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四平连环杀人案

法庭的门一开，铁镣拖地的声音先钻进耳朵，旁听席上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那声音太尖锐了，一下一下刮在地板上，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划拉。

房四平被带进来，他中等个子，脸颊往下凹陷，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起伏，仿佛只是来旁听一桩陌生的案件。

审判长核对了他的身份，随后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他安静的听着，偶尔微调一下坐姿，像是一个对案情毫无关联的旁观者。

轮到他发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活日常，那些细节从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停顿，也不见丝毫愧色。

法院最后能够坐实的是八条人命，那数字本身就够吓人的。可庭审的时候，他自己把数字往上提了一大截，语气里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得意劲。

他说自己打1994年那会儿起，在河南、山西这一带干的那些事，抢劫、强奸、杀人，加起来“少说两百次”，人“保守点讲，也带走了二十五个到三十个”。他这话说出来，法庭里头瞬间就静了，连书记员的笔都顿了一下。

警方后来翻案卷，对着他供述的时间和地点去查，能核实的也就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受害人当初没报案，要么就是卷宗往“未破”那一格里一放，多少年都没人再动过。

有些受害人，事情发生以后，因为觉得丢人，怕周围人说三道四，干脆就咽下了这口气。还有的家属，连报案都没来得及，线索就那么断了。再加上房四平这人，常年两地来回跑，那时候河南、山西两省之间信息又不怎么通，有些事想补都补不回来，最后只能烂在那几十本积灰的卷宗里头。

要讲清楚房四平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地步的，得先把他出身的那个村子翻出来。

房四平，1971年出生在河南商丘夏邑，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们家五个孩子，三个姐，一个哥，再加上他。那时候超生是要被罚的，他家就因为这个，几乎被罚得空空如也。村里老人都还记得，说他们家穷得连饭都断过好几顿。

他父亲房根生，典型农民，一辈子没干过偷抢的事，就靠田里收成养家。可这人有个毛病，爱酒，而且喝起来没完，直到烂醉。喝完酒人就变样，回家动手打老婆打孩子。邻居们后来讲，夜里常能听见房家院里女人哭孩子叫。

他母亲李氏，性子软，长期被这么对待，整个人像被抽空，话越来越少，对孩子也不怎么管。房四平打小就活在一个没人搭理、没人疼的环境里。

村小学的老师后来回忆这孩子，说了几句要紧的话：不合群，总一个人待着，常跟同学打架，下手特别重。有一次，他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鼻梁骨打折了，从那以后，不少学生见他就绕道。

小学还没读完，按说还能在学校里磨磨性子，但他待了不到两年就彻底不上了。辍学后整天在村里晃，偷鸡摸狗，翻人家菜园子，慢慢成了远近闻名的赖子。村里人说，一听那小子来了，心里就发怵。

转折在1984年，那年他13岁，父亲因为长期喝酒引发脑溢血没了。搁别的家，爹突然死了是惊天大事。但房四平自己觉得，这反倒像解了最后一道锁。他后来跟警察说，以前再怎么闹，心里还是有点怕他爹的；人一走，真就没什么可顾忌了。

他母亲管不住他，哥哥、姐姐陆续成家后各自忙着生计，谁也没心思去管这个又暴又野的弟弟。家庭这条线走到这，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这小子彻底成了没人拴的野马。

接下来几年，他常混迹于乡镇的赌场和录像厅，那是八十年代后期问题少年扎堆的地方。录像厅里放得最多的就是港台黑帮片和情色片，银幕上的老大们挥拳、开枪、骂人、泡妞，对一个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又憋着一肚子火的少年来说，那简直就是新世界的入门手册。

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儿抽烟、喝酒、说脏话，拿那些台词和逻辑去理解现实：拳头硬的就是爷，心狠手辣才能活出个人样。后来他跟办案民警讲，从那时候起他就惦记上“干大事”了，而在他脑子里，大事就是暴力，就是抢钱占人。

第一条罪线，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拉开的。

1988年夏天，17岁的房四平在村口撞见邻村13岁的女孩。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画面，女孩扎着羊角辫，背个书包，走在黄土路上。天还没黑透，路旁是玉米地。

他后来交代，说当时脑子里“嘎嘣”一下，非得干点啥不可。这股劲儿没来由，也没什么计划，就是憋了多年的邪火，刚好在那个当口找到了泄口。

一个初中女生被拽进玉米地，遭遇了极其野蛮的强奸。对于刚上初中的孩子来说，这不仅是肉体伤害，更是几乎终身难以抹去的恐惧和羞耻。

这次犯罪没有像后来很多案子那样逃过追查。女孩家人报案后，县里立刻立案侦查。当时农村治安条件有限，但遇到性质恶劣的案件，办案人员追得很紧。很快，房四平被抓获，夏邑县法院以强奸罪判处他有期徒刑7年。

按说，一个17岁的少年这么早就入狱，该是人生的巨大警示，也许能让他慢慢反思。可现实走了另一条路。

在随后的四年里（他争取到减刑和假释），房四平在监狱这个特殊环境里完成了一次“犯罪深造”。

监狱里什么人都有，轻罪、小偷小摸的，也有杀人放火的老犯人。他不但没表现出悔意，反而用心观察老犯人的做派，学他们怎么选目标，怎么躲避侦查，怎么应付审讯。他学会了很多更隐蔽、更狠毒的作案手法，这种学习被他轻描淡写为“长长见识”。

同时，他开始把自己包装成“好犯人”：在狱中表现老实，主动参加劳动，服从管教，甚至开始认字、看书。这一切不是因为他突然爱学习了，而是明确为了减刑和假释。

监狱里考核一个人表现好不好，看的就是那么几件事：听不听话，惹不惹事，干活卖不卖力，上课走不走神。房四平把这些全做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于是1993年，他提前两年半走出了高墙。

后来坐在审讯室里，他说了一句话，听着让人毛骨悚然。他说，自己这种人，穷得叮当响，啥都没有，女人根本不会正眼瞧他，那就自己去抢。反正这条命不值钱，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这话一出口，他的那套歪理就全露底了：他把自己的穷困和遭人冷眼，硬生生折算成了对女人身体的侵害。

出了监狱，他在老家没待几天，就有人介绍他去豫北的煤城鹤壁，在那些小煤矿里干活。那时候鹤壁、平顶山一带，小煤窑多得像牛毛，矿工们来自五湖四海，来去自如，一个人藏进去，就跟一滴水落进大河里一样，找不着影儿。

干了一阵子，他觉得工钱太少，又跑去山西灵石，在建筑工地上混。工地也是个工人扎堆的地方，管理松松散散，消息传得慢。有人去那儿是为了讨生活，有人去那儿是给自己找个藏身的壳子。

再往后，他干脆连稳定的活儿都不干了，就在河南和山西之间来回窜，把那两个地方当成了自家院子，想跑就跑，想停就停。“跑着玩”这个说法，是他自己交代的。可问题在于他把这当成闲逛，对当地的老百姓来说，他的每一次“玩”，都像是一场躲不掉的灾。

从1994年年初开始，房四平在山西的灵石、介休、交口一带转来转去。碰上能抢的，他就动手；碰上女的，他就起邪念；感觉风声不对，他就下死手。他有一招特别狠的，就是用脚死命踹人肚子。他还跟警察显摆过，说一脚下去，人就没声了。

这种跺腹的暴力手段，在医疗上极易导致肝脾破裂、内出血，许多受害女性正是死于这几脚。后来的统计表明，查实的十多名被他残害的妇女中，大约有一半被他跺成严重内伤甚至丧命。

那几年，只要他流窜过的村镇，气氛就变得特别紧张，尤其是女性。很多人至今还能回忆起那种压抑：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倒垃圾，孩子放学晚些一定要有人接，哪怕只是从镇上回村，也要几个人结伴走。

具体的案件细节，摊开来说，会让人很难受。但要理解这个人造成的恐怖，就不得不面对这些场景。

1995年3月11日下午，17岁的古利萍从镇上的中学放学往家走。那天跟往常一样，她背着书包，从镇上走回村里。到村口拐弯处时，她隐约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加快了脚步，那个男人也跟着靠近。

就在拐弯位置，他突然扑上来，把她摁倒在地，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咙。她条件反射地大喊，嗓子刚发声，就被他一脚重重踩在颈部。那种踩法，不是为了控制，而是带着明显的杀人意图。

紧接着，他粗暴地扯掉她的鞋袜，又扒下她的裤子。整个过程极其粗暴，完全不把她当人看。办案记录里，这一段描述非常克制，但背后是一个还没成年，就被暴力和羞辱彻底击碎的少女。

同年九月，案子落到了一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头上，周玉梅。

那天她独自在新房里纳鞋底，当地的农村新媳妇差不多都干这个。一个外地男人推门进来，匕首顶着她脖子，开口就是要钱。她慌里慌张找个空档想往门口跑，刚起身就被按倒在沙发上，胸口挨了几拳。

钱到手，他没急着走，又拿刀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不是要害，但血哗哗流，留了条疤。她后来去医院缝了两针，每次照镜子看见那道印子，就会想起那天的事。

还有马丽珍，四十四岁，一个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中年女人。那天她正在厨房提水壶烧水，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来，匕首抵着她的腰，也是要钱。看她像是要喊，他上手掐脖子，掐得鼻血直淌。

更狠的在后头，他随手抄起炉子上烧红的铁器往她脸上贴，这已经不是抢劫了，带着一股子纯粹的糟践劲儿。她脸上落了严重的烫伤疤，毁的不光是脸，后半辈子都得背着这个阴影。

这些是后来查实的，还有没报案的、报了案没抓住的、时间太久查不清的，一摞一摞堆在那儿。

房四平的作案模式，基本就是在河南犯完事，往山西跑，躲一阵子；在山西惹了事，又溜回河南，随便找个工地或者煤矿打两天短工。两地之间，当年的警务信息互通几乎是个摆设，很多县级、市级的案件信息都躺在各自的卷宗柜里，跨省联动在那个时候根本就是个奢望。

这个漏洞，让这条藏在暗处的鳄鱼，在浑水里来回扑腾，愣是躲了好几年追捕，把恐惧硬生生拖成了长期的阴影。

直到1999年春天，天网开始收拢。那年3月底，河南鹤壁一个矿务局职工李金林去邻居家串门。按当地习惯，去窑工宿舍或者家属院找人，都是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两声，再敲几下门。他喊了好几声，敲了半天，里头没半点动静。

正打算转身走，突然听到院子里头传出翻墙的声音，人踩着墙头，准备往下跳的那种摩擦声。他心里一紧，绕到侧面看，一个陌生男人正扒着墙头往下滑。他顾不上多想，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追上去，边追边喊：“有人偷东西！”

农村、矿区的居民对这种喊声最敏感。二十来个村民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拿棍，有的拿镐柄，还有空手的，齐刷刷把那个想跑的男人堵到了断崖边上。

那处坡地并不算高，可底下全是碎石和枯草，跳下去也讨不着好。他被逼到边缘，没几步就被按翻在地。有人拽腿，有人压肩，还有整个人坐在他背上的。

这个脸被摁在土里、嘴里灌满沙子的男人，谁也没料到他是身背二三十条人命的连环强奸杀人犯。

村民合力把人看住，附近派出所民警很快赶到带走。指纹比对，档案核实，房四平的身份一下子对上号了，这人在河南、山西之间流窜多年，早年因强奸坐过牢。

此后，豫晋两省警方联合行动，对他的活动轨迹逐一梳理，串并案件、比对时间地点、走访受害人及家属，一点一点把他背后的犯罪地图拼凑完整。

审讯时他毫无悔意，反倒把那些命案、强奸、抢劫当成自己的“光辉战绩”，甚至对办案民警叫嚣：“干一个就赢一次。”

他把人命和尊严当成赌桌上的筹码，每一次动手，每一次逃脱，都被他算作一场赌局里的胜利。这种扭曲到骨子里的价值观，比案件本身更让办案人员后背发凉。

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查实了他在河南、山西境内数十起严重刑事案件的直接或间接关联。这里面，有些是挂在“未破”卷宗里的悬案，有些是因为受害者当年没报案、事后难以调查只能“止于线索”的案子。

到了1999年11月22日，鹤壁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判房四平。

在那间法庭里，坐着受害者家属、旁听群众，还有一部分当年参与侦查的民警。公诉人当庭宣读他的主要罪状：在多地实施强奸、抢劫、杀人，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危害极大，罪行罄竹难书。

房四平的态度，比起他在审讯时的张狂，显得更加冷淡。他全程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对自己的罪行既不否认，也不辩解，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承认了绝大部分被查实的事实。而那种轻描淡写本身，就构成了另一种层面的冷酷。

最终，法院作出了判决：以强奸罪、抢劫罪、故意杀人罪等多罪并罚，判处房四平死刑，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