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士帽”到“安全帽”——英国政府教育改革的雄心

7月28日，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宣布启动教育改革，大力推动职业教育的普及，并计划于2028年9月分阶段实施。伯纳姆称，“从今天起，英国对安全帽的重视程度将丝毫不亚于学士帽。”由于教育事务在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属于下放权限，不归中央政府管辖，伯纳姆的教育改革只适用于英格兰地区。此次教育改革被称为15年来英格兰教育体系最大规模的改革。英格兰上一次大规模教育改革要追溯到2010～2011年。彼时，戴维·卡梅伦领导的保守党—自由民主党联合政府对英格兰教育体制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允许英格兰公立中小学转制为享有更大办学自主权的学院制学校，新建自由学校，并将“英格兰学业文凭”（EBacc）纳入学校绩效评价体系。如今，伯纳姆计划以“大曼彻斯特文凭”（MBacc）为蓝本，在英格兰推广新的职业教育路径，纠正现行课程设置和学校评价机制中“重学术、轻技术”的倾向。

有哪些亮点

时任大曼彻斯特市长的伯纳姆于2023年正式提出MBacc设想，并于2024～2025学年在大曼彻斯特开始试行。大曼彻斯特不只包括曼彻斯特市，是一个由曼彻斯特、索尔福德、博尔顿、伯里、奥尔德姆、罗奇代尔、斯托克波特、泰姆赛德、特拉福德和威根十个都会自治市共同组成的城市区域，人口超过300万。MBacc是职业技术教育框架，从学生14岁选择中等教育普通证书（GCSE）课程开始，将中学教育、16岁后技术课程、职业体验和就业衔接纳入贯穿“14～19岁教育阶段”的发展路径。参与机构包括大曼彻斯特的普通中学、继续教育学院、特殊教育机构和替代性教育机构。根据大曼彻斯特地区经济的七个重点增长领域，MBacc设置相应课程，包括建筑与绿色经济，创意、文化与体育，数字与技术，教育与早期教育，金融、商业与专业服务，医疗卫生与社会照护，制造业与工程。为帮助家长和学生了解可能的职业发展路径，大曼彻斯特联合管理局推出数字职业信息平台“Beeline”，并建立贯穿七至11年级的“现代职业体验”框架：七至九年级侧重职业启蒙和行业探索，十至11年级增加企业项目和短期岗位实践，使学生能够由浅入深地了解真实工作环境，逐步建立学校课程、技能培养与本地就业机会之间的联系。

根据大曼彻斯特联合管理局7月6日发布的年度报告，在2025～2026学年，MBacc推广取得明显进展：MBacc相关项目已覆盖约40%的学校；共有21727名青年参加“遇见你的未来”项目；1405名青年获得了进入工作场所开展实践体验的机会；在439家企业的支持下，已落实1163个技术水平资格课程（T Levels）行业实习岗位；Beeline平台的使用量增长了126%。

MBacc的初步成功为伯纳姆将类似路径推向整个英格兰提供了政策样板。与此前侧重增设职业资格或扩大技术课程供给的改革相比，伯纳姆方案的突出特点在于其系统性和整体性。

第一，伯纳姆政府计划扩大职业教育在14岁至16岁阶段的覆盖范围。2020年9月保守党政府推出的T Levels以及今年初斯塔默政府规划的职业教育课程（V Levels），均主要面向完成GCSE课程后的16～19岁学生。伯纳姆教育改革的突破在于将系统性职业教育前移至14岁，让职业教育不再只是学生完成GCSE课程后的补充性选择。14岁时，学生在学习英语、数学和科学等核心课程的基础上，可以根据个人兴趣及当地重点产业的用工需求选修相关技术课程。16岁以后，可进入学徒制、T Levels或其他专业技术资格课程，也可以根据自身兴趣选择继续攻读普通教育高级水平证书课程（A Levels），为申请大学做准备。

第二，伯纳姆政府计划改变评价英格兰中学的“指挥棒”。长期以来，GCSE成绩和EBacc科目报考率一直是衡量英格兰中学办学质量的主要指标。由于这些指标主要聚焦学术课程和考试成绩，学校往往倾向于把师资、课时和经费投入传统学术科目。为扭转这一倾向，伯纳姆政府计划改革学校绩效评价和英格兰教育标准局督查标准，将职业教育质量、职业发展指导等指标纳入考察范围。唯有如此，学校才会有动力持续投入资源，推动职业教育成为中学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三，伯纳姆政府计划将教育政策、产业发展、技能培训与地方分权纳入统一政策框架，赋予地方政府更大的统筹和协调权限。地方政府将联合学校和企业，根据本地产业结构、重点增长领域和劳动力需求，共同设计职业教育路径，推动课程设置、技能培养与就业岗位有效衔接。英国独立智库政府研究所5月发表的评论指出，相较于自上而下的全国性项目，地方政府更了解本地社区和劳动力市场的实际需求，因而更有能力整合就业服务、提供有针对性的支持、调动本地雇主参与，并帮助就业障碍最为严重的群体。

因担忧AI导致失业，英国年轻人转向技术工种。图为2025年11月20日英国伦敦帕丁顿威斯敏斯特城市学院管道课上一名学生正在学习焊接铜管。

有哪些难点

英国国家统计局初步估计，今年第一季度，英国16～24岁未就业、未接受教育或培训的青年（NEET，被称为“尼特族”）达到101.2万，占该年龄段人口的13.5%，较上年同期增加8.9万。在欧洲国家中，只有罗马尼亚的“尼特族”比例高于英国，荷兰的“尼特族”比例最低。值得一提的是，荷兰的职业教育起点更早，荷兰学生通常从12岁左右开始进入初等普通职业教育、高级普通中等教育以及大学预科教育等不同轨道，并保留一定的转换空间。

伯纳姆教育改革的核心目的是通过提早引入职业教育路径，让无法或不愿走纯学术路线的年轻人更早地掌握谋生技能，从而缓解青年失业问题，减少英国的“尼特族”比例。然而，改革之路将布满荆棘，充满严峻挑战。

第一，伯纳姆教育改革面临严重的财政掣肘。伯纳姆政府并未给教育改革新增配套资金，教育改革所需经费主要来自现有的5.7亿英镑投资（主要用于英格兰的继续教育学院）以及去年确定的教育部财政拨款方案（到2028～2029财年，学校预算将比2025～2026财年每年增加47亿英镑）。英国全国教育工会总书记丹尼尔·凯贝德表示，如果学校得不到充足经费，这些改革方案“势必会遭遇挫折”。

第二，大曼彻斯特的地方经验能否推广至整个英格兰，仍是一个未知数。英格兰各地经济条件千差万别，一些传统工业衰退地区和中小城镇既缺少能够媲美大曼彻斯特的产业集群，又难以提供足够的学徒岗位、实习场所和专业师资。若将大曼彻斯特模式照搬照抄，难免“水土不服”。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地方劳动力市场反过来决定学校课程时，经济薄弱地区的青年可能只能接触本地现有的低工资、低技能岗位，其职业选择和向上流动空间反而受到限制。

第三，教育改革不能自动创造就业需求。当前英国并不缺少愿意接受职业教育的青年，真正稀缺的是带薪学徒岗位和入门级工作。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4～6月英国职位空缺约71.2万个，比1～3月减少0.9%，比上年同期减少2.5%，仍处于2021年以来的低位。岗位增长乏力意味着，仅靠扩大职业教育供给，未必能够为青年创造足够的就业出口。若伯纳姆政府不能同步增加带薪学徒岗位和入门级工作，并通过适当激励促使企业承担更多培训责任，那么学校即使培养出更多技术人才，也可能出现“有技能、无岗位”的新困境。

第四，英国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根深蒂固，长期将其视为学术教育的“次等替代”。正如伯纳姆所言，英国“长期以来一直按照这样一种观念构建教育体系：通往成功的道路只有一条，即上大学、拿学位、坐办公室”。要改变这种观念，还需政府部门在职业教育和就业支持方面更加积极有为，从“缺位”转向“补位”。今年5月英国政府发布的《青年与就业：中期报告》披露，2024～2025年度，英国就业与养老金部面向所有年龄群体的14亿英镑就业中心经费中，只有一部分用于青年就业服务；该部门每在青年就业支持方面投入1英镑，就约有25英镑用于青年福利支出。倘若这种政策失衡不能得到扭转，“安全帽”将难以真正获得与“学士帽”同等的社会尊重。

我国《职业教育法》已经确认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类型，《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也提出“建强市域产教联合体、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和“以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笔者认为，英国的教育改革经验可以从以下三方面提供参照。第一，进一步把企业从实习岗位提供者变为专业设置、课程开发、师资培养和质量评价的共同治理者，并采取激励措施提高企业参与意愿。第二，进一步优化职普融通政策，避免刚性分流。职业教育既要保留数学、科学、人文和数字素养等共同基础，又要畅通中职、高职、职业本科、应用型本科和继续教育之间的转换，避免一次选择决定终身。第三，多策并举，提升学生和家长对职业教育的认可度。成功从来不止一副模样，接受职业教育的青年同样能拥有光明的未来，同样能成为家长眼中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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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丨世界知识

作者丨徐瑞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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