教师刘欢，在这所大学教一门最“不功利”的课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北京9月26日电（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渺 李瑞璇）他能唱出《好汉歌》的狂放不羁，也能在大学教室里，一支粉笔，一块黑板，旁征博引地讲授西方音乐史。

9月25日9时52分，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次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以下简称贸大）发布讣告。

讣告的第一句是“我校退休教师”。排在这个称呼后面的，是“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

从1991年7月到校，到2023年9月退休，刘欢在贸大做了三十多年老师。他是贸大艺术教研室教师，主讲《西方音乐史》公选课。

孙维炎于1984年10月至1999年3月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校长，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刘欢上课效果很好，讲课非常认真，很受学生欢迎。

孙维炎的继任者——1999年3月至2009年5月在贸大当校长的陈准民，对刘欢的印象是随和，没有架子。他还记得，刘欢常与其他教师聊起教学方面的话题，探讨如何当一名“好老师”。在陈准民看来，刘欢的师德和艺术成就，可以用“德艺双馨”来形容。

“刘欢对自己的定位首先是老师。”陈准民说，“他做自我介绍时，总会说自己是贸大的老师，而不是先提及自己是歌手。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他道路，却仍在教学岗位上兢兢业业，在贸大深受师生喜爱。”

一所教学生怎么做贸易的学校，当初为什么会请一位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来任教？孙维炎还记得，当年学校想要发展美育教育，邀请刘欢来贸大。得知对方愿意来，孙维炎非常高兴，“欢迎他加入我们的教师队伍”。

陈准民的回答很直接：“我们希望学生全面发展，有高尚趣味、现代审美，不只是会做生意。我们希望学生首先人格健全，其次才是掌握技能。经济上的技能，比如怎么做贸易、怎么炒股票、怎么做证券，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人格健全。”

这正是那门看似与经济无关的课存在的理由，刘欢信奉“教学相长”“功夫在诗外”，鼓励学生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提高审美。

30多年，这所大学给刘欢留了一张讲台。事实上，刘欢只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那一位。陈准民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除音乐之外，学校还有美术、摄影、舞蹈等课程，体育教师中也有拿过全国冠军甚至世界冠军的退役运动员，“只不过是知名度不如刘欢高”。

在贸大，刘欢每学期开一门完整的课，18周结束。讲台与舞台之间，这位老师划了一条清楚的线。陈准民提到，刘欢上课非常认真，绝不敷衍了事。有时学生让他唱一首《好汉歌》，他会拒绝。因为课堂不是舞台，“不能唱歌或照相”。

郭宇2005年考入贸大，主修国际贸易专业，大一就幸运地抽中了刘欢的课。课程名额只有300余个，报名人数就超过700人，学校只能通过电脑随机抽签决定上课名额。上课地点在学校最大的教室，这也是唯一一门教务处老师在门口查验听课票据的课。

在郭宇和许多同学的印象中，刘欢上课不用课件，“一支粉笔一节课”，作品、年代、人名全凭口述。课程时间安排、内容分布和板书行云流水，下课铃响起，课程内容刚好讲完。

讲到关键处，刘欢也会开口示范。郭宇说，这并非炫技，而是非常必要的教学辅助手段。他记得，刘欢示范时，教室非常安静，学生们都充满期待，示范完往往跟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后来，刘欢有意减少示范。他在一次上课时说，希望学生能真心通过这门课，打开一扇欣赏严肃音乐的门，这样他的课程目的就达到了。

因为刘欢的选修课是在晚上，每次他都会早早到办公室来备课。一位贸大1993级校友至今还记得：每当带着刘欢独特印记的“声音”——钢琴声从他办公室传出时，路过的师生会心一笑：刘欢老师来了。

在这位校友看来，《西方音乐史》的选课率之所以如此之高，不是因为刘欢是明星，“他的音乐功底非常深厚，课程讲得深入浅出”。

2011年入学贸大的王丹也记得，刘欢上课往往结合自己对音乐领域的深刻理解，并引出多国的人文知识。刘欢的课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音乐史的大门，即使毕业数年，王丹仍经常与大学同学相约去听音乐剧、歌剧。

临近本科毕业时，在学校的安排下，郭宇成为刘欢的助教，协助刘欢准备课程。郭宇提议开发一个校内网站，将上课时提到的曲目都放进去，便于学生们体会音乐。一周后，刘欢给了他一个1T的硬盘。硬盘里集纳了刘欢购买收藏的所有古典曲目，并按照不同时期、不同的作曲家整理好。

郭宇鼻子一酸，他深知整理这些曲目十分不易，查找、分类、归档，每一步都费时费力。“能为学生做的事情，他总会想办法去做。”郭宇说。

作为非音乐专业者，陈准民用“老少皆宜”评价刘欢的艺术成就。“他的歌甚至唱到了奥运会，全世界都能接受。”陈准民认为，这与贸大存在一种精神上的共性：“我们贸大通俗点说是做贸易的，文雅点说是经济上的大使，代表中国和世界各国进行经济往来。国际化是我们学校的人才培养特色。”而贸大校歌《UIBE之歌》由刘欢作曲、集体作词，“他的曲风能体现这种大气的、走向世界的格调”。

2009年，即将离开学校到下一个岗位赴任之前，陈准民叮嘱刘欢，要好好在贸大继续工作。刘欢说：“陈校长，您请放心，学校老师是我的本职工作，当老师是一生的。”

他确实是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