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雨下得密。
我抱着纸箱从五楼往下走,丈夫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
父母屋里传来大伯的笑声,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亲站在门边,攥着两万块钱塞给我,没抬头。
我没接。
楼下鞭炮响起来,是大伯家放的,庆祝老宅分了9套房。
五天后,拆迁办副主任带人敲开父母家门,9套房的安置协议全被贴上封条。
母亲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
我看着她,想起搬家那天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只是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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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是三月中旬。
老宅在城北,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
我从小在那长大,出嫁后户口一直没迁走。
丈夫王明轩是汽修工,我们在城东租了套两居室,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拆迁办的人来量了三次面积,最后核定下来,按宅基地面积和户籍人口算,一共安置9套房。
三套在城北新苑,六套在城南家园。
消息传开那天,唐国柱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没说话。
朱玉芳在厨房剁排骨,刀起刀落,比平时响。
我回去送水果,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唐国柱把烟掐了,说曼文啊,你户口的事,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你毕竟嫁出去了,明轩那边有房子,你户口放这边不合适。
我放下水果,没接话。
朱玉芳端着排骨出来,说你爸的意思是,你迁到明轩那边去,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碗。
我说妈,我户口在这三十多年了,翻建老宅的时候我拿了十万块,这些你们都知道。
唐国柱摆摆手,说那十万块我记着,以后还你。
我说我不是要钱。
他说那你争什么,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分娘家房子像什么话。
大伯唐国梁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国柱啊,商量好了没有?
唐国柱没吭声。
唐国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曼文啊,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以后养老还得靠磊磊。
唐磊是他儿子,三十岁,没个正经工作,去年开了个烧烤摊,干了三个月就关了。
我说大伯,养老是我爸妈的事,跟房子怎么分没关系。
唐国梁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那天走的时候,朱玉芳追出来,塞给我一袋苹果。
她小声说,曼文,你别跟你爸犟,他心里有数。
我说有什么数。
她不说话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去。
苹果我拎回家,王明轩看了一眼,说又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也没再问。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抽屉,找出当年翻建老宅的收据。
十万块,是我做会计攒了四年的工资。
纸已经发黄,字迹还清楚。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找到副主任吕耀华。
他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
我说我想查一下安置人口核定表。
他查了电脑,说你家是按五口人算的,你,你父母,还有你大伯家两个人挂靠。
我说挂靠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大伯的户口早年迁出去了,但宅基地有他一份,所以安置面积算进去了。
我说那9套房怎么分。
他说按政策,宅基地共有人和户籍在册人口都有份,具体分割由家庭内部协商,但前提是所有人都得签字确认。
我问,如果有人伪造签字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协议无效,还会追究责任。
我没再多说,谢了他出来。
门口碰到唐磊,他叼着烟,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来这干嘛。
我说查点东西。
他把烟踩灭,说姐,房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跟爸说了,以后他跟我过。
我说你跟谁过是你的事,房子该我的我得要。
唐磊笑了一下,说姐,你一个出嫁的闺女,跟娘家争房子,传出去不好听。
我说我户口在这,翻建的钱是我出的,法律上我有份。
他脸色变了,说那你就是不给面子了。
我说面子能当饭吃?
那天晚上,朱玉芳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曼文,你爸今天发脾气了。
我说发什么脾气。
她说你去找拆迁办了?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说了,你要是再闹,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头唐国柱在喊,跟她废什么话,挂了吧。电话断了。
三天后,我去拆迁办送材料。
吕耀华不在,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接待的我。
我把身份证、户口本、出资收据复印件递过去,说我要提交异议申请,安置协议先别签。
他接过去翻了翻,说你先填个表。
我填完表,他盖了章,说系统里我先给你锁上,但最终还得走复核流程,大概七个工作日。
我说好。
从拆迁办出来,我直接去了父母家。
门锁着,唐国柱和朱玉芳都不在。
邻居说他们去大伯家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收据复印件塞进门缝里,转身走了。
02
拆迁办入户核查是四月初。
那天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吕,一个年轻姑娘。
唐国柱把堂屋收拾了,泡了茶。
我坐在角落里,王明轩站在门口。
唐国梁和唐磊也在,唐磊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吕耀华把表格摊开,说今天主要是核对安置人口和签字确认。唐国柱说都核对过了。吕耀华说流程还是要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签字。
他把表格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安置人口五人:唐国柱、朱玉芳、唐曼文、唐国梁、唐磊。
我指着唐国梁和唐磊的名字,说他们户口不在这。
吕耀华说宅基地有他们的份额,按政策算安置人口。
唐国梁说曼文啊,你大伯的户口早年迁出去是因为工作,但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有份。唐磊在旁边点头,说姐,这都是政策规定的。
我没理他们,继续看表格。
最后一行写着“自愿放弃安置资格声明”,下面有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我签的。
我把表格放下,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唐国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你胡说什么。
我把表格推到吕耀华面前,说吕主任你看,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没写过任何放弃声明。
吕耀华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唐国柱。
唐国柱脸涨得通红,说那是你妈代签的,你当时不在家。
我说我不在家就可以代签放弃安置资格?
唐国柱说你别在这丢人现眼。
唐国梁打圆场,说吕主任,一家人闹着玩呢,回头我们内部商量好再报。
吕耀华把表格收起来,说按规定,安置人口本人没签字确认,协议不能生效。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先商量,商量好了再找我。
他们走后,唐国柱把门关上,指着我鼻子骂,唐曼文你翅膀硬了是吧,当着外人的面拆你老子的台。
我说爸,那签名是你让妈写的吧。
他不说话。
朱玉芳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我说我就问一句,那9套房,有没有我的份。
唐国柱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嫁出去了,是王家的人。
我说那翻建的钱呢,十万块。
他说我还你。
唐磊插嘴,说姐,你别逼爸了,以后我养他。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拿什么养,烧烤摊都关了。唐磊脸一沉,说那是我的事。
王明轩在门口拉了拉我袖子,说走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爸,那十万块我不要了,但房子的事,我会走法律途径。
唐国柱抓起茶杯砸过来,没砸到我,碎在门框上。
朱玉芳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
她眼圈红着,说曼文,你爸就那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你告诉我,那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她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是我写的,你爸让我写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伪造签字是违法的。她哭出来,说我能怎么办,你爸天天跟我吵,你大伯也来说,我一个女人家,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护着我,跟邻居吵架都不怕。
现在她站在楼道里,头发白了大半,手一直抖。
我说妈,你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说曼文你别告你爸,他身体不好。
我说我不告他,我只要我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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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父母家出来,我直接去了拆迁办。
吕耀华在办公室,我把情况说了。
他皱着眉头听完,说这个事比较麻烦,安置协议已经进入审核流程,你那个异议申请我看到了,但纸质材料还没归档,所以协议编号还没完全锁死。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他说你写个正式申请,说明签字造假的情况,我往上汇报,走复核程序。
我说复核要多久。他说七个工作日,但中间如果对方撤材料,就快一些。
我当场写了申请,签了字。吕耀华收了,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回家路上,王明轩骑着电动车带我,风挺大,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说你别太难受。
我说我没难受,我就是想不通,我亲爸,为了几套房子,连女儿都不要了。
他说不是不要你,是那些人在旁边撺掇。
我说我知道,大伯那一家子,从我爸生病那年就开始算计了。
王明轩不说话了。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五年前,唐国柱突发心梗,半夜送到医院,要马上做支架手术,押金八万。
我和王明轩手里只有三万,我急得在走廊里哭。
唐磊来了,说他手里有八万,先垫上。
我当时觉得这个堂弟真够意思。
后来唐国柱出院,一直念叨唐磊的好,说侄子比女儿强。
但我知道那八万不是唐磊的。
有一次唐磊喝多了,跟我说漏了嘴,说那钱是他爸的,他爸让他拿过来,说以后有用。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唐国梁从那时候就开始下棋了。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把我从家庭群里移出去了。我说哦。她又说,磊磊发了朋友圈,你看没看。我说没看。她说你别看了。
我挂了电话,还是点开了唐磊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爸家的堂屋,桌上摆着酒,配了一行字:有些人不识好歹,以后别怪我们不认亲戚。
下面唐国梁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慌。王明轩过来看了一眼,说别理他。我说我不是气他,我是气我爸,他到现在都觉得我是外人。
又过了两天,拆迁办来了电话。
吕耀华说,你爸来撤材料了。
我说撤什么。
他说他把那份放弃声明撤回去了,说签名有误,要重新报。
我说那重新报的话,我的名字还在不在。
他说在,但得你本人签字。
我说那好,我明天过来签。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吕耀华把新表格给我。我仔细看了,安置人口五人,我的名字在第三位。我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吕耀华说,签完这个,协议就正式生效了,后续分房按这个来。
他顿了一下,说你爸昨天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大伯也跟着,两个人在走廊里吵了一架。
我说吵什么。他说你大伯怪你爸没把事办成,你爸说那你来办,你大伯就不吭声了。
我拿着表格副本出来,站在拆迁办门口,太阳挺大,晃眼睛。
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声音发颤,说曼文,你爸跟你大伯闹翻了,你大伯说以后不管了。
我说不管就不管,本来也没指望他。
她说你爸在家摔东西呢,说都是你害的。我说妈,我不害他,我就是签了我自己的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说曼文,你搬出去住吧。我说什么。她说你爸现在看见你就来气,你们搬出去,过段时间再说。我说行,我搬。
挂了电话,我给王明轩发了条微信:找房子,搬家。
04
找房子用了三天。
王明轩在城东找了套一居室,五楼,没电梯,月租一千八。比原来的贵了三百,但离他修理厂近。我说行,就这吧。
搬家那天是周六,下雨。我找了辆面包车,师傅姓刘,挺实在,帮着我们搬上搬下。东西不多,两个衣柜,一张床,几箱书,还有厨房的锅碗瓢盆。
我去父母家搬最后一批东西。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唐国柱、朱玉芳,还有唐国梁。
唐国梁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曼文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去我以前住的房间收拾东西。
唐国柱跟进来,站在门口,说你就这么走了?我说嗯。他说以后别回来了。我没回头,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朱玉芳进来帮我叠衣服。
她手抖,叠了半天也没叠好。
我说妈你放着吧,我自己来。
她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包里,说两万块,你拿着。
我说不要。
她按住我的手,说拿着,妈就这么多。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说曼文,你别恨你爸。我说我不恨。她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我说妈,我户口还在这,我会回来。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东西搬完,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大伯家那边放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王明轩站在车边等我,说走吧。
我把箱子放好,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后面,我妈站在那,手贴在玻璃上。
我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刷器吱嘎吱嘎响。
王明轩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那时候觉得他什么都能扛。
现在他扛着9套房,把我扛出去了。
搬家第三天,我去了趟拆迁办。吕耀华不在,我把异议申请的复核材料递了。年轻姑娘收了,说七个工作日内出结果。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洋,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
我说我想咨询个事。
他说你说。
我把情况讲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事,关键在签字造假。
如果拆迁办认定放弃书无效,你的安置资格就恢复。
但如果他们认定有效,你就得走行政诉讼。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你不是已经提交异议了吗,先等结果,如果冻结了协议,说明拆迁办站你这边。
我说那要是不冻结呢。
他说那你来找我,我帮你起诉。
我说好,谢谢你。他说老同学客气什么,有进展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她说曼文,你爸今天去拆迁办了。
我说去干嘛。
她说去撤材料,但没撤成,回来就发脾气,说你害他。
我说妈,我没害他,我就是签了我自己的名字。
她说你大伯现在也不来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喝闷酒。我说你看着点他,别让他喝多了。她叹了口气,说曼文,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想起小时候老宅院里的那棵槐树,春天开白花,我妈摘了做槐花饼。
那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饼,我爸说曼文多吃点,长个子。
现在饼没了,树也没了,9套房把一家人都压散了。
搬家第五天,是周四。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厨房,手机响了。
吕耀华打来的,声音很急,说唐曼文,你在哪。
我说在家。
他说你赶紧来拆迁办一趟,你父母也在这,出事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你提交的异议申请触发了复核程序,我们发现安置协议存在签字造假和材料不实,按程序,9套房的安置协议全部冻结了。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他说你父母现在在办公室,你大伯一家也来了,吵得厉害。你要不要过来。
我说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关掉水,擦了擦手,拿起外套往外走。
王明轩在客厅修电扇,说你去哪。
我说拆迁办,出事了。
他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我说不用,你先在家。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没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出了门,楼道里挺暗,我扶着栏杆往下走。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等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天了,从我搬出来到现在,五天。
那9套房,终于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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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拆迁办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唐国梁站在台阶上,脸红脖子粗,指着里面骂。
唐磊在旁边拉他,说爸别说了。
朱玉芳坐在台阶上,手捂着脸。
唐国柱站在门里,背对着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朱玉芳看见我,站起来扑过来,说曼文你可来了,你爸他,你爸他。我说妈你别急,慢慢说。她说不出来,只是哭。
吕耀华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说唐曼文你进来一下。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唐国柱也在,坐在椅子上,看见我进来,把头扭到一边。
吕耀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复核结果。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经核查,安置协议中“自愿放弃安置资格声明”系伪造签字,安置人口核定存在重大程序瑕疵,决定对唐国柱户名下9套安置房协议予以冻结,待重新核定后另行处理。
下面盖着拆迁办的红章,日期是今天。
吕耀华说,冻结期间,任何人不得处置这9套房,包括出售、出租、抵押。
唐国柱突然站起来,说那我住哪。
吕耀华说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老宅,过渡费照发,等重新核定完了再分房。
唐国柱说重新核定要多久。
吕耀华说这个不好说,得看材料补充情况,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唐国柱一屁股坐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唐国梁冲进来,指着我说,都是你搞的鬼,你一个出嫁的闺女,争什么争。
我说大伯,我没搞鬼,我就是签了我自己的名字。
他说你签什么签,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反过来咬他。
吕耀华拦住他,说这里是办公场所,你要闹出去闹。唐国梁还要吵,唐磊把他拉出去了。
唐国柱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朱玉芳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吕耀华说,你爸妈暂时不会有事,但你们家这个事,最好内部协商好,不然拖下去对谁都不好。我说我知道了,谢谢吕主任。
从拆迁办出来,太阳更大了。
唐国梁一家已经走了。
唐国柱和朱玉芳站在路边,朱玉芳拦了辆出租车,扶着唐国柱上车。
唐国柱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生气,也不像埋怨。像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站在台阶上,王明轩骑着电动车来了,满头汗。他说怎么样。我说冻了。他说全冻了。我说嗯,9套全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吧。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我坐在后面,想起搬家那天我妈塞给我的两万块钱,还在包里。我打开看了看,信封上写着“曼文收”,是她的字。
我把信封合上,塞回包里。风从耳边过,有点凉。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洋发来的:听说你那边冻了,恭喜,第一步成了。
我没回。看着路边的树往后跑,心里空落落的。
06
父母是第二天来的。
那天上午我在家改账本,王明轩去上班了。
有人敲门,敲得很重。
我开门,唐国柱站在门口,朱玉芳跟在后面。
唐国柱脸色发青,眼袋耷拉着,一看就没睡好。
他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说唐曼文,你干的好事。我说爸,你坐。他说我不坐,我就问你一句,你撤不撤。
我说撤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的一句话…
瞬间让我笑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