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把晾干的户口本往抽屉里塞,袁吉昌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屏幕跳出一条转账提醒,收款人袁欣妍,备注里三个字让我手指发僵。
厨房水壶咕嘟咕嘟响,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户口本,他又发来语音催领证,说不能再拖。
我盯着那串数字,十年搭伙的日子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没吭声,把户口本塞回围裙口袋,转身问他晚上吃啥。
他笑着说吃面。
我看着他笑,后背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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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主动提过领证。
那天是个礼拜天,袁吉昌在阳台上修那把散了架的藤椅,我择着芹菜,随口说了一句,老袁,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说都这岁数了,领不领一样过,折腾那个干啥。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搭伙过日子嘛,图个伴儿,证不证的,确实没那么要紧。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上个月开始,他天天催。
早上催,晚上催,吃饭催,散步也催。
话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老了要有名分,万一哪天我病了,他连签字都没资格。
说到签字的时候,他眼睛不看我,看别处。
我嘴上应着,心里犯嘀咕。这人前后不一,肯定有事。
礼拜三下午,王南莲回来了。她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月底月初最忙,平时半个月才回来一趟。进门换了鞋,先去厨房掀锅盖,看中午剩的啥菜。
妈,你又吃剩的。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她坐下来,削了个苹果,自己咬一口,把剩下的递给我。我接过来,知道她有话说。
妈,袁叔老家那边,你听说没。
听说啥。
要拆了。我同事老公在规划局,说城郊那片全划进去了,明年开春动迁。
我手里苹果停在半空。袁吉昌的老宅就在城郊。他跟我提过,早年间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他进城后一直空着,偶尔回去看看。
南莲看我脸色,接着说,妈,我不是挑事。可你得想明白,领证跟不领证,差着大事呢。他户口迁过来,拆迁按户头算,配偶算一个人头。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他说过那房子不值钱。
值不值钱,拆迁办说了算。
她走的时候又回头,妈,你自己掂量。我不是拦你找伴儿,我是怕你被人算计。
那天晚上袁吉昌回来,拎了一兜子菜。
他最近买菜舍得花钱,以前专挑快收摊的便宜货,现在挑新鲜的,还给我带了一盒草莓。
草莓这个季节贵得离谱,搁以前他看都不看。
我把草莓洗了端上桌,他捏一颗塞嘴里,说甜。
老袁,你老家那房子,最近有人问没。
他嚼草莓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问那干啥,破房子,漏雨漏风的。
我听说要拆了。
谁说的。没影的事。
他起身去厨房洗手,水开得很大。出来的时候换了个话题,说楼下老张头找了个后老伴,上个月刚领证,摆了两桌,热闹得很。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夜里我睡不着,翻了个身。
他睡沙发,说最近腰不好,怕翻身吵我。
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沾枕头就着。
现在他夜里总咳嗽,压着嗓子咳,以为我听不见。
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折腾了三趟。
02
袁欣妍来得越来越勤了。
以前逢年过节才露一面,最近一个礼拜来了三回。
第一回拎水果,第二回带了两盒保健品,第三回干脆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米。
她管我叫王姨,叫得亲热,嘴跟抹了蜜似的。
王姨,你气色真好。比我爸强多了,我爸那个人不会照顾人。
她坐在沙发上,指甲是新做的,亮晶晶的,手机壳上坠着个小熊。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屋里转,看墙上的挂钟,看窗台上的花,看电视机柜上的相框。
袁吉昌在厨房切西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欣妍啊,你最近不忙。
还行,最近跑城郊那片多。王姨,我爸跟您提了吧,老家房子要拆。
提了一嘴。
我跟您说,这拆迁政策可复杂了。按户头算,按人头算,有证没证差一截。她压低声音,凑近些,王姨,您跟我爸领个证,他能多分二十平。
厨房里刀停了。
我笑了笑,二十平啊。
可不嘛。她拍我手背,您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跟我爸这么多年,领证是应该的,跟拆迁没关系。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跟拆迁没关系,你提二十平干啥。
晚上袁吉昌端了盆热水给我泡脚,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水烫,他兑凉水,拿手指头试温。
以前我觉得这是疼人,今天觉得他手在试水,眼在看我脸色。
老袁,欣妍今天说的,你怎么看。
她小孩子家,瞎说。
三十八了,还小孩子家。
他干笑一声,把毛巾搭我膝盖上,玉兰,领证的事你再想想。咱俩都这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是想名正言顺照顾你。
我没说话,脚在盆里划拉水。水花溅到地砖上,他拿抹布蹲下去擦。擦得很仔细,跟干活似的。
楼下许明秀在阳台上喊我。我披了件外套下去,她拽着我胳膊,神神秘秘。
玉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家老头的侄子,在拆迁办开车,听里面人说,城郊那片的补偿方案出来了。
按户头算,家里有配偶的,多算一个人头,差不多能多拿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眼皮跳了一下。
许明秀还在说,你可想好了,袁吉昌那房子,他闺女名字也在里头吧。你们不领证,你啥也落不着。领了,那就不一样了。
我回家的时候袁吉昌正在接电话,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知道了,你别催了。
他挂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谁啊。
欣妍,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他不是刚走吗。
嗯,又打来的。
他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通话记录里那一串号码,没存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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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提了财产公证的事。
饭桌上说的。他正夹一筷子炒鸡蛋,鸡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回碗里。
你说啥。
我说,领证可以,咱俩先去做个公证。房子归各自子女,存款各管各的,百年之后不扯皮。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王玉兰,我跟你过了十年,你拿我当贼防。
不是防,是把话说前头。
说前头?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十年了,我给你修水管、换灯泡、半夜背你去医院,你跟我说这个?
那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你就是不信任我。
他摔门进了卧室。这是搭伙以来他头一回跟我红脸。以前拌嘴也有,最多闷头抽烟,从不摔门。
冷战了三天。
第一天,他照样做饭,只是不叫我吃。
我自己盛了端到阳台吃。
第二天,他把厕所灯修好了,那灯坏了半个月,他说没空。
修好了也不吭声,工具箱往柜子里一塞。
第三天晚上,他坐到我旁边,手里端了杯热水。
玉兰,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公证的事,我琢磨了,行。就是传出去不好听,人家以为咱俩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我心软了一下。
那就先不公证,但证的事,再等等。
他笑了,行,听你的。
他低头喝水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块淤青,针眼大小。我问咋弄的,他说修东西磕的。
那天夜里他又咳嗽。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手机亮着,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睡着了,呼吸粗重。我站了一会儿,没碰。
回屋躺下,王南莲的语音又来了。妈,我同事说,拆迁方案已经过会了,就差公布。你心里有数没。
我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袁吉昌起得特别早。
我出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户口本,端端正正摆在我平时坐的位置前面。
他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今天煮了小米粥,养胃。
户口本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领证的事,你定。
字歪歪扭扭,是他一贯的笔迹。
我把纸条折起来,户口本拿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放了进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盛好粥,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他说,老家那房子,下个月可能要来人量面积。到时候咱俩一块回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
他松了口气似的,又给我夹了个煎蛋。
04
存折少了两万。
我去银行取钱交暖气费,柜员说余额不够。我以为是听错了,让她再查。存折递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半个月前有一笔两万的支出。
我拿着存折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
风吹得脸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去了趟菜市场。
菜市场人多,闹哄哄的,我挤在人群里走了一圈,什么都没买。
回家的时候袁吉昌在厨房剁饺子馅。白菜猪肉,剁得案板砰砰响。他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包饺子,你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
老袁。
嗯。
存折上少了两万。
刀停了。他没回头,手撑着案板边,过了几秒才转过身。围裙上沾着肉馅,手指头油乎乎的。
我借给欣妍了。她急用,下个月还。
两万,不是小数目,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
他低头擦手,擦了半天。玉兰,欣妍那边出了点事,她前夫那家人追她要钱,堵到单位去了。我当爹的,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你闺女,我没意见。可那是咱俩的生活费。
他说下个月一定还。
我没再追问。晚上包了饺子,他擀皮我包,配合了十年,默契还在。只是他擀的皮越来越薄,中间破了两张。他嘟囔着说面醒得不好。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听见他起来上厕所。
然后是沙发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摸手机。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忽明忽暗。
他在打字,打打停停。
我闭着眼,呼吸放匀。
他弄了十来分钟,又躺下了。沙发弹簧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买葱,手机落在茶几上。
我犹豫了半分钟,拿了起来。
密码是我生日,这我知道。
他设这个密码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说这辈子就记这一个数。
微信里和袁欣妍的对话框置顶。
我点进去,往上翻。
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两千、五千、一万。
最近一笔两万,备注写着首付。
再往上,有一条撤回消息的残影,微信上还留着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间是昨晚凌晨一点零三分。
就发生在他在沙发上摸手机那会儿。
他撤回的是什么,我看不到。但紧接着袁欣妍回了一句,爸,你抓紧。
再往前翻,有一条袁欣妍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只有几个字:等领了证就。
后面的话被系统截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手有点抖。茶几上放着他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旁边是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他舍不得扔,说今天泡汤吃。
我坐了很久。直到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他进门说,葱买回来了,还买了你爱吃的豆腐脑。
我说好。
那天中午吃豆腐脑,他给我加了两勺辣椒油,自己那碗没加。他看着我吃,问香不香。我说香。
他笑了,说香就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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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礼拜六,袁吉昌说回老家一趟,有人来看房子。我说一起去,他犹豫了一下,说路不好走。我说没事,好久没去了。
他没再拦。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
老宅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墙皮掉了大半,院子里草长得齐腰深。
他拿钥匙开门,锁都锈了,拧了好一会儿。
我进了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他爹的遗像,相框歪了,他伸手扶正。
东屋是他以前的房间,床板上铺着塑料布,落了一层灰。
他说,你看,破成这样,有啥好看的。
我没理他,走到西屋。
西屋堆着杂物,旧箱子、破棉被、几把豁了口的镰刀。
墙角有个木盒子,樟木的,巴掌大,上面搭着一件旧棉袄。
我把棉袄掀开,盒子没锁,搭扣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结婚登记需要的材料清单,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他笔迹。
领证后迁户口,配偶算安置人口,补偿款分三份。欣妍、我、王玉兰。
三份。王玉兰的名字排在最后,后面打了个问号。
再往下翻,是一张手写的测算表。老宅面积、补偿单价、安置人口数、总金额。旁边用红笔圈出来的,是“配偶”那一栏,写着“ 1”。
我蹲在地上,膝盖发酸。手里那沓纸,跟铁片似的。
院门外传来袁欣妍的声音。爸,门怎么开着。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在西屋地上,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脸刷地白了。
王姨。
我站起来,把纸放回盒子。她冲过来,想把盒子拿走。我手一让,她扑了个空。
王姨你听我说,我爸他,他也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我前夫那家人,天天堵我。
我儿子上学要钱,我,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爸说,等领了证,把户口迁过来,能多拿一份。
王姨,就一份,不影响你什么。
不影响我什么。我看着她,你爸用我的户口本去换钱,你说不影响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我爸身体不好,他不敢跟你说。他怕你不理他了。
我抱着木盒子走出院子。袁吉昌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灰白。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玉兰。
我没看他。径直走出院门,土路上的石子硌脚,我走得快,差点绊了一跤。他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刮碎了。
我没回头。
06
我把王南莲叫回来了。
又给袁欣妍打了电话,让她来。袁欣妍不想来,我说你不来,我把这些东西发到你单位群里。她来了。
袁吉昌坐在沙发一头,王南莲坐另一头,袁欣妍搬了把塑料凳子坐门口。我坐中间,茶几上摆着那个木盒子,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摊开。
转账截图,手机拍的,打印出来了。结婚材料清单。拆迁测算表。
王南莲拿起来看,手越抖越厉害。妈,这上面,你的户口要迁过去。
袁吉昌低着头。
袁欣妍开口,南莲姐,我爸也是为我。
为你什么。为你欠的债。王南莲把纸拍在茶几上,你欠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你自己还不上,拿我妈的户口去填,你脸呢。
欣妍,别说了。袁吉昌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出的主意,跟欣妍没关系。
王玉兰,他看着我,眼睛红着。
我承认,我想让你领证,是想多拿一份补偿。
欣妍她前夫那边逼得紧,孩子上学也要钱。
我退休金就那么多,我拿不出来。
所以你拿我当什么。
我没拿你当什么。他搓了把脸,手上青筋鼓着。
十年了,我对你啥样,你心里清楚。
可欣妍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死。
王南莲冷笑,所以你让我妈去死。
南莲。我按住她胳膊。
袁吉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袁吉昌,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
“你怎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