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护熙：直线是青春，曲线才是人生

京都有一座古寺，名叫“龙安寺”，虽然距离金阁寺很近，但一般的游客很少造访。

龙安寺是在1450年（明朝景泰元年），室町幕府管领（宰相）细川胜元所建，寺名“龙安”据说取自中国北宋龙安山兜率寺的从悦禅师，指导宰相张商英参禅的典故。

龙安寺以方丈殿前的枯山水石庭闻名于世，这个石庭约建于1488年，距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199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龙安寺的石庭，15块石头，看了几百年也看不全。1975年，英国伊丽莎白女王曾专程前去观赏，隔着回廊找那块“看不见的石头”，最后还是没有找着。（下图）

最近，龙安寺再度受到世间的关注，并非石庭的15块石头被找全，而是石庭后面的方丈殿换了一层气息——92条障壁画（日文称“襖绘”）全面铺开，水墨的龙跟着浮云走，气势磅礴。

更成话题的是，画这一组龙的画家，名叫“细川护熙”，现年88岁，他不仅是龙安寺创建者细川胜元的子孙、肥后细川家第十八代当主，更在1993年担任日本第79代首相。

明治时期，日本政府废佛毁释，龙安寺一度荒废，旧障壁画被卖掉，后来补上去的画又伤得厉害。2013年，细川护熙来参拜，看见残破的障壁，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如果可以，我来画”。

2022年，细川胜元去世550周年之际，细川护熙向寺院奉纳了40面障壁画，此后又陆续画完了52面，全部加起来92面，横排112米。（下图）

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佐佐木丞平说，在云龙图的历史里，这样的规模前所未有。细川只说：“云最难画，要看出风从哪边来，气往哪边走。”

细川护熙说，他参考过南宋陈容的《九龙图》。第一龙是刚刚出生的幼态，中间有龙露出苦痛，像要从什么东西里挣出去。再往后，龙衔住“智慧的珍珠”，神情也老了。第九龙旁边，画着龙安寺石庭里的石头。龙不只是形，还有情绪和见识的变化。把方丈殿整面障壁用云龙填满，本身就是一种想法：龙安寺必须要有龙，这该是祖先建寺的夙愿。

细川护熙于1938年出生在东京，他的祖父近卫文麿三度出任首相。他自己从上智大学法学部毕业后进入朝日新闻社当记者。1971年当选为参议院议员。后又出任熊本县知事。1992年组建“日本新党”。1993年大选，长期执政的自民党惨败，细川护熙当选首相。持续了38年的“自民党政权”，在他手里下野了。

在就任首相的第一次记者会上，细川护熙谈到日本发动的战争，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场战争是侵略战争，是错误的战争。”战后的日本首相里，在这样的公开场合说这样坚定的话，他是第一个。

因为东京佐川急便公司的一亿日元借款问题被国会追问，他坚持那是私人借贷，不是政治资金。不管如何解释，舆论依然认为是“黑金政治”。一气之下，他宣布辞职，仅当了9个月的首相。1998年，60岁时，他他彻底离开政界。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细川护熙不过是日本政治史上一位“短命首相”。可是，真正有意思的故事，恰恰从他离开政坛以后开始。

告别繁华的东京，细川护熙隐居于神奈川县汤河原的山野之中，建了一座“庵”，叫“不东庵”——不是用于供佛念经，而是做陶瓷。

“晴耕雨读”，成为他此后生活的关键词。

早年的政治生活，是每天面对新闻、选票、国会、党派和权力；退休以后，他面对的是泥土、墨、宣纸、木头和自己的内心。

他开始认真学习陶艺。后来，他又做书法、水墨画、油画、漆艺。一个曾经坐在首相官邸里的政治家，开始每天面对一团泥土，琢磨一个茶碗应该怎样成形。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细川护熙似乎找到了另外一种生活。

细川护熙的艺术灵感并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细川家本身就是一个有着悠久文化传统的家族，而他年轻时也一直喜欢中国古典文化、汉诗和绘画。所以，当政治生活结束之后，他并不是从零开始寻找兴趣，而是重新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就喜欢的那个世界。

从最初的制陶，到后来的水墨画，细川护熙的作品越来越多，创作也越来越大胆。最近这10余年，他开始为京都、奈良等地的古老寺院创作“襖绘”，也就是日本传统和式建筑里的障壁画。

京都建仁寺，就是其中一个重要地方。建仁寺收藏着细川护熙创作的《潇湘八景图》障壁画，共24面。作品取材于中国山水画传统中的“潇湘八景”，把远浦归帆、洞庭秋月、江天暮雪等景象重新放进禅寺空间。细川护熙用的是中国旧松烟墨，那些画看起来像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下图）

在南禅寺天授庵，他画《赤壁舟游图》（下图），取材于苏轼的《赤壁赋》。细川说，小时候喜欢《三国演义》，那篇《赤壁赋》能背。

在高野山总持院，他以空海大师为太阳创作了四季山水，把留学长安的真言密宗创始人空海，画成季节里的光源。（下图）

而到了龙安寺，他终于迎来了自己艺术人生中最庞大的一次挑战。112米，九条龙，从幼年一直画到老年。刚出生的小龙，还没有成熟的力量。长大以后，它开始在云雾之间挣扎。再往后，它经历痛苦、寻找、觉悟，最终成为一条老龙。细川说：“老了，是安宁幸福。”

从记者到政治家，从县知事到首相，从首相到陶艺家，再从陶艺家到水墨画家，细川护熙的人生一直在发生转变。而《云龙图》画的，恰恰也是一个生命从诞生、成长、挣扎，到最后老去的过程。

站在这幅巨画前，你会发现，这个题材和他的人生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呼应。

政治家的细川，结束了一种体制。艺术家的细川，在补一座室町古寺的障壁。两者并不矛盾，看过权力起落的人，才知道墨在纸上干透有多慢。龙安寺方丈殿里那九条龙，从挣脱到安卧，很像一个人把政治里学到的东西，换成了另一种语言——直线是青春，曲线才是人生。

友情提醒：龙安寺方丈殿的“龙云图”，从9月26日至11月29日之间向游客开放，每天最多接待20人，需要提前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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