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全”与香港的“绝”：哪个才是全球金融中心的关键密码？

——正文3328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在最新发布的全球金融中心指数里（由英国Z/Yen集团与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联合发布的第40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报告，简称GFCI40），有一个很容易被略过的细节：

香港756分、排第三，上海754分、排第五，两者只差2分。

下图：今年的全球十大金融中心排名（图源：城市战争）

单看分数，这是咫尺之遥；可若把两座城市的“打法”摊开来看，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一座（上海）像把十八般兵器一件件挂满墙的武库，样样齐备；一座（香港）只磨两柄剑，而这两柄剑，都磨到了天下第一。这2分的差距背后，藏着的或许正是金融中心竞争里最关键、也最少被说破的那个秘密。

一、上海的“全”：一座几乎找不到短板的金融中心

先说上海的家底，的确厚实到令人难以挑剔。2025年，上海金融市场交易总额达到4058.95万亿元，同比增长11.2%，比2020年增长78.4%。证券、期货、黄金、外汇、银行、保险、基金、信托，现代金融该有的门类，上海几乎一个不缺。

具体到各个市场的全球位次：截至2025年底，上交所股票总市值、IPO筹资额、成交额分别位居全球第3、第2、第4名，债券市场已是全球最大的交易所债券市场；上海期货交易所9个品种持仓规模位列全球第一，场内现货黄金、航运指数期货成交量居全球首位。

下图：上海黄金市场已发展成为与伦敦、纽约比肩的全球三大黄金市场之一（图源：国际金融杂志）

资产管理这条线同样亮眼——2026年9月发布的全球资产管理中心排名中，上海首次跻身第三，公募基金、证券资管公司数量约占全国一半，管理规模超10万亿元的外资独资与合资公募齐聚于此，全球资管规模前十的机构已全部在沪展业。

正因如此，在GFCI40的中国内地榜单上，上海稳居第一，深圳、北京、广州分列其后。媒体给四座城市的画像也颇为传神：

·上海强在“全”；

·深圳强在“新”；

·北京是管理中心；

·广州是大区中心。

下图：今年中国内地十大金融中心排名（图源：城市战争）

由此可见，门类齐全、腹地广阔、抗风险能力强——这是上海了不起的底气，也是它能稳居全球前五、内地头名的根本。

二、香港的“绝”：偏科，却在最高处不可替代

再看香港。若论“全”，香港其实远不如上海——它没有庞大的本土经济腹地，也没有一整套门类齐全的在岸市场。但它偏偏在金融价值链最高的两个环节，都做到了全球第一。

第一是融资。港交所数据显示，2025年香港以119宗IPO、合计融资374亿美元（同比上升231%）重回全球IPO融资额第一，是2021年以来最高水平，全年上市后再融资规模也达660亿美元。

第二是管钱。波士顿咨询《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显示，2025年香港跨境财富管理规模同比增长10.7%、达到2.95万亿美元，首次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跨境财富管理中心。一边帮企业融资，一边帮全球资金找机会，香港的“超级联系人”位置坐得很稳。

下图：2025年全年香港新上市公司共119家(2024年71家、2023年73家)，其中114家通过IPO方式上市、1家介绍上市、2家通过借壳SPAC上市、2家GEM转主板上市（图源：瑞恩资本RyanbenCapital）

如果把视野再拉开一层，就会发现，在榜单上排名前三的所谓“纽伦港”铁三角，没有一个是靠“全”登顶的。纽约的统治力来自美元体系与全球资本定价，伦敦靠的是外汇、离岸与衍生品，香港靠的是“中国与世界之间绕不开的那个节点”。

金融中心的竞争大体有三个层级：交易场所、定价中心、资源配置中心。越往高处走，越不比谁的门类多，而是比三件事——谁的价格被写进全球合同，谁的资金在全球范围内调度，谁是别人绕不开的通道。

这恰恰点出了上海的隐忧：“全”能让它稳居第五、内地第一，却也可能成为一块天花板。因为当所有门类都已补齐，继续做加法，也加不出一个“全球第一”来。全能型选手可以稳定地拿高分，但真正能站上“铁三角”的，往往是那种在单项上做到统治级、让全世界非来不可的城市。

三、为什么“全”换不来“绝”？横在上海面前的三道坎

上海与顶级金融中心的差距，不在规模，而在功能的“浓度”。具体看，有三道坎。

第一道坎，是“钱不完全是全球的钱”。有专家直言，上海股票市场外资持有比例仅约4%，远低于纽约等成熟市场；人民币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制约了全球资金与机构的集聚。市场体量巨大，但参与定价的主要还是内资，国际化的“水位”仍待抬升。

第二道坎，是“决策大脑还在外面”。上海资管排名第三，对比来看，就很清楚：纽约靠的是长期资金、头部机构与全链条优势，伦敦靠的是全球机构网络与跨境资产配置，而上海主要依靠“强大的底层资产和金融科技”。换句话说，许多全球巨头把销售、后台和募资环节放在了上海，真正的投资决策中心、产品研发中心、跨境配置团队和风险管理团队，仍留在纽约、伦敦、新加坡。这个“第三”，更像是资产端、募资场的第三，而不是决策端的第三。

下图：2026全球十大资管中心综合排名（图源：中欧陆家嘴）

第三道坎，是“在岸”二字的天然边界，以及人的短板。上海的“全”，本质上是在岸市场的全；而全球金融中心最顶端的离岸、跨境、全球资金调度功能，恰恰是单一在岸市场给不了的。与此同时，GFCI的人力资本维度上，上海仅列全球第10，不仅落后于纽约、香港，也落后于东京、迪拜等综合排名在它之后的城市。门类和市场可以靠时间补齐，可开放程度、高端人才、税收与法治这些“慢变量”，急不得。

下图：从近三年的GFCI上海五大指标排名中，可见人力资源是一个显著短板（图源：上观智库）

四、上海的天花板，恰恰要靠和香港“合体”打开

看清这三道坎就会明白：上海向上突破的钥匙，不全在自己手里，而在它与香港的关系里。

关键是要换一个视角——香港不是上海的竞争对手，而是上海的一面镜像。

·香港是离岸，是自由港与普通法体系，是全球资金进出中国的闸口；

·上海是在岸，是人民币资产、全门类市场和超大规模实体经济的根基。

上海再努力，也无法复制一个自由港和一套普通法体系，变不成“第二个香港”；而香港也替代不了上海的在岸深度与产业腹地。

这盘棋，其实早已布局。2025年6月陆家嘴论坛期间，沪港两地签署《沪港国际金融中心协同发展行动方案》，围绕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共建金融产品服务体系、上海与香港离岸金融战略互补等六方面推出38条举措。今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等六部门与上海市政府联合印发《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明确提出上海要与香港“互学互鉴、协同联动”，共同维护国家经济金融安全。

图源：上海证券报

对这种分工，上海证券报有一段相当精准的概括：香港依托自由港与普通法体系，承担人民币海外循环、离岸流动性管理与跨境贸易结算，是人民币“走出去”的第一站；上海依托在岸市场，承担人民币资产定价、储备资产管理与大宗商品计价，是人民币“留得住、用得好”的根基；两地协同，处理了全球约78%的跨境人民币结算。

一线、一面，离岸、在岸，恰好拼成人民币国际化的完整闭环。

实操层面的进展也在落地：工、农等6家银行总行获授权在上海自贸区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带动相关日交易量从试点前约10亿美元增长到170亿美元规模；内地与香港的金管局人民币流动性安排扩大至5000亿元，南向债券通年度额度由5000亿元提高到8000亿元，“上海研发、香港融资、全球布局”的协同模式日渐清晰。

想明白这一点，许多纠结会豁然开朗：中国并不需要某一座城市去单挑纽约和伦敦，而需要“在岸上海+离岸香港”这样一对双枢纽、双引擎。香港帮中国把世界的钱引进来、把中国的企业送出去，上海帮世界把中国的资产配好、把人民币的价格定住。上海的向上突破，不是把香港的活儿抢过来，而是与香港握成一个拳头。

五、合体之外，上海仍须长出自己的“一招鲜”

当然，借力是一回事，上海自己也必须有一个别人无法替代的单项。从禀赋看，最清晰的方向，是成为人民币资产的全球定价与配置中心，并在“大宗商品+人民币计价”这条实体型金融的赛道上确立统治力。

这张牌，上海已经握在手里：“上海油”是全球第三大原油期货市场，“上海铜”跻身全球三大有色金属定价中心，上期所9个品种持仓规模全球第一；今年1月，镍期货成为上期所首个直接对外开放的完税有色金属期货品种，液化天然气、电力、算力等新型期货也在研发推进，上海大宗商品年现货贸易规模已超8万亿元。

当货币金融的皇冠被纽约、伦敦、香港占据，上海手里“全球最大实物贸易+最完整工业体系+人民币国际化窗口”这副牌，恰恰是纽伦做不了、香港也要让出一半的位置。这，或许才是上海从“全”走向“绝”最现实的突破口。

（题图来源：Bauhaus Discover，一只叻叻猪）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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