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追悼会应只让有话可说的人上台致辞，让那些真正可以在葬礼上讲述逝者一生的人负责讲述。
大伯母的猝然离世让全家人感到错愕，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死亡和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人联系在一起。
作为大家族里发朋友圈最勤快的人之一——想想她都80岁了，发圈本身就足以令人吃惊了——她的朋友圈可以明白无误地让人感受到她对于生活的热爱和珍重。
对她而言，仿佛千里迢迢去一次佛罗伦萨看乌菲兹美术馆里的《春》和清明时节与亲朋的寻常踏青是一回事，都同样令她欢喜。她用文字和照片记录每一次相聚，其间传递出一种普通人对于生命美好馈赠的感恩和知足。
出事这天原本也是一次普通的朋友聚餐，但她去了一趟卫生间，人就瘫倒在地了。送医后，一切急转直下。找不到具体的出血点，血液开始渐渐渗透、弥漫了整个脑部……
那天追悼会上，意外听到了一段很走心的悼词。致词的是她朋友的女儿，“我曾问过她，沈叔叔相貌平平，为什么就选了他？她说……”一问一答，悼词就这样自然地往下展开。她口中的沈叔叔是我大伯，早已于20年前离开了。而简简单单几句话，竟让两个故人的形象瞬间变得立体、鲜活起来。
通常，我很不喜欢在追悼会上听人念悼词，因为都是千篇一律的表述。“我的父亲生活艰苦朴素，工作勤勤恳恳”“我的母亲勤俭节约，任劳任怨”……人的语言怎么可以匮乏至此？而语言贫瘠的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感情的枯竭。“难道死者不是你的至亲吗？”有时候，我简直要忍不住冲上去质问。
直到93岁高龄的祖母辞世时，代表家属致悼词的任务落到了我这个她一生最宝贝的孙女身上。这时，我才意识到：你是无法把逝者的一生和自己对她的爱安放进一份悼词中的。我无法还原她的一生，但我决定把她的一生定格在那个她回忆过多次的时刻——当她的高跟鞋踩在百乐门舞池弹簧地板上的时刻。
事后，母亲评价我这份悼词“就你喜欢作怪”。我耸耸肩，想起了祖母当年曾那样津津有味地回忆过百乐门的地板，“一脚下去，真的会弹起来”。我不禁笑了，我很高兴，祖母的形象在我的悼词里终于有些生动起来了。
总是要聊聊死者的，这是中西式葬礼的流程中一致的环节。但西式葬礼上追忆故人的悼词往往更有人情味，有时故意开个死者的玩笑，不会被当成不敬，反而能引起一阵温情的笑声。而中国人是把死当成了一件比生更值得敬畏的事，所以追悼会上一点不敢给自己发挥的空间。
这让我想到日本导演北野武的师傅在家醉酒抽烟导致被烧死，北野武在悼词里写道：“火葬场打电话来说遗体已经烧了一半，火化费可以半价，赚到了。”
我强烈建议，以后的追悼会应只让有话可说的人上台致辞，让那些真正可以在葬礼上讲述逝者一生的人负责讲述。因为，这才是生者和逝者都希望看到的场面。
每个人心中的理想葬礼都不一样，我比较倾向于北野武描述的这种：“希望办得气氛热烈，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最好是大家一边说着‘这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啊’，一边喝酒，唱歌，不亦乐乎。”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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