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费短信弹出来那会儿,我正在岳母家卫生间拧马桶水箱。2688元。干了半辈子供水管道,我一看这个数就知道有问题。
可我查遍了家里每一寸管子,没有一处漏点。唯一可疑的,是车库外墙根底下那片泛白的潮渍。岳母说浇花溅的。
可我妈在自家住了二十年,从没浇过那面墙。
凌晨两点多,车库里头有细细的水声。我蹲在自家窗台后面,一直蹲到那盏灯熄灭。
第二天夜里,我摸到后院阀门井,用活动扳手拧死了总进水阀。
半夜手机炸响。物业老周压着嗓子喊:“你家车库私设洗车房,停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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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那天正赶上入冬头一场冷雨。女儿考上重点高中,学校在城西,岳母家老房子离学校隔一条街,走路只要八分钟。
就这样,我们三口人搬进了岳母家。
三室一厅,九十年代的老格局,墙皮有些起鼓,但拾掇得干干净净。
岳母袁玉兰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一辈子讲究。
住了几天我才知道,她是一个人住。岳父走得早,二十多年了。
头一个礼拜,什么事都没有。到第二周,供水公司的短信账单先到了。我当时正在厨房修水龙头,那是顺手的事,毕竟我是干这个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当月水费,2688元。
我放下扳手,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2688,单位是元,不是角,也不是分。
我干了二十年管道工程,自家用水什么量,心里一清二楚。
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用二三十吨水算多了,折成水费不过一百出头。
两千六百八十八,意味着这房子里实际用了将近四百吨水。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没吭声。当天下午借着检修暖气管道的机会,把整间屋子过了一遍。
厨房水槽下头,不漏。
卫生间马桶,水箱密封圈完好,听不到一丝窜水声。
洗衣机接口,干燥。
热水器泄压阀,正常。
阳台拖把池,阀门拧紧了也不渗水。
能查的都查了,查不出任何问题。要说是管道埋在墙里漏,那水费该天天涨,可水表白天纹丝不动,到了后半夜才跳字。
这让我心里发毛。
晚上吃饭时,我假装随口问了句:“妈,您这房子水管接得挺久了吧,要不要我把管道图纸翻出来看看?”
岳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答:“都好好的,看它做什么。”
“最近水费有点不对,我怕哪儿漏了。”
我这话才出口,岳母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那停顿极短,短到要不是我盯着她的手指看,根本不会察觉。
“上个月也这么多,我早就去问过了。”她放下筷子,语气轻描淡写,“说是小区改造,施工方冲管道用的水摊到头上了。”
这个解释有漏洞。
全市小区改造的冲洗用水走的是市政工程方的表,不摊到居民头上。
但我妈今年六十三岁,从纺织厂退休十几年,她不懂这些门道。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像背书一样顺溜。
我没反驳。那天晚上回屋,我翻出一个旧本子,把家里每个水龙头的用度记下来。我打算用最笨的办法,彻查。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身上厕所,经过客厅时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
后院靠车库那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矮,裹着一件深色棉袄,看不清脸,蹲在墙根半天不动。
我贴着窗户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人站了起来,绕到车库侧门方向,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
我没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人影走到车库门前,打开一扇窄门钻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瞄见车库里头有一盏昏黄的灯。
那扇门,我记得是锁着的。岳母说过,车库里头堆满了旧家具,早就不用了。
02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隔半小时去窗户边蹲守一次。
连续守了两个晚上,什么也没等到。
车库安安静静,那扇窄门再没开过。
到了第三天夜里,我正准备放弃时,出事了。
凌晨两点十分左右,一阵低沉的物体碾压地面的声响从窗外传进来,像有人推着很重的东西在水泥地上缓慢移动。
我掀开窗帘一角。
车库的卷帘门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半米高,露出里头一片昏暗。
一个人蹲在门口,正把一根黑色橡胶水管往门外拖。
水管那头接着一台铁皮箱子一样的设备,看不大清。
那人动作很快,显然干惯了这活儿。他拖着水管走到车库外墙根底下,把管口对准地漏方向,拧了一下阀门,水管里哗啦啦冲出大量水。
那不是浇花的水量,那是冲击地面用的高压水流。
我回到屋里,找出当初做工程时留的小区竣工图纸,摊开在床头柜上。
这套老小区是1998年建成的,管线图纸是后补的电子版。
我顺着线路图一路查,发现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我家车库的排污管线,没有接入楼栋的化粪池管网。它单独走了一条支管,接入了市政雨水管网。
室内污水进雨水管网,这属于违规接驳。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当初做车库管线改造的人,是故意绕开污水处理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带泡沫的废水直接排走。
能把线路改得这么利索,非专业干这个的,做不出来。
第二天白天,我趁岳母去菜市场,绕到车库前门试了试。
卷帘门锁得死死的,门把手上一层油泥。
我蹲下来看了看门缝边缘,门框橡胶条是新换的,贴合很严,不透一丝光线。
我又绕到外墙根下,就是那天夜间看见的那面墙。
墙根潮渍的范围比头几天扩大了不少,表面泛着一层黏滑的东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那气味我很熟,是高压洗车常用的中性泡沫清洁剂。
我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判断。这车库,确实在干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正蹲着看地面发愣,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是住在隔壁单元的马秀华婶子。
她端着个不锈钢盆,里头泡着几件衣裳,看见我蹲在墙根下,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盆凑过来。
“小刘,你家这车库到底谁在用啊?”
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唠家常,但听得出来她憋了好一阵了。
我说:“没人用,堆着旧物呢。”
“堆旧物?”马秀华撇了撇嘴,“我前几天下夜班回来,差不多一点半吧,看见你们车库门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灯灭了,人没下车。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人还把脸偏过去躲着。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卷帘门拉起来,那辆车就开进车库了。”
她说得很细,不像编的。
我又问她还看见过什么。
马秀华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止一次了。有时候白天也来,一般都在上午。有个瘦高男人提着桶从车库后门进出,进去不到十几分钟就出来。脚底带出来一片白印子,全是泡沫。”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隔着十几米远呢,看不大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怪就怪在,那人身材走路的架势,老是让我想起你媳妇娘家那头的人。”
马秀华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端着盆子走远了,我站在墙根下半天没动。
我媳妇娘家那头的人,除了岳母,只剩一个十几年没走动过的妻舅,袁德祥。
上次见他,还是五年以前,我摆婚宴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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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德祥是岳母的亲弟弟,比她小七岁。
我跟妻子袁嘉雯结婚那天,他来过一趟。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脸晒得黝黑,坐在角落里只管喝酒。
敬酒敬到他跟前时,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手有点抖。
袁德祥看着岳母,眼眶红红的,话倒说得清楚:“姐,那八万块钱,我记着呢。”岳母抬手把他按回椅子上:“大喜的日子,提那个做什么。”
后来我才从妻子口中知道原委。
袁德祥早年在老家跑长途货运,攒了点钱后想换个新车,缺八万块缺口,找岳母借的。
岳母二话没说,把攒了几年的积蓄取出来给了他。
后来袁德祥车子出了事故,虽然人没事,车却废了,钱赔进去大半。
那八万,一直没还上。
自那以后,袁德祥几乎没登过岳母家的门。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来,人也拘谨,话不多,三两句就挂。
妻子说,舅舅这人一辈子硬气,欠了姐姐的钱没还上,就觉得抬不起头,宁可躲着也不愿意面碰面。
我放下手机,蹲在墙根下又想了想。
如果车库里的洗车活真是袁德祥干的,那他躲的就不止是检查,他躲的是被外甥女婿撞见自己那副落魄样子。
我宁可是他,起码不是外人拿岳母当工具使。
可如果是他,岳母为什么这么紧张?那沓现金又是什么来路?
当天下午岳母买菜回来,进门换鞋时右手扶了一下墙。
她挽袖子时我瞥见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还没消。
我心里纳闷,问了一嘴。
她说搬菜篮子绑的绳子勒的,不碍事。
岳母放下菜篮子径直去了自己房间,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又合上。
晚饭后,我趁她洗碗时进了一趟卫生间,打开洗手池下的柜门,翻到夹层里一个信封装着几张银行的取款回执。
最近一张是三天前的:取款4500元。前两张分别是十几天前的3500元和4200元。
一个退休老太太,每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哪来这么多取款?
我捏着回执盯着看了很久,原本十分确定的判断开始动摇了。
如果真是袁德祥在里头干活,他该给岳母交钱才是,怎么反过来她一直往外取钱?
这时客厅传来岳母的声音:“小刘,你蹲那儿做什么呢?”
我赶紧把回执塞回原处,盖上柜门说:“热水器水管有点渗水,我看看接口。”
岳母没再追问,但我出来时感觉她看我的目光像在掂量什么。
那天夜里,我没等到半夜。
我十一点就关了灯,坐在窗户边那块阴影里一动不动。
等到凌晨一点四十,车库方向传来轻微的铁器碰撞声。
我掀开窗帘一看,车库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个人蹲在门口,正用抹布擦拭地上溢出来的水迹。
那人背对着我,躬着身子,弓着腰,动作里透出那股常年干活的人才有的利索劲。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磨得发白,裤腿扎进袜口里。
那人擦完地,直起身来,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他往侧门里退了一步,正要关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背对着我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在弄了。这边的水压不太够,明天带个增压泵过来试试。”
那头说了句什么,他顿了一下,又答:“别担心,姐,这边我来弄就行。”
那声“姐”虽然隔着十几米,但后半夜的巷子太安静了,传进我耳朵里清清楚楚。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认识那人。我认得出那个背影,也认得出那把声音。
那是我妻子的亲舅舅,袁德祥。
04
确定了车库里的洗车人后,我没有马上挑明。
第二天傍晚,岳母在厨房炒菜时,我靠在门框上假装闲聊:“妈,我舅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年没见着了。”
岳母翻菜的手顿了一拍:“你说德祥?他啊,老样子,跑出租,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
“他女儿还在超市上班?”
岳母没接话,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火花从锅底窜上来,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她关了火,背对着我,忽然冒出一句:“她家孩子不太好。”
“孩子怎么了?”
“得了那个……血里的病。”岳母的声音低下去,“检查出来的时候才四岁。大人瞒着不说,后来还是袁媛发朋友圈找医院,我才知道的。”
她转过身来,眼圈有些泛红:“袁媛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前年那个男的开车出了事故,没抢救过来。她一个人上班挣钱,孩子化疗的费用全靠她爸跑车硬撑着。咱家没人帮得上忙。”
我一时说不出话。袁德祥的女儿叫袁媛,我记得结婚时见过,那会儿她还没嫁人。后来听说嫁了个跑运输的,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取那些钱,是补贴给他们的?”我问得有些冒失。
岳母没有直接回答:“不用你操心。”她重新拧开灶火,声音恢复了平静,“吃饭吧。”
但我不死心。我趁她转身端菜的空当,追问了一句:“妈,那车库里的洗车活儿,也是您让他们干的吧?”
岳母手里的盘子猛地落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来瞪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她说这话时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我。
我几乎可以断定,她知道车库里的所有事,甚至那辆灰色面包车,也是她帮忙看着门的。
我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不承认。
是怕我反对,还是怕我告诉妻子?
妻子袁嘉雯那天下班回来看见我们两人谁都不理谁,问怎么了,岳母说没事,我也没有接话。
我在等一样东西,一张可以揭开所有疑问的底牌。
那张底牌终于被我等到了。
我去物业调了最近一个月的小区车流记录作为参考,又借了同事在交管部门的关系,查了那辆灰色面包车在小区侧门的出入时间。
全部吻合。
面包车每次出入,要么在后半夜,要么是上午九点后。
正是车库没人的空档。
而车主的信息,却登记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名字下面。
魏海生。
这个人我不认识,但他名下在小区南门有一间店面,门口的招牌写着“海生二手车行”。
一个二手车贩子的车,隔三差五跑进一个退休老太太家的车库里待个把小时,干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袁德祥没有车,他租别人的车跑洗车生意?
或者说,他是在替这个魏海生洗车?
无论哪种可能,都已经超出“自家亲戚帮忙”的限度,上升到了经营行为。我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在袁德祥下一次开工之前,我要把车库的供水彻底切断。
不过,我是堵还是疏,心里还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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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立刻动手,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仔细留意岳母的行踪。
她每天上午下楼买菜,顺路会在小区南门那个报刊亭待一会儿,跟守报刊亭的老头聊几句,然后绕到车行门口站上一小阵才走。
她很谨慎,从不靠近车行正门,但那种隔着一段距离观望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觉得岳母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盯梢。
她可能也怕外边来路不明的车和人混进自家车库,但袁德祥那日子,她知道底细,却不放心外人。
我开始倾向于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袁德祥在外面不好揽活儿,借用他姐姐家的车库借地干活,而那个魏海生,是熟人介绍来的客源。
如果只是自家亲戚借个地方刷车,哪怕不合规,也不至于瞒这么死。
可如果里头还有钱在转,那岳母每个月的取款记录就说得通了。
她不是在往外掏钱,她是在帮忙攒钱,把洗车赚的钱一趟趟归拢起来交给袁媛。
那孩子在等着救命钱,这才是她遮遮掩掩的真正原因。
想通这一点后,我对岳母那些反常举动的火气消了大半,但对车库的做法却更不放心。
老房子的水管线路老化,根本承受不起频繁的高压冲刷作业。
一旦漏电短路,或者水压冲破管线,首先遭殃的就是楼上楼下。
这套房子是岳母唯一的家底,也是我们一家三口现在的落脚之处。我不能拿一家人的安全去赌一个病人的治疗费。
那天夜里,月隐云后,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趔趄。我披了件军大衣摸到后院墙角,找到那口老阀门井。铁盖板冻得梆硬,我掰了半天才掀开。
下面是一截锈迹斑斑的总进水阀,型号比我手头常用的老了一代。
我从工具兜里摸出那把活动扳手,卡好位置,往反方向使劲一拧。
阀门纹丝不动。
我又加了把劲,胳膊上青筋暴起。
咔嗒一声,阀门转动了半圈。我又拧了一圈,直到完全拧死,才松手站起来。
井盖扣回去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沉。回到屋里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五十。我在窗边坐着,等着看那盏灯会不会亮。
两点十分,车库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道手电筒光扫过卷帘门底部,随即是金属门把手的响动。
卷帘门升到一半,停了。
车库里头传来一阵开关拨动的声音,然后是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身影快步走出来,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张望。
那身影走到外墙根底下,蹲下去拧了一下地漏的旋钮,又站起来回到车库。
马达启动的声音响起来,哼了两三秒,又停了。
那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重新启动马达。
这次马达声响得更吃力,像一个老人在泥地里艰难地挪步,然后咔哒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车库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推开侧门走了出来。
就着屋檐下那盏路灯的光,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截被烧焦的黑色电线,线头耷拉着,断口焦黄,一路走一路滴着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来的瞬间,正好对上我站在窗沿边投下的影子。
袁德祥。隔着十几步远,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夜里这么冷,他脚上还穿着一双夏天的单布鞋。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从侧门走过来。
他走到窗下,举着手里的焦线,嗓音沙哑:“诚子,是你把水停了?”我站在窗后看着他,点了点头。
袁德祥没有发火。
他把焦线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声音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那明天下午我去医院交押金,怕是交不上了。”
“什么押金?”我问。他抬起头,路灯底下,他眼眶红得吓人:“我外孙女的手术费,排星期一的床位。”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岳母穿着秋裤和拖鞋,手里攥着一件外套,踉踉跄跄地跑下楼来。
她路过我面前时狠狠剜了我一眼,走到车库前看到满地的水渍和那截烧焦的电线,腿一软,整个人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抬起头,冲我喊了一句。
“是我让他来的,你冲我来。”
06
岳母这一嗓子,把我钉在原地。
袁德祥走过去把她从台阶上扶起来,低声喊了句“姐”。
岳母甩开他的手,指着车库里那摊水:“你告诉他,你跟他说清楚……”她说了一半又停了,袖口擦着眼睛,蹲下去捡那截电线,捡起来拧紧了又放下,反复几次,还是没有捡起来。
我蹲到她面前:“妈,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岳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库门已经被风吹得半合,里头暗淡的灯光斜斜地射出来,照亮一地湿漉漉的印子。
最后是袁德祥先开口的。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车库地面:“诚子,你查水费查了多久,我就干了多久的活。头几个月水费高起来,我自己也不信,后来查了才知道那台设备太旧了,出水压力不够,洗一辆车要抖半天管子,费水得很。我算了算,一个月下来水费能吃掉一半收入。”
我问他:“那为什么不换设备?”
“换一台好点的得小一万。”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管子一圈一圈盘起来,动作很慢,“我拿不出来。原来攒了一笔,全填到医院里了。”
袁德祥站起身,手里盘好那根水管,走到我跟前说:“这个车库里所有洗车赚的钱一文不少都存着,给我那个生病的外孙女攒的。她得了那种病,要做手术,费用我拿不出来,只能一辆车一辆车地刷。”他把焦线举起来,看了看断口,笑了笑,“这下连刷也刷不成了。”
“佳佳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袁德祥没答话,转身往车库外走。
岳母站起来,朝他的背影喊了声“德祥”。
袁德祥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姐,我再想别的办法,你回去吧。”
他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了。
岳母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力气。
我轻轻扶住她:“妈,您回屋说清楚,这钱到底还差多少?佳佳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岳母转过头来,眼睛通红的:“手术加上后续的排异治疗,一共五十多万。她把房子卖了,找亲戚凑了十万,单位捐了十万,袁媛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还去跑外卖。我也把攒的养老钱全都填进去了。可还差二十万。德祥以为自己把佳佳的住院费攒够了,实际上那点钱连一半都不到,我们都不敢告诉他。”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阵往上翻。
我以为她在车库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原来她只是不敢让弟弟知道,他拼死拼活攒的钱远不够救自己的亲外孙女。
“那魏海生是谁?”我又问。
岳母擦了一把脸:“他是我找来的。德祥舍不得花钱买设备,我就琢磨着找个闲着的车行借几台旧设备过来。魏海生是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人,他愿意便宜转卖两台二手机器给德祥。我前阵子的取款,就是给他付定金。”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关掉的那个阀门,关掉的不是一个违规经营活动,而是一个五十六岁的老男人咬着牙省出来的救命钱。
袁德祥那台用了半年的破水泵,被我一把闸刀给送走了。
我上楼时,妻子袁嘉雯已经醒了。
她穿着睡衣靠在客厅门框边,看了我一眼,淡淡说了一句:“你查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那种轻比摔门更让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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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袁嘉雯没有跟我说话。她早早出了门,只往我床头放了一张纸条:我去省城医院看佳佳。
我赶到车库时,物业老周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张处罚告知单,眉头拧成了一团:“有人向街道举报你们私设洗车店,影响小区环境,执法队已经来过了。”老周把告知单递给我,叹了口气,“我替你挡了半天,但没法子,人家手里有照片有视频,证据齐全。”
我接过告知单,上面写着:未经批准擅自改变房屋用途,设置洗车经营场所,并对小区公用设施造成不良影响,责令立即停止经营行为,自行拆除相关设备,并处行政罚款。
落款处签着举报人的名字,魏海生。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反手举报。
岳母为了让他便宜转卖设备,替他垫了定金,他转脸就把这门生意给端了。
我蹲在车库门口,把告知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荒谬。
我连夜给魏海生拨了一天的电话,直到傍晚他才接。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我自我介绍说是袁玉兰的女婿,对方立刻挂了。
我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岳母当天下午知道处罚的事,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反复叠着一条旧毛巾,很久才开口:“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步。人家是开店的,把机器卖给德祥本就不划算,他反悔了,又怕担责任,自己去举报了。把自己的交易搅黄了,他就能洗清自己,还能落下个维护小区环境的好名声。”
我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拔腿就要去找魏海生折理。
岳母叫住我:“你找他又能怎样?机器还没过户,他说反悔就反悔,你闹大了,人家只管报警。理在人家手里。”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岳母叠毛巾。她的手一直在抖,但表情很平静。
傍晚六点,袁嘉雯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声音沙哑:“我跟袁媛姐在医院。佳佳的床位被取消了,排在下个月二十号。”
“钱不够你就先垫着……”我话没说完,她打断我:“我拿什么垫?你上个月工资交了物业费和取暖费,我们手里还能挤出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晚上九点多,袁德祥来了。
他不知从哪得知被处罚的事,进门也不坐,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问:“姐,佳佳那手术,你们瞒了我多少?”
岳母低着也没有答话。
袁德祥声音有些发抖:“我昨天还想办法凑钱,袁媛跟我说床位要排到下个月。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筹了钱,却告诉我佳佳的手术费快攒够了?”
岳母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花:“德祥,你知道你的钱够不够?差了十万块,你姐凑了一半,你外甥女又贴了一些。我们没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欠了太多,自己承受不住。”
袁德祥愣了很久。他终于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门。我追到楼道口,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下,说:“我明天把那台破水泵卖了,先去把钱补上。”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