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咽气那天,堂屋挤满了人。
大伯伸手去掀床底那只旧木箱,被父亲一把按住。
铜锁锈死,钥匙断在锁眼里。
爷爷临终只留下三句家训,第三句被一阵猛咳截断,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个“梁”字。
有人嘀咕箱里有存折,有人猜金条。
我站在门边,闻着香灰混着药味,看见三叔用脚踢了踢箱角,四叔盯着锁眼咽口水。
头七还没到,四叔的债主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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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君浩,在省城修了六年车。接到母亲电话时,手里的扳手刚拧到一半。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爷爷不行了,快回来。
我请了假,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肖家镇。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看见我的车,都抬起头。
没人说话,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老宅堂屋的灯拉到了最亮。
爷爷躺在靠墙的竹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
床底下塞着那只旧木箱,我小时候见过无数回,枣木的,四个角包着铜皮,锁是黄铜挂锁,锁眼周围一圈绿锈。
大伯肖国富站在床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捏着手机。
三叔肖大山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四叔肖辉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碾来碾去。
父亲肖斌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爷爷的手。母亲何娇站在父亲身后,眼睛红红的。
爷爷的呼吸像拉风箱,一下比一下沉。眼睛半睁着,目光从大伯脸上扫到三叔,又从三叔扫到四叔,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他张了张嘴。父亲赶紧凑过去。
“箱子……床底下……”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伯往前迈了一步,三叔站了起来,四叔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不贪……不义之财。”爷爷说一个字喘一口气,“不亏……枕边人。”
说到第三句,他猛地咳起来。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父亲给他顺背,咳了好一阵才平复。
爷爷的手指在床单上划拉,一遍一遍,像在写什么字。我凑近了看,那几道横折竖弯,越看越像个“梁”字。
“不拆……祖屋的……梁。”他说完这句,手垂了下去。
大伯往前凑:“爸,钥匙呢?箱子的钥匙呢?”
爷爷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但再没说话。
父亲把爷爷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看了大伯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大伯的脚步停住了。
“等头七。”父亲说。
“什么?”
“爸说了,等头七。头七没过,谁也不许动那个箱子。”
大伯的脸涨红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被大伯母于琳扯了一下袖子。于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大伯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三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箱子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突然伸脚踢了踢箱角。
箱子挪了半寸,里面发出闷响,像是空的,又像有东西滚了一下。
父亲没吭声,只是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推到床板正下方。
四叔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墙根,眼睛盯着那只箱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混着酒气,袖口有一道油渍,像是饭馆后厨蹭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厢房。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竹床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四叔的背影。
他的手伸向床底,指尖刚碰到箱子的铜皮,堂屋的灯突然亮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灯绳。
四叔的手缩回去,站起来,脸上挤出笑:“二哥,我……我看看爸冷不冷。”
父亲没说话。四叔从他身边挤过去,脚步很急。
父亲在堂屋站了很久。
我躲在西厢房门后,看见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旧木箱的锁眼。
断在里面的半截钥匙露着一点铜色,被他用指甲抠了抠,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我被一阵吵声闹醒。
大伯站在堂屋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电动开锁枪。大伯母于琳端着搪瓷杯站在旁边,杯子里冒着热气。
“老二,开锁匠我请来了。头七是死人过的,活人不过头七。爸留了东西,总得看一眼。”
父亲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他看了一眼开锁匠,又看了一眼大伯。
“大哥,爸咽气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三句家训嘛。可家训归家训,东西归东西。万一箱子里有存折,有房契,你不开,耽误的是全家的事。”
“等头七。”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三叔从偏房出来,披着件旧棉袄,趿拉着布鞋。他看了看开锁匠,又看了看父亲,咧了咧嘴。
“二哥,大哥说得也在理。爸走了,家里的事总得有个章程。再说了,头七也就五天,开箱看看,又不犯法。”
父亲把手里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
“爸说了,头七。谁要开,从我身上过。”
大伯的脸由红转白。开锁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开锁枪提上提下。于琳把搪瓷杯往大伯手里一塞,拉了他一把。
“行行行,等头七。老二你记着,头七那天,可不能再拦了。”
大伯带着开锁匠走了。三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冲着灶房的方向吐了口痰,回偏房去了。
我站在西厢房门口,看见四叔从后门溜进来。他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身又往外走。
母亲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差点撞上他。
“老四,去哪?”
“没……没去哪。镇上有点事。”
四叔走了。母亲把水泼在院子里,水渗进泥地,洇开一片深色。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爸一夜没睡。”
我走到灶房门口。父亲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手撑着额头,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
“爸。”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爷爷昨天夜里跟我说话了。”
“什么时候?”
“你们都不在的时候。他说,箱子不能分。分了,这个家就散了。”
父亲把手里的烟捏碎了,烟丝洒在灶灰里。
“他说,家训不是给一个人守的,是给一屋子人守的。谁守不住,谁就自己走出这个门。”
02
爷爷的灵堂设在堂屋。棺材是薄皮松木的,漆都没上。大伯母于琳嘀咕了两回,说谁谁家老人走了都是柏木的,大伯没接话。
大伯在灵堂里转了三圈,眼睛始终没离开竹床的位置。
床已经撤了,那只旧木箱被父亲挪到了棺材后面的墙根下。
大伯伸手去够,父亲刚好从外面进来,两人对看了一眼。
“我看看箱子放得稳不稳。”大伯说。
父亲没说话,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三炷香,插得笔直。
三叔肖大山负责收礼金。
他坐在灵堂门口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旁边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每收一笔,他就往本子上记一行,笔尖在纸上戳得沙沙响。
“大嫂娘家,二百。”
“村东头王木匠,一百。”
“镇上刘老板,五百。”
念到刘老板的时候,大伯从灵堂里探出头来。刘老板是他建材生意的合伙人,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又缩回去了。
四叔肖辉一直没露面。直到傍晚,他才从外面回来,身上酒气更重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
母亲何娇端了一碗面给他。他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吃,筷子挑起来又放下。
“四叔,你不舒服?”我走过去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躲。
“君浩,你……你爸呢?”
“在里屋。”
四叔把面碗搁在地上,站起来往里屋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床边数一沓零钱。
“二哥。”四叔把门掩上,声音压得很低,“我遇到点麻烦。”
父亲数钱的手没停。
“多少。”
“五万。上周到期了,那边说再不给就上门。”
父亲抬起头。四叔的脸在昏暗里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拿什么还?”
“我想……爸那箱子……”
“别想。”
“二哥,我不是要分爸的遗产。我就是借,算我借的,等周转开了就还。”
父亲把零钱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四叔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拿什么借?你饭馆的账我上周去看了,水电费都欠了三个月。你拿什么还?”
四叔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四,爸还没入土。”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你要还有点良心,这几天就安生待着。头七那天,箱子开了,有你的份你拿走。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四叔的脸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二哥,你不知道。那边……那边不是好说话的人。”
四叔拉开门走了。父亲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桌上的零钱重新拢起来,一张一张理平。
半夜里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西厢房的窗对着院子,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堂屋后墙根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撬窗户。月光照见他半边脸,是四叔。
窗户从里面插着。四叔撬了两下没撬开,低声骂了一句,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正犹豫要不要喊父亲,父亲已经从堂屋侧门出来了。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看着后墙根的四叔。
四叔抬起头,看见父亲,整个人僵住了。
“老四,你进来。”
四叔没动。
“进来。外面冷。”
四叔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父亲进了堂屋。灯亮了又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那只被撬了两道印子的窗户。
第二天出殡。
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大伯走在最前面,摔盆,打幡,一样没落下。
三叔跟在后头,手里撒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四叔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谁跟他说话都不应。
父亲抱着遗像,走在灵柩旁边。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像冻住了一样。
下葬回来,大伯没回自己家,直接进了老宅堂屋。他站在棺材原先停的位置,指着墙根那只旧木箱。
“爸入土了。头七是后天。明天我先看看箱子,不过分吧?”
父亲把遗像挂在墙上,转过身。
“头七当天开。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就先看看,不动里面的东西。”
“不行。”
大伯母于琳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攥着块手帕。
“老二,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哥是长子,爸走了,这个家总得有个主事的人。你拦着不让开箱,是不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你想一个人吞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三叔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外面,眼神在大伯和父亲之间来回转。四叔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地面。
父亲看着于琳,一字一字地说:“大嫂,爸躺了三天,你进过几回屋?”
于琳的脸唰地白了。
“你给爸擦过几回身子?喂过几口水?”
“你……”于琳的手帕攥成一团。
“头七开箱。我说了算。”父亲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大伯在堂屋站了好一会儿。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行。头七就头七。”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老二,到时候要是箱子里少了什么,你别怪我不认这个弟弟。”
大伯走了。三叔跟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凑到箱子跟前,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箱盖。笃笃笃,声音发闷。
“空的。”他自言自语,又敲了两下,“也不一定。”
他站起来,看见我在看他,咧嘴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
“君浩,你爸这几天累了。你多看着点。”
三叔走了。四叔从头到尾没动,像一截靠在墙上的木头。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里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但前端断了一截。
“你爷爷咽气前塞给我的。”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他说,锁眼里那半截是故意断的。真正的钥匙在工具盒里,他换过锁芯。”
我攥着那把断钥匙,铜的凉意渗进掌心。
“爸,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父亲看了我一眼。窗外有人在放二踢脚,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爷爷一辈子修房打柜,攒下的东西不在箱子里。”
“那在哪?”
“在账本里。”父亲把钥匙收回去,“他每借出去一笔钱,每帮人办一件事,都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钱干了什么。”
父亲说完就躺下了。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蜷着。
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四叔的事,你爷爷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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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七前一天,大伯母于琳闹了一场。
她在堂屋里翻箱倒柜,说见过爷爷有一把铜钥匙,就挂在床头钉子上。
她翻遍了爷爷的遗物,棉袄口袋、枕头芯、草席底下,连墙缝都抠了,什么也没找着。
三婶罗玉琴站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大嫂,你别找了。爸偏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钥匙肯定给老二了。”
于琳把手里的枕头套往地上一摔:“给老二?凭什么?他是老二,又不是长子!”
“那你去问爸。”罗玉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哦,问不着了。”
于琳气得胸口起伏。她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君浩,你爸呢?”
“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什么?”
“买香烛。”
于琳看了我两眼,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君浩,你跟大伯母说实话。你爸是不是把箱子里的东西转移了?”
“没有。”
“那你看见钥匙没有?”
“没看见。”
于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我没动,就那么站着。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罗玉琴还站在原地。她吐掉最后一粒瓜子壳,拍了拍手。
“君浩,你三叔让我问你,你爸那粮油店,还开不开了?要是不开了,那块地皮你三叔想盘下来。”
“店开着。”
“哦。”罗玉琴撇了撇嘴,“那算了。”
她扭着腰走了。
堂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墙根,蹲下来看那只旧木箱。
枣木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铜包角上有些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锁眼里的半截断钥匙还在,铜色发暗。
我伸手摸了摸箱盖。手指碰到一个细微的凹痕,像是什么字被刻过又磨平了。我凑近看,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家”字。
“君浩。”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站起来。他手里提着一捆香烛,胳膊底下夹着一卷黄纸。
“你爷爷刻的。”他看了一眼箱盖,“他说,箱子是死的,家是活的。刻了字,就是提醒自己,东西再值钱,也值不过一个家。”
父亲把香烛放在桌上,走到箱子跟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断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
锁没开。他又转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拔出钥匙,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锁芯不对。”他把钥匙翻了个面,“你爷爷换过锁芯,但我这钥匙,好像也对不上。”
“那怎么办?”
父亲把钥匙收起来,蹲在箱子前看了很久。
“你爷爷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他站起来,“等头七。”
那天下午,三叔带着一个人来看老宅。
那人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到堂屋量了量尺寸。
三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卷尺,满脸堆笑。
“二哥,这是镇上的赵老板,想看看老宅的地皮。”
父亲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看什么?”
“赵老板想开发这片,盖个民宿。价钱好商量。”
赵老板递过来一张名片。父亲没接。
“老宅不卖。”
“二哥,你听我说完。赵老板出的价,够你在镇上买两套商品房。这老宅子都多少年了,梁都蛀了……”
“你带人走。”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三叔的笑僵在脸上。赵老板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三叔,把名片收回去,转身走了。三叔追了两步,又折回来。
“二哥,你不能这样。这宅子是爸留下的,四个兄弟都有份。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爸说了算。”
“爸死了!”
父亲抬起头。三叔往后退了一步。
“爸留了话。箱子开之前,谁也别想动老宅一块砖。”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父亲,手指头抖了半天,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四叔从头到尾坐在门槛上,一声没吭。三叔走远之后,他才抬起头。
“二哥,赵老板那人我认识。他给三哥的价,比市场价低三成。”
父亲看了四叔一眼。四叔把脸别过去。
“我知道。”父亲说。
04
头七前一天夜里,四叔的债主上了门。
两辆面包车停在村口,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穿着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们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进来了。
大伯在堂屋守灵,听见动静迎出来。他看了一眼黑皮夹克,又看了一眼缩在后面的四叔,脸沉下来。
“你们找谁?”
“找肖辉。欠我五万,说好上周还,人找不着了。”
黑皮夹克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叔从偏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伯母于琳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佛珠。
四叔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他的腿在抖。
“刘哥,再宽限几天。我这边……我这边有个箱子,开了就有钱。”
黑皮夹克笑了一声。
“箱子?什么箱子?金箱子银箱子?”
“我爸留的……”
“你爸留的?”黑皮夹克往前走了两步,“你爸留的关我什么事。我借给你的是真金白银,你说你爸死了,我让你三天丧假。今天第几天了?”
四叔说不出话。大伯往前站了一步。
“这位兄弟,人死为大。老人头七还没过,有什么事过了明天再说。”
黑皮夹克看了大伯一眼。
“你是老大?”
“肖国富。”
“行,肖老板。我不为难你。明天中午,我来拿钱。拿不到,我搬东西。这院子里的,有什么搬什么。”
黑皮夹克带着人走了。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院子里只剩下四叔粗重的呼吸声。
大伯转过身,盯着四叔。
“老四,你借高利贷?”
四叔低着头。
“借了多少?”
“五万。利滚利,现在七万了。”
大伯母于琳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七万?你拿什么还?”
四叔没说话。他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向堂屋墙根那只旧木箱。
大伯也看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堂屋门。
“明天开箱。”父亲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头七当天开。谁有本事从箱子里拿钱,谁拿。”
父亲说完,端着水杯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后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动静,轻手轻脚过去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四叔跪在箱子跟前。
他没有撬锁,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箱盖。
“爸。”他的声音闷在箱子里,“我错了。”
他跪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擦了把脸,回偏房去了。
第二天是头七。天没亮大伯就起来了,把堂屋收拾了一遍,香案擦了又擦。三叔难得没叼烟,换了件干净衬衫。四叔坐在门槛上,眼睛肿着。
父亲最后一个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把断钥匙,走到箱子跟前,蹲下来。
所有人都围过来。
大伯往前凑了一步,三叔把脖子伸得老长。
四叔站在最外圈。
父亲把断钥匙插进锁眼。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锁开了。
父亲把挂锁取下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递给大伯。
“大哥,你来开箱。”
大伯愣了一下。他接过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箱子。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存折。没有金条。没有房契。
最上面是一把断尺,黄铜的,尺面上有磨损的刻度。
尺子下面是一块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道槽,像被什么磨了千百遍。
再下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折得方方正正。
箱子底部,刻着几行字。父亲把纸拿开,露出那几行字来。
大伯凑过去念:“不贪不义之财,不亏枕边人,不拆祖屋的梁。”
三叔伸手去够那几张纸。父亲把他的手按住。
“先看字。”
大伯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断尺搁在香案上,磨刀石搁在断尺旁边。最后是那几张纸。
大伯展开第一张。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
“账本。”父亲说,“爸几十年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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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账本在香案上摊开。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墨迹晕开一团。
大伯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第一页是爷爷的字,楷不楷行不行,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一九八三年,借给村东头王老五三十块,买种子。一九九一年还清,多还了五块。我没要。”
大伯翻到第二页。
“一九八七年,借给镇上周木匠八十块,给儿子看病。一九九三年还清。周木匠后来给我打了一口柜子,没要工钱。”
三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爸这是记流水账呢。”
“往后翻。”父亲说。
大伯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那页上写着:“一九九五年,老大国富拿家里三千块,说做建材生意周转。至今未还。一九九八年,老大又拿两千,说给工人发工资。至今未还。”
大伯把纸往桌上一扣。
“这都多少年了,爸记这些干什么。”
“接着翻。”父亲的声音很平。
大伯没动。三叔伸手把纸翻过来,往下看。
“一九九七年,老三娶媳妇,家里出了八千彩礼。老三说以后还,至今未提。二零零三年,老三盖偏房,占老宅地基两尺,爸说算了。”
三叔的脸也变了。他把纸推给四叔。
“你自己看。”
四叔没接。他的眼睛盯着箱底,那里还有几张纸。他伸手抽出来,展开。他的手开始抖。
“二零零八年,老四开饭馆,从家里拿了一万二。二零一二年,老四赌钱输了一万八,爸给填的。二零一五年,老四又拿三万,说最后一次。”
四叔把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大伯伸手夺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老四,你拿得比我多。”
“大哥!”四叔的脸涨得通红。
“我说的是实话。你算算,一万二加一万八加三万,六万。我才五千。”
“你拿的是九几年的钱!那时候的五千顶现在多少?”
“那你还啊。”
两个人隔着香案瞪上了。三叔站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伯母于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拽了拽大伯的袖子。
“别吵了,看看还有什么。”
大伯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有几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大。
“账上的钱,不用还了。我借出去的钱,也不用要了。谁有良心,谁记着。没良心的,记着也没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箱子夹层,有我留给孙子君浩的东西。”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把断钥匙。
“夹层?”大伯把箱子翻过来。箱底有一层薄木板,颜色和箱体不一样。他用断尺撬了两下,木板翘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截房梁木。
大伯先拿的纸。他展开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爸写了分家书。”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三叔往前挤,四叔也凑过来。大伯把纸举高,念出声。
“老宅产权共有,四子均分。但老宅不得买卖,不得分拆。谁要卖房,谁就自动放弃居住权。老宅留给守家训的人住。守不住的,自己走。”
大伯念完,堂屋里没人说话。三叔先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老宅不能卖,那我们分什么?”
“分住。”父亲说,“爸的意思,房子还是大家的,但谁也不能卖。谁要卖,谁就出去。”
“那跟不分有什么区别?”三叔的声音拔高了,“我儿子要结婚,等着用钱。老宅不能卖,我拿什么给他盖房?”
“那是你的事。”父亲说。
三叔指着父亲的鼻子:“肖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爸偏心你,把钥匙给你,把账本给你,把分家书也给你。你就是想一个人占着老宅!”
父亲没说话。他弯腰从暗格里取出那截房梁木,放在香案上。木头一尺来长,碗口粗,上面刻着字。被烟火熏了多年,字迹发黑。
“这是祖屋正梁上锯下来的。”父亲说,“爸说,第三句家训‘不拆祖屋的梁’,指的就是这个。梁在,家在。梁拆了,家就散了。”
大伯盯着那截木头,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老二,你说这些没用。老宅四兄弟都有份,你一个人说了不算。爸的分家书,没有公证,没有证人,法律上站不住。”
“那你去告。”父亲说。
大伯的脸白了。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抓起香案上的账本,往怀里一揣。
“这个我拿着。爸记的账,我得好好看看。”
四叔伸手去夺:“你凭什么拿?”
“凭我是长子!”
两个人扭在一起。账本从大伯怀里掉出来,纸页散了一地。三叔弯腰去捡,四叔踩住他的手。大伯母于琳在旁边尖叫,三婶罗玉琴拉着她往后退。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见父亲蹲下来,一张一张把散落的纸页捡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箱子被撞翻了。
断尺掉在地上,磨刀石滚到门槛边。
那截房梁木从香案上滚下来,砸在大伯脚面上。
大伯哎哟一声松开四叔,四叔往后一退,撞翻了香炉。
香灰扬起来,满屋子都是灰。有人咳,有人骂,有人哭。
父亲把捡起来的账页理好,放在箱盖上。他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
“爸头七还没过。”
没人理他。大伯在骂四叔,四叔在骂大伯,三叔在中间拉偏架。婶婶们站在各自的男人后面,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父亲走到香案前,把那截房梁木重新摆正。然后他拿起断尺,在箱盖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突然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爸说了,守住这几条,肖家几代人都败不了。”父亲把断尺放下,“谁守不住,谁现在就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