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柏林的街头，还没有那么多“未来”

《科创板日报》9月27日讯（评论员 余诗琪）9月，从慕尼黑去柏林，第一次真正进入这座城市，是从一列晚点的德铁开始的。

慕尼黑到柏林大约500公里，直达ICE最快也需要4小时左右。对习惯了中国高铁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并不算短。但这趟车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它一路不断变化的晚点时间。

刚出发时，屏幕上显示晚了大约半个小时。行驶了一段之后，晚点时间又不断刷新，半小时变成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又变成五十分钟。同行的德国向导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这样的晚点，在当地人的生活里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德铁已经有晚点一小时以上的赔付机制。晚点本身，变成了日常交通中可以预期的一部分。

几个小时之后，列车进入柏林中央火车站。

（柏林火车站）

这是一座很现代的车站。巨大的玻璃结构把铁路、站台和商业空间层层叠在一起，站在里面，很容易产生一种进入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错觉。

但走出车站，城市很快又回到了另一种面貌。没有密集的巨幅电子屏，也很少看到那些一眼就能让人想到AI、算力、智能汽车或者智能终端的广告。

这是我到柏林以后一个很容易被忽略、却慢慢变得明显的感受。

在中国，AI已经越来越容易成为城市背景的一部分。机场、商场、写字楼，甚至一些普通的街区，都可以看到和大模型、智能汽车、机器人、智能终端相关的产品。它们未必意味着技术真的已经深入每一个人的生活，但至少，技术正在变成一种非常容易被看见的城市符号。

但在柏林，这种变化并不容易被看见。

当AI已经成为这一轮技术周期中最重要的生产力之一，为什么在一座欧洲主要城市里，它却很难成为日常生活中可以直接感知的城市符号？

这个问题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于脑海里的。直到在柏林待了一段时间，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座城市里很少有东西在提醒你：一场新的技术周期正在发生。

甚至连IFA这个欧洲最有代表性的消费电子展会本身，在柏林城区的存在感都比想象中低得多。

在市区里，几乎看不到大面积的IFA城市广告。一路走下来，真正能够辨认出IFA的东西并不多。德铁相关空间里，只有一家纪念品店附近的小型展台和海报，才会偶尔提醒人们，这场欧洲消费电子展正在这座城市发生。

真正进入IFA之后，画面就开始发生变化。城市里不容易看到的技术，在展馆里一下子密集起来。

在IFA的展馆里，大量正在发生变化的新技术集中出现。机器人、人工智能以及各种仍在探索商业化路径的新产品，构成了展馆里非常鲜明的一部分。尤其是IFA NEXT（面向初创企业的展馆），现场超过八成的展商来自中国。它们带来的不只是已经成熟的消费电子产品，还有大量关于下一代智能硬件、机器人和AI的尝试。

这种密集的“未来感”，反而让人更加意识到，IFA之外的柏林是什么样子。

走出展馆，重新回到市区，无论是商业街还是中心城区，很少能看到电子产品品牌密集出现。街边的商店里，也很少有专门销售智能硬件、机器人或者各种新型电子产品的店铺。刚刚在展馆里连续看到的那些技术，到了城市生活里，几乎又消失了。

直到我沿着施普雷经过柏林城市中心。在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空间，沿岸连接着博物岛、政府区以及国会大厦、总理府等城市地标。就是在这样的城市背景里，一幅柏林少见的巨大户外广告突然进入视线。

广告里出现的，恰恰是机器人。

上面写着：

“ON/OFF- BEZIEHUNG

Wie wir in Zukunft mit Technik zusammenleben.”

大意是：

“开/关——关系。

我们未来将如何与技术共同生活。”

这副广告让我立刻想起了IFA展馆里的那些机器人。

在展馆里，问题往往非常具体。

机器人能做什么？能不能进入家庭？能不能进入工厂？能不能承担某一项工作？产品怎么做出来，什么时候量产，该找什么样的经销渠道，配套的保险、售后如何完成？

而施普雷河边的这幅广告，已经跳到了另一个问题：当技术真正进入生活以后，人和技术究竟应该怎样相处？

两种问题当然都值得讨论。

只是站在IFA回来的路上，再看这幅广告，会很难忽略它们之间的先后关系。

一种讨论正在试着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真实的使用场景，再一点点推向普通人的生活；另一种讨论，则已经开始想象技术进入生活之后，我们将怎样面对它。

前者需要回答的是技术究竟怎样发生；后者讨论的，是技术发生以后会发生什么。

有意思的是，这种差别并不只出现在机器人身上。

市中心的洪堡大学外面的围墙上贴着很多学术会议的海报，大多都与环境等长期议题有关。柏林街头的竞选广告、摇滚乐队海报，以及关于人与技术关系的巨大城市广告，也都在讨论另一种东西：我们希望怎样生活，我们应该怎样与世界相处，以及未来可能会带来什么。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更多发生在“之后”。

而这次从中国来到IFA的企业，正在处理的恰恰是那个“之前”。

怎么把一个模型变成产品，怎么把一个机器人做出来，怎么让它能够工作，怎么找到场景，怎么建立供应链，怎么进入一个陌生市场，又怎么让它最终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这些事情并不浪漫，也很少出现在一幅城市广告里，但它们决定了一件事情究竟能不能发生。

这可能也是这次IFA之行留给我最强烈的一种错位感。

在展馆里，技术还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企业在展示机器、算法、产品和场景，也在解决认证、渠道、售后这些看起来琐碎的问题。

走出展馆，城市又回到了另一套讨论体系。人和技术应该怎样相处，环境应该怎样变化，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从“怎么发生”，直接走到了“发生之后”。而中间那一段，反而不那么容易被看见。

而这也重新解释了我在柏林产生的那个疑问。

为什么走过车站、街区、大学，甚至城市最显眼的公共空间，很少能看到科技、AI留下的痕迹？也许并不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在谈论未来。

恰恰相反，关于未来的讨论一直都在，只是是另一种顺序。当一项技术还没有真正进入城市生活时，人们已经开始讨论它进入之后，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这一前一后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是一座城市的距离，而是技术真正发生所需要经过的那一段漫长过程。

有时候，它先是一家工厂、一条供应链、一款产品，一次并不显眼的技术迭代，最后才会变成城市里的广告，变成公共讨论，甚至变成我们开始思考“应该如何与它相处”的那一天。

而在柏林，这一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