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董宏斌把红包推过去。许建邦没接,茶杯转了一圈。
“建邦,厂里的事……”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贷款逾期,三日内还清。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许建邦端起茶杯,眼睛看着别处。
董宏斌冲出包厢,撞上叶峻熙。西装笔挺,手里晃着车钥匙。
“董哥,人脉救不了厂。”
那笑像根针。他推开叶峻熙往家赶。推开门,苏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压着一张纸。电视开着,丁元英说:“透视社会依次是技术、制度、文化。”
他愣在门口。抽屉没关严,旧工具箱里一张照片的边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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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宏斌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窗外天还黑着,他干脆起了床。客厅里那张纸他没敢翻,是离婚协议,苏姹签了字,放在那里三天了。
他洗了把脸,出门。
厂子在城东,铁皮大门锈了一道边。车间里机器没开,几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程雨馨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舅,那批精密件,退回来了。”
董宏斌脚步一顿。
“质检报告呢?”
“在这儿。”程雨馨把单子递过来,“尺寸偏差超标,客户说全部退货。这是第三批了。”
董宏斌扫了一眼报告,没细看。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先别声张。我去趟商会。”
程雨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姹从财务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她看见董宏斌,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
“苏姹。”
她站住了,没回头。
“质量报告你看了没有?”董宏斌跟上去,“这批货的问题……”
“我看了。”苏姹转过身,“原料批次不对。上个月进的料,供应商换了一家,价格低了百分之十五。”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压着不查?”
董宏斌搓了搓手:“许建邦那边能帮忙。商会的关系……”
苏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茶杯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董宏斌在门外站了几秒。手机响了,女儿董雨馨的来电。他接起来。
“爸,我妈说你们要离婚?”
“大人的事……”
“你别跟我说大人的事。”董雨馨的声音冷,“你那些饭局上的朋友,有一个来过咱家吗?”
电话挂了。
董宏斌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程雨馨从仓库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废件。
“舅,这批原料确实有问题。我做了个切片,里面杂质超标。供应商那边我查了,法人代表跟叶峻熙的公司有关系。”
叶峻熙。做精密件起家,这两年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年轻,路子野。
“叶峻熙?”董宏斌皱眉,“他跟咱厂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在挖咱们的客户。上个月,东城那家订单被他们抢了。”
董宏斌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门外走。程雨馨在后面喊了一声:“舅,你得查啊!”
他没回头。
车开到商会楼下,董宏斌从后备箱拎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两条烟,一个红包。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红包又数了一遍,三千。
少了点,但眼下实在紧。
许建邦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半开着。董宏斌进去的时候,许建邦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指了指沙发。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董宏斌坐在沙发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许建邦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纸袋。
“老董,你这是干什么。”
“建邦,厂里出了点事。银行那边贷款快到期了,想请你帮忙跟行长说句话。”
许建邦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先放一边。你说贷款,多少?”
“两百万。”
许建邦端起茶杯,转了一圈。
“行里最近政策紧。不过,我跟王行长是老关系,帮你约一下。”
董宏斌松了口气:“建邦,谢了。”
“别急着谢。”许建邦放下茶杯,“你那厂子,最近是不是有批货被退了?”
董宏斌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事,已经处理了。”
“我听说了。”许建邦靠在椅背上,“老董,做生意嘛,产品是根。你这些年,心思都在外面。”
“建邦,你这话……”
“行了行了。”许建邦摆摆手,“红包你拿回去。忙我帮。但贷款能不能批,我不敢打包票。”
董宏斌把红包又推回去:“你拿着,给嫂子买点东西。”
许建邦没再推。
他收下红包,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许建邦拍了拍董宏斌的肩膀:“老董,有句话我多说一句。你那个厂,得找个懂技术的人好好管管。”
董宏斌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商会大楼,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又熄了火。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两鬓的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手机又响了。程雨馨发来一条消息:供应商那边我查到了,法人叫周鹤轩,叶峻熙的表弟。
董宏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了厂。
车间里,程雨馨还在。她把废件切片放在显微镜下,旁边摊着一份手写的检测记录。
“舅,这批原料不能用了。得重新进料。”
“重新进料要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
董宏斌没说话。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工具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乱七八糟堆着旧图纸、报废的卡尺、几颗生锈的螺丝。
他翻了两下,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七八个人,穿着蓝布工装,站在一台老机床前。
后排左边那个年轻人,是他。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褪了色:宏斌,手上有活,心里才不慌。
是师父的字。
董宏斌盯着那行字,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两下。程雨馨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舅,这是谁写的?”
“以前在镇办机械厂,我师父。”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教了我三年车工。”
“你以前做过车工?”
董宏斌把照片塞回抽屉:“早不做了。”
他关上抽屉,转身往外走。程雨馨在后面问:“那批料怎么办?”
“先放着。”
“放着?”
“我去找人。”
董宏斌走出车间,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厂门口,摸出手机翻通讯录。许建邦排在第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没拨。
手指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傅学礼。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有事去找你傅叔,他懂行。
可他从来没找过。这些年,他找的都是许建邦这样的人。
董宏斌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车。
车里收音机开着,主持人正在说一档节目:“《天道》里有一句话,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
他伸手关了收音机。发动机打着火,车灯照亮了厂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面上有积水,映出破碎的灯影。
02
第二天一早,董宏斌去了叶峻熙的公司。
叶峻熙的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落地窗,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董宏斌进门的时候,叶峻熙正在泡茶。
“董哥,稀客。”
董宏斌坐下,开门见山:“峻熙,我厂里资金周转有点紧,想跟你拆借一笔。”
叶峻熙倒了杯茶推过来:“多少?”
“两百万。三个月还清,利息你定。”
叶峻熙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董哥,两百万我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宏斌建材厂,我收购。你出个价。”
董宏斌的手顿在茶杯上。
“你要买我的厂?”
“你那厂子,设备老,客户跑,贷款压着。我出两百万,你把厂子和地皮一起过户给我。你拿着钱,把债还了,剩下点够你养老。”
董宏斌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峻熙,我还没到卖厂的地步。”
“董哥,别急着走。”叶峻熙靠在沙发上,“你回去想想。我这话放这儿,月底之前有效。”
董宏斌出了写字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他眯着眼,掏出手机给许建邦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董宏斌回到厂里,程雨馨正在财务室跟苏姹对账。见他进来,苏姹合上账本。
“叶峻熙那边怎么说?”
“他想买厂。”
苏姹没说话。程雨馨抬起头:“舅,不能卖。咱厂虽然不大,但设备是齐全的。只要把质量做上去……”
“做上去?”董宏斌苦笑,“现在连料都进不起。”
苏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家里的积蓄,八万。你先拿去应急。”
董宏斌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你收着吧。厂里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苏姹把卡又推了推,没再说话,转身出了财务室。程雨馨看了看董宏斌,又看了看那张卡,低下头继续对账。
董宏斌在车间转了一圈。机器蒙着灰,墙角堆着那批被退回来的精密件。他蹲下来,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表面粗糙,边角有毛刺。
他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车工这活,差一丝都不行。一丝是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的七分之一。
他那时候年轻,手上有准头。后来觉得来钱慢,转行做建材。一开始也用心,后来单子多了,就靠关系维持。质量嘛,差不多就行。
手机响了。许建邦回电话了。
“老董,刚才在开会。贷款的事,我跟王行长提了。他说最近银根紧,让你先还一部分,再续贷。”
“先还多少?”
“至少五十万。”
董宏斌攥着手机:“建邦,我现在账上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那你就想想办法嘛。厂子不是还有地皮吗?”
董宏斌沉默了。
许建邦又说:“老董,有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那厂子,产品不行,光靠关系撑不住。我这边能帮的有限。”
董宏斌蹲在车间里,蹲了很久。程雨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舅,我刚才又查了一遍那批料。叶峻熙的表弟周鹤轩,不光供咱们一家。他还给叶峻熙自己的厂子供料,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这里头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故意给咱们供次品。等咱们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跑了,他再低价收购。”
董宏斌站起来,把手里的废件扔进料筐。
“我知道了。”
他往外走。程雨馨追了一步:“舅,你去哪儿?”
“回家。”
那天晚上,董宏斌回到家,苏姹不在。客厅里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旁边是一把钥匙。苏姹搬去厂里宿舍住了。
董宏斌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旧的,壶底有一层水垢。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着灶台,盯着墙上的挂历。
挂历是去年的,还没换。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姹在厂里当会计,他在车间开车床。
两个人租一间平房,冬天冷,她给他织了一件毛衣。
后来他转了行,跑业务,请客吃饭,认识了一堆人。
厂子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可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
水开了。他泡了碗方便面,端到客厅。吃到一半,手机震了。许建邦发来一条消息:王行长明天有空,中午一起吃个饭。
董宏斌盯着那条消息,把筷子放下了。
他起身去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铁盒,是他放证件的地方。
翻了两下,在底层找到一张名片。
名片发黄了,上面印着:傅学礼,精密件技术顾问。
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地址:城东废品站旁,钟表修理铺。
董宏斌把名片揣进口袋。他走出卧室,看见电视柜上放着几张碟片,最上面一张是《天道》。苏姹以前买的,他从来没看过。
他拿起来看了看封底。丁元英说: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
董宏斌把碟片放下,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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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的饭局,许建邦没来。来的是王行长的一个下属,姓赵,四十来岁,戴眼镜。饭桌上,赵经理翻了翻董宏斌带来的材料,皱了皱眉。
“董总,你们厂去年有一笔逾期记录。按规定,续贷得先还清旧账。”
“我知道。许会长说……”
“许会长打过招呼了。”赵经理合上材料,“但行里有行里的规矩。你先把五十万还上,剩下的我们再谈。”
董宏斌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五十万。他现在连五万都凑不出来。
饭局草草结束。董宏斌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许建邦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了。他又打,还是挂。
他发了一条消息:建邦,贷款的事有变化,能不能再帮忙问问?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董宏斌站在街边,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那种干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名片,看了很久。
城东废品站。他很久没去过城东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搭着石棉瓦的棚子。导航把他带到一个巷子口,他停了车,步行往里走。
巷子尽头有一个院子,铁门开着。
院子里堆满了废铁、旧电机、拆散的机床零件。
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棚下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摊着钟表的零件,一个老人坐在桌后,戴着单眼放大镜,手里捏着镊子。
董宏斌站在院子门口,没敢往里走。
老人抬起头,摘下放大镜。
“找谁?”
“傅叔。”董宏斌走进去,“我是董宏斌。我师父是周金宝,镇办机械厂的。”
傅学礼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镊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周金宝的徒弟。”
“是。师父以前说,让我有事来找您。”
“他什么时候说的?”
“二十多年前了。”
傅学礼把搪瓷缸放下,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到董宏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师父走了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
“你来看过他几次?”
董宏斌低下头。
傅学礼没再问。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拆开的钟表机芯,对着光看了看。
“你来找我,什么事?”
“厂里出了点问题。一批精密件被退了,客户要解约。我听说您懂技术,想请您帮忙看看。”
傅学礼把机芯放下。
“你厂里有多少工人?”
“二十来个。”
“几个技术员?”
“一个。我外甥女,大学刚毕业。”
“设备呢?”
“有几台老车床,两台数控的。”
傅学礼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师父当年说你手上有活,心太浮。现在来找我,是手废了还是心死了?”
董宏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傅学礼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油布,下面是一台老式车床,擦得干干净净。
“你师父要是活着,看见你把厂子做成这样,得骂你。”
董宏斌站在院子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动。他看着那台老车床,上面还挂着师父当年用过的卡尺。
“傅叔,我知道我以前没做好。但现在厂子撑不下去了,工人工资发不出,银行在催贷。我……”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拉关系,还是想让我帮你做活?”
董宏斌愣住。
傅学礼把油布重新盖上。
“你先回去,把那批退货的件拿几个过来,我看看。”
“好。”
“别急着说好。”傅学礼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镊子,“我帮你,是看你师父的面子。但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光说不做,那就别来了。”
董宏斌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又停下来。
“傅叔,您这些年一直在这儿?”
“嗯。”
“没想过去大厂?”
傅学礼没抬头:“钟表修得好,比什么关系都硬。”
董宏斌出了巷子,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窄巷。老人坐在棚下,头也没抬,手里捏着镊子,动作稳得像机器。
他开车回厂,从退货堆里拣了三个精密件,装进袋子。程雨馨跟过来,问他去哪儿了。
“去找了一个人。可能有点希望。”
“谁?”
“我师父的老朋友。修钟表的。”
程雨馨一脸疑惑。董宏斌没多解释,把袋子放进车里,又开车回了城东。
傅学礼接过袋子,把三个件倒在桌上。他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卡尺,量了几个尺寸。
“公差超了六丝。”
“六丝?”
“图纸上要求正负两丝,你这批货最差的差了六丝。客户能要才怪。”
董宏斌凑过去看卡尺上的读数。
“问题出在哪儿?”
“料不对,刀也不对,转速也不对。”傅学礼把件放下,“你这些件,是谁做的?”
“车间工人。按老工艺做的。”
“老工艺也得看人。”傅学礼看着他,“你师父当年车一个件,光找正就得十分钟。你厂里那些工人,有耐心找正吗?”
傅学礼把件推过来:“拿回去。你自己车一个出来,拿给我看。”
“我自己?”
“你不是学过车工吗?”
“二十多年没碰了。”
傅学礼没接话。他重新拿起镊子,低头修他的钟表。董宏斌站了一会儿,把三个件装回袋子,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扔在副驾驶座。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
手机震了。
苏姹发来一条消息:厂里账上还有两万三。
工人的工资下周三发。
他没有回。
04
周三早上,董宏斌把工人叫到车间。
二十来个人站在机器旁边,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董宏斌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张工资表。
“这个月工资,得晚几天发。”
没人说话。安静了几秒,一个老工人站起来。
“董老板,晚几天是几天?”
“下周一之前。”
老工人摇了摇头:“我家里等着用钱。你上个月就说晚几天,晚到现在。我不干了。”
他摘下手套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另一个工人也跟着站起来,跟了出去。
车间里剩了十七个人。
程雨馨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份检测记录。她没走。
董宏斌看了看剩下的人:“愿意留下的,我董宏斌记着。工资我砸锅卖铁也会发。”
没人吭声。机器重新开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中午,程雨馨把检测记录放在董宏斌桌上。
“舅,我重新测了那批料。杂质超标主要集中在表层,里面是好的。如果重新热处理,可能能用。”
“热处理?”
“对。但需要重新调整工艺参数,我没做过。”
董宏斌想了想:“先放着。我去找人。”
他开车去城东。傅学礼在院子里修一台老座钟,看见他来了,没起身。
“件车好了?”
“没有。”董宏斌把程雨馨的检测记录递过去,“我外甥女查出来,料还能用,得重新热处理。她没做过,我想请您……”
傅学礼接过记录,看了几行,放下。
“你这个外甥女,比你强。”
董宏斌没接话。
傅学礼站起来,走到那台老车床旁边,掀开油布。
“我教你。但你得自己动手。”
他打开车床的电源,机器嗡嗡响起来。傅学礼从废料堆里拣了一根圆钢,夹在卡盘上,拿过一把车刀递给董宏斌。
“找正。”
董宏斌接过车刀,手有些生。他蹲下来,用划针盘对刀。第一次,偏了。第二次,又偏了。第三次,勉强对上了。
傅学礼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转速开多少?”董宏斌问。
“你说呢?”
董宏斌想了想:“这料硬度高,得慢一点。八百转。”
傅学礼没点头也没摇头。
董宏斌自己调了转速,按下启动键。
车刀切下去,铁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他一只手摇着大拖板,一只手控制小拖板,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
车了几刀,他停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
“差了四丝。”
“再车。”
他又车了几刀,再量。差两丝。再车,再量。手越来越稳,呼吸也慢下来。车间里的机器声盖住了院子外面的车流声。
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好的件递给傅学礼。老人拿卡尺量了三遍,又对着光看了表面粗糙度。
“勉强能用。”
董宏斌松了口气。
傅学礼把件放下:“你手没废。就是心散了太久。”
董宏斌擦了擦额头的汗。
“傅叔,那个热处理……”
“你外甥女说得对。料能救。但热处理得你自己学,我教不了你。我只懂车工。”
“那我找谁?”
“找书。你师父当年有一本笔记,讲热处理的。在他那儿。”
董宏斌想起来,师父去世后,师娘把一箱旧东西给了他。他一直没拆开过。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
他在仓库角落翻出那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旧工装、一把旧卡尺、几本笔记本。
他翻到第三本,封面写着:热处理工艺笔记。
翻开,里面是师父一笔一划写下的参数和心得。
有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宏斌,你脑子活,但沉不住气。
哪天你能坐下来把这本笔记看完,就能出师了。
董宏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只有一盏灯,照着他半张脸。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车间。程雨馨还在,正在清理那批料的表面。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舅,怎么样?”
“料能用。热处理我师父有笔记,咱俩一起学。”
程雨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董宏斌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两个人凑在灯下,一页一页看。笔记上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他就凑近辨认,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晚上十点多,苏姹从财务室出来,路过车间,看见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董宏斌抬起头,看见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没喊。
苏姹走了。
程雨馨小声说:“舅,要不你去跟舅妈说句话?”
董宏斌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先把活干出来。”
第二天,叶峻熙的公司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宏斌建材厂资金链断裂,即将停产。消息下面,十几个老客户的退单电话打了进来。
董宏斌的手机响了一整天。他一个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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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董宏斌设了一个饭局。
地点在城东的鸿宾楼,包间里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许建邦坐在主位,旁边是叶峻熙。董宏斌坐在对面。
他本来没请叶峻熙。是许建邦带来的。
“老董,峻熙正好在商会,一起坐坐。”许建邦笑呵呵地倒酒。
董宏斌笑了笑,没说什么。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董宏斌端起酒杯,走到许建邦身边。
“建邦,贷款的事,还得请你再帮帮忙。”
许建邦端着酒杯,没喝。
“老董,不是我不帮。行里有规定,我也没办法。”
“建邦,咱们认识十五年了。”
“是啊,十五年了。”许建邦把酒杯放下,“可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叶峻熙在旁边笑了一声。
“董哥,我上次说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
董宏斌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你那厂,现在值几个钱?”叶峻熙夹了一筷子菜,“设备老,工人跑,客户退单。你留着也是个死。不如卖给我,拿着钱养老。”
桌上安静了。
董宏斌看着叶峻熙,又看了看许建邦。许建邦低头吃菜,没接话。
“建邦,你也是这个意思?”
许建邦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老董,峻熙说得在理。你那个厂,产品不行,早晚要出事。不如趁现在还能卖点钱……”
董宏斌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洒出来一些。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叶峻熙在后面说了一句:“董哥,月底之前有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董宏斌没回头。
他走出鸿宾楼,夜风灌进领口。
他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滑过去。
许建邦、叶峻熙、王行长、赵经理、周鹤轩。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他打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摸索着开了灯,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他坐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天道》碟片塞进机子。
电视亮了。丁元英坐在小房间里,跟芮小丹说话。
“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任何一种命运,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
董宏斌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弱势文化就是依赖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
董宏斌想起这些年的饭局。想起他送出去的红包,请过的酒,说过的好话。想起许建邦转茶杯的动作,想起叶峻熙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名片盒拿出来。
名片盒是皮面的,装了一百多张名片。
他把名片全倒在桌上,红红绿绿摊了一堆。
许建邦、王行长、赵经理、各种各样的总。
他抓起一把,想扔。手停在半空。
他又坐下来,把名片一张一张捡回去。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从A开始,一个一个删除。删到一半,手酸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董宏斌去了厂里。车间里只有程雨馨和五个老工人在。他走到那台老车床前,掀开油布,打开电源。
程雨馨走过来:“舅?”
“把料搬过来。我先车一个看看。”
他夹好料,找正,对刀。手比前几天稳了。车了几刀,停下来量尺寸。还差三丝。他又车了几刀,再量。
程雨馨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傅学礼来了。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进了车间。董宏斌抬起头,看见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傅叔。”
傅学礼走过来,拿起他车好的件,量了量。
“还行。”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车床旁边的工具台上。是一张图纸,纸面发黄,边角磨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这是我和你师父当年一起画的。精密件,公差要求正负一丝。”
董宏斌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异形件,标注密密麻麻。
“我师父画的?”
“他画的图,我算的参数。”傅学礼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把旧卡尺,放在图纸上,“这是他当年用的。”
董宏斌拿起卡尺。尺身上刻着师父的名字,周金宝。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张图,你师父画了三年,没做出来。”傅学礼看着他,“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人能把它做出来,就把图纸给那个人。”
董宏斌攥着卡尺,没说话。
“你做不做?”
董宏斌把卡尺放下,看着图纸上师父的笔迹。
“做。”
傅学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师父当年说,你这人,手上有活,心里没底。现在手还在,底得你自己找。”
老人走了。董宏斌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那把旧卡尺。程雨馨走过来,看着图纸。
“舅,这个件,咱们现在的设备做不了。”
“那怎么办?”
董宏斌把图纸收起来,锁进抽屉。
“先把手上的活干好。一步一步来。”
06
接下来的半个月,董宏斌把铺盖搬到了车间。
叶峻熙那边动作很快。先是供应商周鹤轩停了料,接着又有两个技术工人被挖走。剩下的工人里,有人开始动摇。
程雨馨把库存的废料重新分类,按师父笔记上的参数,试着做热处理。
第一次,温度高了,料变脆,一车就崩。
第二次,保温时间不够,硬度不均匀。
第三次,淬火介质选错,表面裂了。
董宏斌蹲在炉子旁边,看着裂开的料,没说话。程雨馨把记录本摔在地上。
“舅,我可能做不了。”
董宏斌捡起记录本,拍了拍灰。
“再做一次。”
“已经三次了。”
“你师父的笔记上写了,他当年试了十七次。”
程雨馨愣了一下,接过记录本,重新调参数。
那天晚上,董宏斌一个人在车床上车件。
手上有汗,他擦了擦,继续车。
车到一半,刀头崩了,飞出来的碎片划在他左手手背上,血珠子冒出来。
他找了块布缠上,换了刀头,继续车。
第二天,两个老工人来找他。
“董老板,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走。”
董宏斌放下手里的活。
“工资我下周就能发。”
“不是工资的事。”老工人低着头,“叶峻熙那边给的工资高,活也轻。我们家里都有负担……”
董宏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们去吧。这个月的工资,我让苏会计给你们结。”
两个老工人走了。车间里只剩十五个人。
程雨馨走过来,小声说:“舅,要不我去找找那两个技术员,跟他们说说……”
“不用。”董宏斌擦着手上的油,“人各有志。愿意留下的,咱就一起干。”
他走到傅学礼的旧车床前,打开电源。程雨馨把热处理好的料递过来,他夹好,找正,对刀。这次手比之前稳多了。
他车了一刀,停下来量。正负一丝。
程雨馨凑过来看卡尺上的读数,眼睛亮了。
“舅,成了。”
董宏斌没笑。他把件取下来,递给程雨馨。
“再车五个。都达到这个标准再说。”
程雨馨点头,拿着件去检测。
那天下午,傅学礼来了。他走进车间,看了看董宏斌车好的件,量了几个尺寸,没说话。然后他走到炉子旁边,看了看程雨馨的热处理记录。
“温度曲线画得不对。”
程雨馨凑过来:“哪里不对?”
傅学礼拿起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线。
“升温太快。这个料得慢热,每分钟不超过五度。到温之后保温时间翻一倍。”
程雨馨恍然大悟,拿起本子重新算。
傅学礼走到董宏斌面前,看了看他缠着布的手。
“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傅学礼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水,放在车床上。
“擦擦。别感染。”
董宏斌拿起药水,拧开盖子,一股碘酒味。他往手背上倒了一点,疼得吸了口气。
傅学礼站在旁边,看着车间里那几台机器。
“你这厂子,设备是老,但底子还在。关键在人。”
“人跑了一半。”
“跑的都是留不住的。”傅学礼转过身,“留下的,才是你的。”
他往外走,董宏斌跟上去。
“傅叔,那张图纸上的件……”
“等你把这批活做完再说。”傅学礼停下脚步,“做活跟做人一样,不能跳。一步一步来。”
董宏斌点头。
傅学礼走了。董宏斌回到车间,程雨馨已经按新的温度曲线开始重新热处理。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慢慢往上爬。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董总吗?我是东城建材的老陈。上次那批精密件,你们还有没有货?我这边有个急单。”
董宏斌攥着手机。
“有。”
“那好。我明天派人去看货。”
电话挂了。程雨馨抬起头:“舅,谁?”
“老客户。”
程雨馨笑了。
董宏斌没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车床前,重新夹好料,开始车下一个件。机器声盖过了车间外面风吹铁皮的声音。
那天晚上,许建邦打来一个电话。董宏斌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儿,许建邦发来一条消息:老董,贷款的事有转机,明天来商会聊聊。
董宏斌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继续车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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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展会设在市会展中心,三天。
董宏斌的展位在角落,只有两个展架,摆着几个精密件样品。程雨馨站在展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检测报告。
叶峻熙的展位在正门口,三面开口,灯光打得亮堂堂。展架上摆满了精密件,旁边站着四个穿西装的销售。
展会第一天,董宏斌的展位几乎没人。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就走了。程雨馨发出去的名片,大部分被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下午,叶峻熙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董哥,展位够偏的。”
董宏斌没理他。
叶峻熙拿起展架上的一个件,在手里转了转。
“做工还行。就是不知道精度够不够。”
他放下件,笑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德国客商,高个子,金发,带着翻译。
他在叶峻熙的展位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往里面走。
路过董宏斌的展位时,他停下来,拿起一个件看了看。
翻译问:“这个件是谁做的?”
“我。”董宏斌走过去。
德国客商说了几句话。翻译说:“他说这个件的表面粗糙度很好。他想看看精度。”
董宏斌把检测报告递过去。德国客商看了几行,从包里拿出一把便携式测量仪。
“他要现场测。”翻译说。
董宏斌心里一紧。他车的那几个件,虽然达到了正负一丝,但跟德国客商的精密仪器比,手工件肯定有差距。
德国客商测了三个件。第一个,合格。第二个,合格。第三个,他皱了皱眉,说了句话。
翻译:“他说这个件差了半丝。”
董宏斌攥了攥手。
德国客商把测量仪收起来,摇了摇头,准备走。
“等一下。”董宏斌叫住他。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把旧卡尺,是师父留下的那把。
“我用这个,现场车一个。”
德国客商停住脚步,看了看那把卡尺。卡尺很旧,尺身上的刻度有些模糊。
翻译跟德国客商说了几句。客商转过身,点了点头。
程雨馨搬来一台小型车床。董宏斌夹好料,找正,对刀。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缠着布,捏着刀架。
他车了一刀,停下来量。差了四丝。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进刀量,又车了一刀。再量,差两丝。再车一刀,差半丝。
手有些抖。他放下卡尺,闭上眼睛,想起师父笔记上的一句话:车工到最后,靠的不是眼睛,是手。
他重新拿起卡尺,量了一遍。正负一丝。
德国客商走过来,用测量仪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董宏斌,说了句话。
翻译:“他说,手工能到这个精度,很难得。”
客商又说了几句。
翻译:“他问,这个件是谁设计的?”
董宏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图纸,展开。
“是我师父。周金宝。”
德国客商看着图纸,眼睛亮了。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注,跟翻译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他说这个设计很特别。他在德国没见过类似的。他想知道,这个件有没有量产。”
“有。但需要时间。”
客商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董宏斌。
翻译:“他说,他叫汉斯,是德国一家精密设备公司的采购总监。他想去你们厂看看。”
董宏斌接过名片,手还在抖。
这时候,傅达从人群里走过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走到董宏斌面前。
“董总,这张图纸,能让我看看吗?”
董宏斌把图纸递过去。傅达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父亲的图纸。”
“你父亲?”
“傅学礼。”
傅达指着图纸右下角的一个小标记。
“这个符号是我父亲特有的标记。这张图,他画了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修钟表,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董宏斌。
“我父亲从来不跟人谈技术。你是第一个。”
董宏斌拿着图纸,站在展位前。德国客商汉斯已经跟翻译走远了,留下了一张名片和一个参观工厂的约定。
叶峻熙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许建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挤到董宏斌面前。
“老董,恭喜恭喜。那个德国客商,我认识他们中国区的负责人,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董宏斌看着他。
“不用。”
“老董,你别这样。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
“建邦。”董宏斌把图纸收起来,“这些年,我请你吃了多少顿饭,送了多少红包。我厂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许建邦张了张嘴。
董宏斌没再看他,转身对程雨馨说:“收拾东西,回厂。”
程雨馨点头,开始收拾展架上的样品。傅达站在旁边,看着图纸,一直没走。
“董总。”傅达叫住他,“我父亲,他现在住哪儿?”
董宏斌停下脚步。
“城东,废品站旁边。”
傅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展会结束那天,叶峻熙被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叫走了。
有人举报他买通评委、伪造检测报告。
董宏斌没有去看。
他开着车,拉着展架和样品,回了厂。
路上,程雨馨坐在副驾驶,拿着汉斯的名片看了好几遍。
“舅,德国客商要是真来厂里看,咱们设备不行怎么办?”
“来了再说。”
董宏斌把车停在厂门口。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几个老工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