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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拿到庄秋水《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时,我刚从影院出来。书名就让我联想到《奥德赛》。读完全书,我更确认,联想毫不牵强,两部作品是人类生命与文明书写中同一旋律的相近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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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
作者:庄秋水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9月
撰文|宋金波
人在神意退场之后才成为主体
大自然的暴力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中得到了炫目的现代视觉诠释。诺兰剥离了古典神话里波塞冬手持三叉戟的拟人幻象,将神意还原为IMAX银幕上吞噬一切的物理巨浪。
庄秋水在开篇的“引子”里摆出了天灾:靖康之前的北宋,面对中国五千年气候史上的第三个小冰河期,平均气温下降的一度多,在中原农耕区转化为连绵的早霜与饥荒,在长城以北的苦寒之地,则直接化作游牧渔猎部落的生存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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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沟北宋墓壁画中的怀抱婴儿的主母正在训斥一只淘气的狸奴。北宋覆灭前日常生活的一个剪影。
当大气候与自然断层线发生剧烈位移时,无论端坐在开封还是漂流在爱琴海,高度繁荣的文明脆弱如草芥。面对这种地质级别的灾变,史书惯于将一切溃败归咎于宋徽宗的轻佻、蔡京的弄权或童贯的丧师,只能算偷懒。
以后世的上帝视角,这就是神意的展现。
《奥德赛》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追问“当神明、命运和荣誉都不能替人承担后果时,人还剩下什么?”故事的重点不是冒险本身,是人在不可控制的世界里如何承担选择,如何重建“人”的主体性。
李清照的主体性也不是一开始就完整存在的。庄秋水写到她早年与赵明诚典衣买碑、相对展玩,自称“葛天氏之民”。“葛天氏迷梦”可以说是以文化收藏隔绝现实风暴的生活理想,也是无所用心的现世幻觉。党争首先击碎了它,后来南渡、战火、丈夫去世和藏品流散,把她从书斋理想国抛到完全没有保护的现实中。
真正的命运选择在再嫁后的离异。她以进入牢狱换取离开暴力婚姻的可能。这个行动不能只被解释为女性勇敢,也不能被包装成没有代价的胜利。她用名声、身体和晚年生活交换了最低限度的自我支配权。庄秋水说她自认“已难逃万世之讥”,于是“由自己收束”,说明主体性不是自由的奖赏,是人在无人替自己做主时承担后果的能力。
李清照与奥德修斯的相似处是两人都被迫从神话和秩序中脱嵌。脱离保护之后,他们必须亲自处理恶,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永远保持无辜。
谁是蛮族
“蛮族”从来都是一个由胜者用来漂白自身暴行的政治修辞。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伊废墟后的第一站便顺风突袭了伊斯马罗斯城,屠杀劫掠。奥德修斯对自己人犯下的“文明的兽行”完全明了,在掠夺的本质上他们正是地中海海盗本体。但点明这一点仍需要仰赖贯穿电影的痛苦反思,不然就会被遗忘和无视。
庄秋水在《人杰》中同样撕开了南宋士大夫构建的受害者神话。
传统通俗历史里,金人是唯一作恶的虎狼,宋人则是无辜受难的衣冠士绅。但作者从洪迈《夷坚志》和庄绰《鸡肋编》中翻检出的一桩桩记录,冷静落笔,令人生寒。
即使按照宋人势必夸张的记载,汴梁陷落固然惨痛,真正将中原与江淮推入人相食绝境的,恐怕很多是赵宋朝廷自己的溃兵与盗匪。户部侍郎吕颐浩在给高宗的奏疏里坦白承认:“官军所至,争取金帛之罪犹小,劫掠妇女之祸至深。”在寿春,宋朝的御营大将范琼仅因城头守军的一句口角,竟带兵冲进城池大开杀戒,把整座州城杀得血流成河、烧成白地;巨盗张花项行军逃亡时嫌累赘,下令手下将掳来的八百名无辜妇女砍掉双脚,任由那些断足的女人在血泊中哀号整日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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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洪迈《夷坚志》中关于巨盗张花项的记载。
一个文明帝国在外部重击下瓦解,从它内部溃烂出来的恶,往往比异族的铁蹄更加残忍狰狞。究竟谁是蛮族?文明神话的破灭,比单纯的亡国更为深痛。
《奥德赛》的重点不是把奥德修斯简单判成坏人,而是说明“英雄”与“海上蛮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文明不是身份标签,是对行动的持续判断。
这也是《人杰》比一般才女传记更有价值的地方:外敌、官军、士大夫、盗匪、皇帝和普通人同时进入混浊的责任关系。我们因而必须承认,自己所属的文明也可能制造野蛮。
在这一点上,庄秋水笔触不算激烈,却足够分明。李清照从青州逃亡始于建炎元年(1127)宋军内部的王定兵变。庄秋水看似不经意地指出,“多年后,她的回忆出现了错位,‘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事实上,金兵攻陷青州,是在建炎二年(1128)正月。”
很多暴行未必都出自金人之手,却算在金人账上。类似错位,在“总账”上自然不错,却也展现了某种普遍而微妙的心理。
微观全息律
赵明诚、宋徽宗与文物的囚徒
中国文人对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向来有过剩的浪漫想象。“赌书消得泼茶香”几乎被当成了中国士大夫阶层精神生活的理想模板。庄秋水在《人杰》里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把赵明诚身上的文人滤镜一片片剥了下来,然后我们不难看见,赵明诚的内里,乃是具体而微的宋徽宗。
宋徽宗把帝国的财富与精力耗费在搜罗奇石花木的“花石纲”上,在开封城里营造虚幻的艮岳;作为一州守臣的赵明诚,则把相当多公务时间用在了摩挲碑刻、考订金石文字上。在淄州,他在破屋里发现唐碑便如获至宝地圈地保护;在江宁,当下属急匆匆报告驻军将领即将哗变的情报时,赵明诚却在后堂校勘书卷,不作任何军事防御。他的父亲身背贪腐指控,他本人搜集古玩过程中,疑似曾利用官职抢夺民产。这与诺兰在《奥德赛》中描绘的“莲花食者之岛”何其相似——整个统治精英沉迷于审美化的致幻剂中,在高度发达的雅致里彻底忘却了现实的责任与迫近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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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博古图录》中的周代礼器,北宋的金石学寄托了宋人对三代之世的企慕与自我的文明定义。
考验降临之夜,兵变火起,全城最高军政长官赵明诚在黑暗中“缒城宵遁”。建炎三年,池阳江边,最后拣选的藏品装成十五车。这些东西“代表了宋朝文明”,然而也成为逃亡队伍必须保护的沉重负担。李清照隔水问遇到变故怎么办,赵明诚伸出手指,像下达军令一样给妻子抛出了一串冰冷的生存排序:先扔辎重,再扔衣服被褥,再扔字画,再扔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
这个排序把人和器物放在了同一架天平上,也让赵明诚与宋徽宗式的审美产生了全息相似性,赵明诚与李清照的生命与生活因此具备了代表性。不能简单说赵-李式的收藏造成北宋灭亡,那会把复杂历史压缩成个人因果;但可以说,在一个微观家庭里,收藏把文化光泽和现实责任之间的裂缝照亮了。一个人可以保护一块唐碑,却不一定能守住一座城;可以把宗器看得比人的安全更重要,却不能因此成为文明的真正承担者。
《人杰》最重要的判断正是在这里出现:对文明结晶物的渴望与激情,可能腐蚀人的本能情感;文明最终“不在那些死物身上,而是仰赖人的高贵行为”。为了自己的伟大事业去牺牲别人,并认为别人也应该这样想,并不文明,反而是一种“野蛮的无意识”。
李清照看到对死物的迷恋不能持久,但她是否看得到自己也是因果的一部分呢?她的反思到此为止,并无答案。
道德判断的轻与现实责任的重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九百年来,李清照这二十个字刺向南宋苟安君臣。朱熹曾感叹“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后世评论家也乐于把李清照塑造成超越满朝须眉的爱国主义图腾。
但庄秋水在书里隐隐触碰到了另一个不那么讨喜的真实:李清照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凌厉、绝不妥协的道德姿态,恰因她身处体制之外。作为一名宋代士族女性,李清照天然被剥夺了参与朝政与军务的权力。历史的不公客观上也使她拥有一种特殊的道德发言位置,她不需要在国库见底的绝境中面对嗷嗷待哺的军卒,不需要在军阀骄横跋扈的夹缝中平衡权力,不需要在是割地求和还是全军覆没的生死边缘做出决断。不在局中,自然可以求全责备;没有治理责任的重负,诗人的道德审判便格外轻易而纯粹。“少王导”“欠刘琨”“不肯过江东”这些话可以成为有力的诗句,却不能自动成为现实治理良策。
正如诺兰在《奥德赛》冥界戏中借亡魂之口道破的荒诞:那个第一英雄化作鬼魂后却对奥德修斯哀叹,宁可给凡间最穷的佃农当奴隶,也不愿在阴曹做一个英雄死者。荣誉的神话是活人用诗句编织出来的,受苦流血的却是当事人的肉身。
现实很快用尴尬的方式回敬了李清照的“纯粹”和“锋利”,大宋朝“宁无一人是男儿”的批判者,发现“不肯过江东”的英雄神话在自家枕边碎了一地。
明面上,李清照选择了彻底的死寂。在她传世的文字中,找不到一句对赵明诚弃城举动的谴责。在几年后写下的《金石录后序》里,她只留下了极其克制,甚至显得麻木的六个字:“己酉春三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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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刻本《金石录》目录页。
庄秋水认为,批评别人容易,但当丈夫也成为逃跑者,沉默包含难堪和无法处理的亲情。这段沉默使李清照不再是一个永远站在高处审判别人的道德偶像。她也会保护记忆,修改婚姻形象,在一个人性不完美的世界里继续生活。她不需要比所有人更纯洁,重要的是能够把自己的矛盾也带进书写之中。
历史惊涛骇浪之下,脱离具体处境的道德洁癖,最终都要在人性幽微与现实的沉重面前败下阵来。
暗线中的奥德修斯
如果《人杰》仅是一部才女传记,厚度终究有限。但我认为庄秋水在书中埋伏了一条耐人寻味的暗线:李清照之外,那个真正如奥德修斯般体验了流放之途的“人杰”,其实是赵构。
在中国传统历史教科书里,宋高宗早早被钉死在了十二道金牌的耻辱柱上。但在《人杰》中重回建炎初年的地缘焦土,我们会发现赵构身上散发着奥德修斯气质,甚至从作者的笔触中可以感受到些许对历史人物的理解式欣赏。
奥德修斯的核心特质不是勇武,是“狡黠”与极度的现实主义。他从不讲求正面决斗的光荣死法,他撒谎、装疯卖傻、伪装成衣衫褴褛的乞丐,唯一的动力就是穿越海难、活着把残存的秩序带回故乡。
赵构几乎走过了完全相同的心路历程。当年开封被围,年轻的赵构孤身入金营作人质,在刀斧环伺中泰然自若,但他很快就在残酷的现实中褪去了英雄主义的狂想。登基之后,合法性悬于一线;苗刘兵变,他被身边的禁军逼迫逊位、幽禁在萧寺之中;金兀术大军南渡,他被迫乘船逃向惊涛骇浪的大海,在晕船与恐惧中漂泊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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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兴瑞应图》中逃跑途中总能得到神灵护佑的赵构。
赵构做出了奥德修斯式的选择:他用尽狡诈甚至不堪的现实主义手段,起用秦桧推行“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地缘切割;诛杀岳飞、剥夺大将兵权,不惜在金人面前削去帝号、称臣纳贡。在讲求气节的士大夫眼里,这是不可原谅的偷生,但也正是这种马基雅维利式的断臂求生,抢出了整整一百五十年的王朝存续喘息。
用奥德修斯来理解赵构,不能替他洗白,也不能把政治妥协自动美化成英雄主义。两者的共同处是知道宏大的荣誉叙事无法直接养活幸存者,只能在退让、欺骗、切割和承担骂名中保存一部分秩序。
更耐人寻味的是庄秋水在书中摊开的一张亲属关系表:被万世唾骂的秦桧,其正妻王氏恰恰是李清照的亲表妹;李清照整个家族的姻亲,密密麻麻地织入了伪齐政权的高官、隆祐太后的外戚以及宋高宗的吴皇后。
历史从来不是好人打倒坏人的童话。许多被后世唾骂的妥协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越的热血之士。李清照称许的宁折不弯是一种人杰,赵构与奥德修斯背负骂名的苟全与续命,何尝不是另一种人杰?意识到这一点,才能理解那个时代每个人为了幸存所必须支付的沉重抵押。
甚至不妨更大胆地想,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李清照未始不可以成为嫁给秦桧的王氏,要跪在人前万世;王氏如嫁给赵明诚,也未必不能成为李清照般的才女。这是人杰的局促之处,毕竟是凡人。但这影响人做出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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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不可回
李清照与奥德修斯面对的是同样的“回乡”难题。她失去的不是一处住所,是一整个生活世界:北宋的城市、士族婚姻、金石书画、丈夫的共同事业,以及一个相信文化能够保存秩序的时代。庄秋水没有把她写成只会在废墟上伤春悲秋的词人,而是让读者跟随李清照,在流亡、丧夫、再嫁、离异和藏品散失中,逐渐看清文明的内部裂缝。
文明究竟是什么?它是典章、器物、收藏、礼法和一座繁华城市,还是人在这些东西失效之后,仍然能够作出的判断与行动?
《奥德赛》全片最震撼人心的反转,恰恰在于“回乡”神话的破碎。诺兰将伊萨卡大屠杀拍得异常惨烈。大屠杀过后,镜头没有给向夫妻重逢的甜蜜眼泪,定格在满身污血的奥德修斯疲惫坐在一具具尸体旁的空洞眼神里。故乡早已面目全非。回乡成了最大的讽刺:你耗尽一生想要回去的那个家园,早在你离开的一刻,就已经彻底死去。
李清照在江南的晚年,何尝不是陷入了一场世俗版的“求婚人围剿”?最终,李清照不得不以自毁般的法律决斗,才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金石录后序》书写的是一部“文明的罗曼蒂克消亡史”,“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以及“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不是轻飘飘的看破。所谓达观,是在无法挽回之后重新安排自己的精神位置。
这正是李清照与奥德修斯的深度互文:他们都没有真正回到出发的地方。归返不是恢复,是确认自己已经改变,并决定如何背负改变之后的生活。
把李清照写成“文化英杰”,把《金石录后序》读作“对文明以及文明载体的反思”,使《人杰》超出了才女传记的范围。它真正关怀的不是李清照是否比男人更勇敢,是文明在崩塌时如何暴露自己的缺陷,人又怎样在缺陷中保留自由的可能性。
“人杰”并不是没有污点的人。它更像是一个人在神意退场、秩序破碎、故乡消失之后,仍然愿意判断、行动并承担后果的称号。文明能否延续,最后不取决于它拥有多少死物,而取决于废墟上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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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三十一岁小像,出自光绪四印斋本《漱玉词》。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撰文:宋金波;编辑:李阳。校对:张彦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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