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教学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转学第一天,我被分到靠窗最后一排。
午休铃响,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有人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抬头,一个男生冷着脸问:谁让你闯进我梦里的?
我挣不开,只能说:这我也控制不了啊。
醒来时,隔壁班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校服领口湿了一片,跟我梦里一模一样。
他叫林烨磊。
我妈听说后,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只让我离林家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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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南中学的旧教学楼是七十年代盖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一股霉味。
我妈于淑芳在食堂找了份工,托人把我塞进这所学校。
转学手续办完那天,她站在校门口,围裙都没解,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好好念书,别惹事。”
她说完就走了。我拎着书包找到高二三班,班主任把我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宋可馨,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乡镇来的?”
我没吭声。把课本掏出来,封面还是上一学期用挂历纸包的。前桌两个女生回头瞟我,凑在一起嘀咕。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土”这个字。
午休铃响,教室里趴倒一片。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桌面发烫。我昨晚收拾东西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梦里先是一片黑,然后有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空教室里,窗帘鼓得老高。有人从背后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骨头生疼。
“谁让你闯进我梦里的?”
是个男生,个头挺高,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我吓一跳,使劲挣,挣不开。
“这我也控制不了啊。”
我声音发虚,是真的委屈。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眉头拧成一条线。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他脸色一变,手松了。
我猛地惊醒,额头磕在桌面上。宋可馨被响声吵到,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有病吧。”
我没理她,揉着额头往外走。
走廊尽头是隔壁一班,门口围了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校服领口湿了一片,头发也是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抬头。四目一对,我脚底像踩了钉子。
是梦里那张脸。
他也愣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旁边男生推他:“磊哥,怎么了?”
他叫林烨磊。隔壁班的,据说年级前十,就是人冷,不爱搭理谁。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进了教室,什么也没说。
放学回家,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随口提了一句。
“妈,我们隔壁班有个叫林烨磊的。”
锅铲当啷掉在地上。我妈弯腰去捡,后背僵了好一会儿。
“你离林家远点。”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问为什么,她背对着我,把锅铲冲了冲,重新翻菜。
“不为什么。你爸的事够我烦了,别添乱。”
我爸曾文超,十年前失踪。
那时候我七岁,只记得他开货车,隔三差五不在家。
有天早上他出门,说去城南拉货,再没回来。
我妈报警,查了几个月,最后说人可能跑了。
我不信,我妈也不信,但她再没提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黄线。我盯着那道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梦里又是那间教室。林烨磊蹲在角落,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近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烧焦的木板。
火。浓烟。铁门。
画面闪得很快,像被人按了快进。
我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外拖。
她回头喊了一声,嘴型像是“磊磊”。
林烨磊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出去!”
他冲我吼,声音哑得厉害。我想说什么,嗓子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火苗蹿上来,烫得我往后一退,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
后背磕在地板上,疼得我龇牙。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我爬起来,发现手心全是汗,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撮黑灰。
我凑近闻了闻,是铁锈味。
02
连着三晚,我都进同一个梦。
教室、铁门、浓烟,还有林烨磊那张惨白的脸。
第四天早上,我在走廊里堵住他。
他正往教室走,耳机挂在脖子上,步子很快。
“林烨磊。”
他停下,没摘耳机,侧过脸看我。我举起手,掌心那撮黑灰还在。
“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他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伸手把我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个?”
“梦里蹭的。”
他沉默了几秒,把耳机摘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往这边看。他往楼梯间拐角走了一步,我跟上去。拐角堆着几摞旧桌椅,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连着做了三年这个梦。”他声音很低,“从没进去过别人。”
“三年?”
“我妈在那场火里没的。”
他说完这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城南蓝湾仓库火灾,十年前的事。
新闻上说是意外,烧了整整一夜,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失踪。
失踪那个是我爸。
死的两个人里,有没有他妈妈?
我没敢问。他靠着墙,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砖缝。
“你爸是不是叫曾文超?”
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旧书包,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我爸的名字和车牌号。
“哪儿来的?”
“我妈留下的。她出事前把这个书包塞给我,说万一她回不来,让我找曾文超。”
我盯着那个书包,胸口堵得慌。
我妈把爸的东西全收在一个铁皮箱里,锁着,从不让我碰。
我七岁那年翻过一次,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本驾驶证。
没有书包。
“书包现在在哪?”
“被我叔收走了。他说是证物,不能乱动。”
他叔林德福,我后来才知道,是城南中学的校工,管后勤。四十来岁,人瘦,走路总低着头。林烨磊住他那儿,叔侄俩挤在学校后面一间平房里。
那天中午,宋可馨把我堵在厕所门口。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林烨磊在楼梯间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靠在一起。
“乡镇妹挺有手段啊,刚来就勾搭校草。”
她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女生跟着笑。我没理她,往教室走。她跟上来,手机怼到我脸前。
“装什么清高?照片我发论坛了,你等着火吧。”
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摊着手机,论坛帖子已经翻了好几页,标题写着“转学女厕所堵校草,手段惊人”。
我站在办公桌前,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叶,教语文。
“帖子删了。以后注意影响。”
她语气不重,但我脸上烧得厉害。回教室路上,我撞见林烨磊。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捏着手机,看样子也看到了。
“你信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爸的事,你妈怎么说?”
我摇头。我妈什么都不说。每次问,她就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过我的问题。林烨磊没再追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角的纸,塞给我。
“我叔从书包里找到的,复印了一份。”
纸上是半页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写着日期、车牌号,还有一串数字。
日期是十年前的,车牌号是我爸那辆货车的。
数字我不认识,但看着像某种编号。
“这数字在梦里出现过。”我说。
林烨磊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信任,但也不是防备。像两个人在黑屋子里同时摸到了同一根绳子。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这次没有火,只有一间空仓库,铁皮柜一排排立着。
我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账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周永安。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妈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摸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那串数字。
和梦里柜子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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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课间操,我去找叶老师。
她管着学校心理咨询室,门半开着,里面摆了两张旧沙发。
林烨磊坐在其中一张上,手撑着膝盖,叶老师正在记录什么。
看见我,他站起来想走。
“别走。”叶老师叫住他,“你们两个都坐下。”
原来林烨磊失眠的事叶老师一直在跟。他每周来两次,记录梦境。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叶老师把本子合上,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俩是不是做同一个梦?”
林烨磊没说话。
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档案。
封面写着“城南中学旧教学楼改建记录”,里面夹着一张平面图,标注了一间仓库的位置。
“这栋楼以前是蓝湾仓库的附属办公楼。后来仓库烧了,楼没塌,就改成了教学楼。”叶老师手指点在平面图的一个角上,“你们说的铁皮柜,应该在这间屋子里。但那间屋子从十年前就封了,钥匙在总务处。”
我看向林烨磊。他盯着那张图,手指攥着沙发扶手。
“周永安是谁?”我问。
叶老师表情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校董。学校的投资人之一。”
她没再多说,把档案收起来,叮嘱我们别乱跑。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林烨磊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我跟上去拽他袖子。
“你认识周永安?”
“我叔在他手下做事。”他停下来,侧头看我,“我妈出事那天,周永安去过仓库。我叔说的。”
我们站在走廊拐角,旁边是封了的那间屋子。门板上贴着封条,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林烨磊伸手摸了摸门锁,锈得厉害。
“进不去。”
“梦里能进去。”
他转头看我,目光沉下来。那天中午,我和他约好,晚上十点同时睡觉。如果梦能通,就在仓库铁门前面碰头。
回家路上,我在校门口遇见门卫吴德明。老头儿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我进去借钥匙开门,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曾文超的闺女?”
我愣了一下。他叹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爸当年常来这儿拉货。人老实,话不多。”他眯着眼看窗外,“火灾那天夜里,我值班。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抱上一辆货车,哭得厉害。车牌号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尾数是七。”
我爸的车牌尾数就是七。
我追问小女孩是谁,吴德明摇头。说天太黑,抱孩子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胸口有个标志,像城南中学的校徽。
我回到家,我妈还没收摊。
桌上扣着一碗饭,菜是中午剩的炒白菜。
我坐在桌前扒了两口,吃不下去。
铁皮箱在床底下,落了灰。
我拉出来,锁已经锈死了。
找了把螺丝刀撬开,里面除了旧衣服和驾驶证,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脸被撕掉了。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蓝湾仓库,2003年春。
那女人穿的衣服,跟吴德明说的一样,胸口有个校徽标志。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刷地白了。
“谁让你翻这个的?”
她声音尖得吓人。我把照片攥在手里,问她这个女人是谁。她扑过来抢,我躲了一下。她没站稳,撞在桌角上,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想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你爸的事,你以后别问了。”她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心里攥着那张照片。我妈在隔壁没睡,翻身翻了一夜。十点整,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梦里,仓库的铁门半开着。林烨磊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扫过来,照见铁皮柜上那串数字。
“你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发现铁皮柜的锁已经开了。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刻着周永安的名字。
盒盖半掩着,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账本在林德福手里。
04
从梦里醒来是凌晨三点。窗外起了雾,路灯变成一团黄晕。我把梦里看到的纸条内容记在课本最后一页,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天到学校,林烨磊的脸色比平时更差。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眼下青黑更重了,像一夜没睡。
“纸条上的字,你看清了?”
“看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胶布,写着“总务处备用”。
“我叔昨晚喝多了,钥匙忘在桌上。”
我们趁课间操的时候溜到那间封了的屋子前。
锁孔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林烨磊使劲拧了一下,钥匙断在里面半截。
他骂了一声,蹲在地上。
“你叔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宋可馨举着手机走上来,镜头对着我们。
“又让我逮着了。”她笑得很得意,“这回看你们怎么解释。”
我上去抢她手机,她往后一缩,脚底踩到楼梯边缘,整个人往后仰。
林烨磊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回来。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宋可馨坐在地上,愣了两秒,忽然哭起来。
“你们欺负人!”
哭声引来了班主任。
三个人被叫到办公室,叶老师也在。
宋可馨一口咬定我们推她,手机也摔了。
林烨磊没辩解,只说了句“我没推”。
叶老师看了看我们,让宋可馨先回教室。
门关上后,叶老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旧档案,翻到平面图那一页。
“你们是不是想进那间屋子?”
我没吭声。叶老师叹气,把档案推到我们面前。图纸上那间仓库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拆除”。
“这间屋子下个月要拆了。学校要盖新实验楼。”叶老师看着我们,“如果你们真觉得里面有东西,趁早想办法。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烨磊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疑问。叶老师没解释,只说了句“我当年也是城南中学的学生”,然后让我们回去上课。
放学后,林烨磊没回家。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我走过去坐在旁边。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步,哨子声一下一下的。
“我叔昨天喝多了,说了句话。”他盯着跑道,“他说,当年那场火,周永安让他把账本收好。他收了。后来周永安没来要,他也不敢给。”
“账本真在他手里?”
“他说的醉话,但应该是真的。”
我想起梦里那张纸条,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仓库门口,一辆货车停着,车牌尾数七。
货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林烨磊的妈妈萧碧云。
“这张照片是我妈留下的。她和你爸认识。”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我妈不让我靠近林家,我爸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蓝湾仓库,林烨磊的妈妈也在那儿。
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一起出事的。
“我妈可能还活着。”林烨磊忽然说。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转头看他,他眼眶发红,嘴唇紧抿着。
“梦里那扇铁门后面,我总觉得有人。每次想看清楚,火就烧过来。”
梦里铁门大开,林烨磊站在门口往里看。
门后是一条走廊,尽头有间屋子,灯亮着。
一个女人坐在桌前写字,背影瘦削。
她回头,脸模糊不清,但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磊磊”。
林烨磊冲过去,走廊忽然塌了。我伸手拉他,抓住他手腕。两个人一起往下掉。
醒来时,我妈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眼睛肿着。
“这女人叫萧碧云。”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爸出事那天,就是去仓库找她。她是仓库的会计,手里有周永安的账本。”
“她死了吗?”
我妈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那天你爸出门前跟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证据藏好,等你长大。我藏了十年。”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内存卡。
“你爸拍的。仓库里的东西,他全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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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把内存卡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她没哭,只是嘴唇一直在抖。我攥着那张卡,塑料壳被手心焐热。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周永安找过我。”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你爸失踪那年,他派人来家里,说如果我把东西交出去,就让你也出事。我怕。”
她说到“怕”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绷不住了,肩膀缩起来。
我伸手抱住她,她身上的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她在我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卡里是什么?”
“你爸说,是周永安走私的账。仓库里存的不光是普通货,有化工原料,没手续的。萧碧云管账,发现了,想报警。周永安先动了手。”
我问我爸那天到底做了什么。我妈松开我,抹了把脸。
“他接到萧碧云电话,说仓库出事了。你爸开车过去,冲进火里把萧碧云拖出来。后来呢?后来我也不知道。他只来得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把卡藏好,别报警’。再没回来。”
天亮后我带着卡去学校。林烨磊在操场等我,手里攥着同样的塑料袋,里面也有一张卡。
“我叔今早给我的。”他声音哑得厉害,“他说我妈出事前寄给他的,他藏了十年,不敢动。”
两张卡一模一样,连标签上的字迹都相同。
我们找了个旧电脑,把卡插进去。
屏幕跳出一段视频,画面很暗,能看见仓库内部,铁皮柜一排排的。
镜头晃动,我爸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
“碧云,你往东门跑,我把车停那儿了。”
画面一转,拍到萧碧云的脸。她比照片上瘦,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一个包。她对着镜头说了句话,声音被火声盖住,只看见嘴型。
“磊磊在冷库。”
视频到这里断了。林烨磊盯着屏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忽然站起来往外冲,我追出去拽住他。
“你去哪儿?”
“冷库。旧教学楼下面有个冷库,叶老师说的那间屋子。”
我们跑到旧教学楼,那间封了的屋子门锁已经被撬开了。
大概是林德福干的,他今天没来上班。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子,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柜,地上落着厚厚的灰。
墙角有个通风口,铁栅栏锈断了半截。
林烨磊蹲下来,用手电照通风口里面。
光柱扫过,照见一个塑料袋,塞在管道拐弯处。
他伸手够出来,袋子已经发脆,一碰就裂。
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写着“蓝湾仓库进出账”。
翻开第一页,周永安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后面一页页记着日期、货物、金额,还有几笔标了“特殊”的条目。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收据,收款人签名是林德福。
林烨磊把本子合上,手在发抖。
“我叔收了周永安的钱。”
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皮柜的阴影里,有一张旧照片,被灰盖住了大半。
我捡起来擦干净,是仓库全体员工的合影。
前排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周永安,左边是我爸,右边是萧碧云。
后排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低着头,是林德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3年4月,蓝湾仓库。
那天下午,林烨磊没回家。
他坐在操场看台上,把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看。
我坐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体育生在跑圈,哨子声一阵一阵的。
天阴下来,风里带着雨腥气。
“我妈可能真的还活着。”他忽然说。
我看着他。他把账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账本上记了一笔钱,是周永安给我叔的封口费。如果我妈死了,他没必要给这笔钱。”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我妈一定知道什么,周永安留着她有用。”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十点刚过就关了灯,我妈在客厅里缝东西,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传过来。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林烨磊的名字。
梦里,铁门后面不再是火。
是一条走廊,尽头有间屋子。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个女人坐在桌前,正在叠衣服。
她抬起头,脸还是模糊的,但轮廓比之前清楚了。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
“你爸……他还好吗?”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动作很慢,手指细长。
叠完一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仓库的空地,停着一辆货车,车牌尾数七。
“告诉他,账本在冷库通风口。”她背对着我说,“还有,磊磊的生日是三月十七。我没忘。”
画面碎了。我猛地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刚亮,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做噩梦了?”
我摇头,接过粥。粥烫嘴,我吹了两口,问她:“萧碧云的儿子生日是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