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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八岁那年,先丢了工作。
下午四点,培训机构的会议室里还开着冷气,桌上的纸杯已经凉透。人事经理把一张通知推到我面前,语气客气,说行业调整,岗位取消,补偿按规定算。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急着签。
我在这家机构干了十一年,从前台做到行政主管,工资不算高,却每月准时到账。家里的房贷、孩子的学费,还有陈建明那辆车的保养,都是从这张卡里划出去的。
人事经理问我是不是哪里不清楚。
我说没有,明天把手续给我。
走出楼门时,天已经黑了。风从领口灌进去,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翻了一遍。陈建明发来一条消息,让我早点回家,说有事谈。
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
回到家,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陈建明坐在沙发边,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脚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换鞋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工作没了?”
“嗯,今天通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随后把文件袋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我没有马上打开,先问他吃没吃饭。
他没回答,只说:“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我看着他,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觉得他把顺序弄错了。
我刚被裁,他却在这时候谈离婚。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协议我准备好了。”
他说得很平,文件袋里的纸角露出一截。我伸手拿出来,第一页上印着离婚协议几个字,下面的财产分配写得清清楚楚,连家具怎么分都列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
我把纸放回去,指了指厨房门:“一帆呢?”
“回学校了。”
我给陈一帆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过去,直接被按断。第三次拨出时,手机里只剩机械的提示音。
陈建明低头看着茶几,没有劝我,也没有解释。
我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六年的房子很陌生。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我和陈建明站在照片中间,脸上的笑很端正,像两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笑。
“你先冷静几天。”我把协议推回去,“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婚姻不是说散就散。”
他抬眼看我,神情里没有争吵后的疲惫,只有一种已经走了很远的倦意。
“我想了很久。”
我没再说话。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琴发来的消息,问我是不是出事了。她是我认识三十年的朋友,和陈建明也熟,家里有什么事,她总能第一个知道。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她,我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打来电话。
“周蓉,协议别急着签,先看看条件。我明天过去陪你。”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疼我。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玄关,没有脱外套。
那晚,陈建明睡在书房。我躺在床上,窗外的车灯一道道掠过墙面。工作、婚姻、儿子,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日子,一天之内被人抽走了两块。
我告诉自己,事情还在手里。
只要协议不签,陈一帆肯回电话,明天再找一份工作,家就不会散。
01
我和陈建明结婚二十四年,真正像夫妻一样过日子的时间,细算起来并不多。
我们二十六岁认识,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文员。他在家居公司跑销售,夏天晒得满脸油光,冬天骑着旧摩托车到处跑。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只喝了半碗汤。
那时候的男人话不多,做事却勤快。
结婚后,他换了几次工作,最后进了现在这家公司。职位一年年往上挪,头发也一年年变少。家里大部分开销由我管,他每个月把钱转给我,偶尔还会多转几百,说是给我买衣服。
我嘴上说不用,第二天还是会把钱收下。
儿子出生后,日子像一条排好的队。孩子上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大学,每一步都有时间表。陈一帆小时候很黏我,放学看不见我就站在门口等,手里的书包带总是滑到胳膊肘。
后来他长高了,话越来越少。
我不是没给他买东西。手机、电脑、衣服,只要他开口,我很少拒绝。只是他想说学校里的事时,我常常正在处理文件,或者赶着去开会,便让他晚点再说。
他说过几次,也就不说了。
我一直认为,家里人知道我忙。
母亲住在邻县老家,七十三岁了,退休前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她做饭利索,脾气也硬,年轻时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她拍板。父亲去世后,她一个人住着,逢年过节才来省城几天。
她每次来,都会把冰箱塞满,临走还要念叨我脸色不好。
我嫌她管得多,她便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不再开口。临走时又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好,叠成一摞放在床头。
这些年,我给她打电话,通常是问身体、问吃饭,再说两句就忙别的。她有时想讲老家的事,我听见手机里有提示音,便说回头再聊。
这个回头,总是没有准日子。
苏琴不一样。
她和我从职校就认识,后来又在同一座城里生活。她比我会来事,见人三分笑,哪怕被客户挑了毛病,也能转身说没关系。她现在做连锁门店招商主管,常常出差,朋友圈里全是商场、咖啡和陌生城市的夜景。
我和她无话不谈。
家里有什么不方便跟丈夫说的,我会讲给她听。陈建明不爱听我说工作上的烦心事,我便在回家路上给苏琴打电话。她知道我和婆家相处得怎样,也知道陈一帆哪门课考得不好。
有一回陈建明连续三天晚归,我对她说,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心思都在外面。
苏琴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说:“我不是想坏,是他什么都不讲。”
她沉默了几秒,说夫妻之间别总查问,累的是自己。
当时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陈建明那天回家后,忽然问我,是不是又跟苏琴聊到很晚。
我说她怎么知道。
他正在解袖扣,手停了一下,随后说:“你们不是一直都聊这些吗?”
我没有多想。
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第三天,苏琴来了我家。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进门先看了一眼书房门。
陈建明不在。
“你们谈过了吗?”她问。
“没什么好谈的,他已经想好了。”
她把咖啡放下,坐到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这个动作从前很熟,现在却让我身子往后缩了一点。
“协议我看过了,条件不算差。”
我抬头看她:“你看过?”
“建明发给我的,说想让我帮着看看。他怕你情绪上来,什么都不肯谈。”
她说得自然,我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陈建明为什么把协议发给她,我说不出哪里不对。苏琴拿过文件,一项项给我讲房子、车子和存款,语气像在处理门店合同。
“周蓉,别拖太久。拖着对谁都不好。”
“你希望我签?”
她的手停在纸页上,随后又把那页抚平。
“我希望你把日子过下去。”
这句话听着很周全,可我心里没有松下来。
我问她,陈建明是不是跟她说过很多事。
苏琴抬眼:“夫妻之间的事,他跟我聊几句也正常。”
我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下午她走后,我给陈一帆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只有一句,最近很忙。
我问他爸爸要离婚的事,他没有回。
晚上陈建明回来,我把协议放到他面前,问房子为什么算成他的婚前财产。他说当年首付款是他父母出的,资料都在,没什么好争。
我说装修的钱呢,家具呢,这些年每个月的贷款呢。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告诉我可以再算。
我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笔算起。二十四年里,大到买房,小到孩子补课,钱都从共同的日子里流出去。真要写在纸上,似乎每一笔都有去处,又每一笔都不完整。
陈建明看着我,问:“你联系过苏琴吗?”
我愣了一下。
“她今天来过。”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协议条件不算差。”
他点头,神情松了些。
我把这点变化看在眼里,却找不到理由。那晚他睡得很早,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我收拾完厨房,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水管里的声音。冰箱上贴着陈一帆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那张奖状是我陪他去学校拿的,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我拿布擦了擦玻璃框,又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早上,苏琴又发消息,提醒我尽快和陈建明把手续谈清楚。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急。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公司最近忙,怕没时间再过来。
02
离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投了十七份简历。
其中六家没有回信,四家说岗位已经招满,剩下几家约我面谈,见面后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四十八岁还要出来找工作。
我说原来的机构调整,岗位取消。
对方通常会笑一下,随后问我能不能接受降薪,能不能加班,能不能适应年轻团队。
我说可以。
他们还是没有下文。
从办公室出来时,街边正好是午饭时间。小饭馆门口支着塑料棚,油烟贴着人的衣服往上爬。我站在路边看手机,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全是房贷、物业和水电扣款提醒。
从前这些数字不会让我停步。
现在每一条都像有人在门上轻轻敲。
陈建明没有问我找工作的情况。他照常上班,照常晚归,回家后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盘里。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讲话只剩几句必要的。
“饭在锅里。”
“嗯。”
“协议什么时候再谈?”
“等我找到工作。”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换鞋。
有两次他夜里十一点多才回来,我问是不是客户应酬,他说公司临时有事。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洗杯子,苏琴发来消息,说建明昨晚是陪客户吃饭,路上堵车,让我别多想。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点异样。
陈建明自己没解释,苏琴却知道得很细。
我回她,谢谢。
她马上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说她正好和建明谈门店合作,听他提了一嘴。
“他最近压力也大,你别一直逼着他表态。”
“我没逼。”
“你们家这事,总得有人先松口。”
我握着手机,看窗外晾衣杆上滴下来的水。昨夜下过雨,楼下的地面湿成一片,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黑印。
“苏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把房子让给他?”
“我没这么说。”
“你只是总劝我快点签。”
她停了几秒,说自己是怕我们拖久了更难看。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却又不能说她错。她认识我们太久,知道陈建明不爱争吵,也知道我一旦认定什么,常常要把话说到底。
那天下午,我去一家成人教育公司面试。对方看完我的简历,说行政经验挺丰富,就是年龄大了些,工资只能按新人算。
我问具体是多少。
对方报出的数字,比我十年前刚入职时还低。
我说回去考虑,对方笑着点头,随后把简历放到了一摞纸的最下面。
回家路上,我经过原来工作的培训机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一名行政主管,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熟悉线上运营。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晚上,陈一帆难得回家。他把背包放在沙发边,先去厨房倒水,看到我坐在餐桌前,脚步慢了些。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
“你爸的事,你怎么看?”
他握着杯子,没有抬头。
我本来想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你不能什么都不管。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学校有事。”
“他跟你说协议了吗?”
陈一帆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你们自己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我压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已经站到他爸那边去了。
“我没有站谁。”
“那你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他把杯子放下,水面晃了几圈。
“妈,我不想听你们吵。”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过去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发脾气,就算陈建明和我争执,他也会从房间出来劝两句。现在他坐在那里,脸色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我想伸手碰他的肩,又停住了。
“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那你躲什么?”
他低头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本书,翻了两页,没有回答。
陈建明回来的时候,父子俩都没再说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声,电视里播着一档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响,和屋里的沉默挨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饭后,陈建明在阳台接电话。
我去厨房倒水,经过门口时听见他说,知道了,明天再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他看到我,立刻把门拉开。
“谁的电话?”
“公司。”
“苏琴?”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
我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没再问。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亮起来。陈建明拿起时动作很快,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我只看到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上午,苏琴约我在商场咖啡店见面。
她说自己最近确实在帮陈建明处理工作上的事,门店要换装修方案,供应商、预算、合同都要重新谈。她说得很具体,还把一张项目表递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表格上的日期排得密密麻麻。
“你们现在合作这么多?”
“他那边缺人,我正好熟悉这块。”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琴搅动杯里的咖啡,笑了一下:“你最近心里全是离婚,哪有心思听这些。”
她说得像一句玩笑。
我低头看着杯口的泡沫,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一天。陈建明下班回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备用门卡。我说在抽屉里,他却说算了,后来又问我最近是不是想把阳台的柜子换掉。
这件事我只跟苏琴提过。
当时我以为陈建明猜到的。
苏琴还在说陈建明最近很累,客户难缠,老板催得紧,让我不要把他的晚归都往坏处想。
我问:“他跟你说过家里的事吗?”
她抬头,眼神只停了一瞬,便把咖啡杯推到旁边。
“夫妻之间有点矛盾,他偶尔提几句,很正常。”
我没有接话。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把陈建明的衬衫一件件挪到右边。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袖口沾着一小块灰。我拿湿巾擦了半天,灰印还是在。
晚上九点,陈建明发来消息,说客户临时改方案,要晚一点回来。
不到一分钟,苏琴也发来一句,建明今天被事情缠住了,你早点睡。
我把两条消息并排放在屏幕上,谁也没有回复。
03
陈建明搬走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四。
他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几件衬衣,两个纸箱,还有书房里那台用了多年的台灯。行李箱滚过地板,轮子卡进门槛,他停下来掰了两下,没回头看我。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洗的碗。
“你要住哪里?”
“公司附近,先租房。”
“租多久?”
“看情况。”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碰到木板,响了一声。那串钥匙跟了我们十几年,最下面挂着陈一帆小时候做的塑料小汽车。
我伸手拿起来,陈建明却先一步收走。
“这个给我。”
“家里的钥匙也要拿走?”
“以后办手续方便。”
我看着他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来取东西的客人。二十四年里,他第一次没有问我晚上吃什么。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给陈一帆打电话,他接了,却没有说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宿舍楼道里拖鞋走动的声音。
“你爸搬出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跟我说过。”
我握紧手机,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爸爸要离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不想管。
“不想管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爸妈的事,你也有一份关系在里面。”
“你们别把我扯进去。”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随后又压下去。我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那里有一道被热锅烫过的浅痕。
“你是我儿子,怎么能说不管?”
“那你想让我管什么?”
他问完这句,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一时没回答。
其实我想让他说爸爸错了,想让他问我有没有吃饭,想让他把陈建明叫回来。可这些话绕了一圈,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你是不是偏着他?”
那头静了很久。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站我这边?”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连拨几次都没人接。晚上十点,陈建明发来消息,说下周找时间谈房子的事,还说儿子的生活费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我回他,先把人叫回来谈。
他没有回。
第二天,我在地下车库看见他的车。车停在角落,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流,车里没人。我刚准备离开,保安过来提醒我,那辆车近一个月常在晚上停到这里,第二天早上才走。
我问他是不是看错了。
他说车牌记得很清楚,因为有几次挡了消防通道。
我站在车旁,拿手机拍下了车牌。照片里车身被雨雾遮住,只剩一盏没关的尾灯,红光贴在地面上,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
苏琴下午来找我,进门就说陈建明最近心情不好。
“他搬出去,不是为了跟你对着干。”
“那是为什么?”
“你们都需要冷静。”
我把照片给她看,问陈建明为什么常在晚上把车停在商场附近。那片商业区离他公司不远,苏琴负责的几家门店也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手指按住屏幕,没马上还我。
“他可能有客户。”
“每晚都有客户?”
“做销售的,谁说得准。”
我把手机拿回来,问她是不是知道他住在哪里。
苏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没跟我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替自己留余地。
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离开后,我把陈建明的衣服从衣柜里收出来,装进纸箱。收一件,停一件,最后留下的只有两条旧毛巾和一双拖鞋。
晚上,陈一帆回了电话。
我问他爸爸是不是住在公司附近,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苏琴,他说没有。
“你就不能回来一趟?”
“我这周有事。”
“你爸妈快离婚了,你还有什么事?”
他在那头吸了口气。
“你们别让我选。”
“我没有让你选,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
说完,他又沉默下来。
我听着那阵沉默,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儿子不肯站过来,丈夫已经搬走,连苏琴也开始用一些听着合理的话挡我。
那一晚,我把车库的照片放大了几遍。
黑色车身,模糊的商场灯牌,还有日期。陈建明的车,连续三次出现在苏琴常去的那片商业区。
04
苏琴后来几乎每两天来一次。
她不再只劝我签字,也开始带着陈建明的意思过来。房子怎么分,车子怎么算,家具要不要折价,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陈建明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怕你们一见面就吵。”
“我们现在连吵都不愿意吵了吗?”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慢慢翻开。
“他说房子可以给你住两年,等一帆毕业后再卖。”
“他说得倒周全。”
“这不是对你有好处吗?”
我看着那几页纸,笑意挂在嘴角,没有落下去。房子给我住两年,水电物业自己交,车子归陈建明,家里的存款各自保留。
这不是谈离婚,是在分一间已经被搬空的屋子。
“你知道得很详细。”
苏琴的手指停在页边。
“我只是帮忙传话。”
“连他想把哪套家具带走,你也知道?”
“他跟我提过。”
“什么时候提的?”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蓉,你现在总在抓这些细节。”
我没接话。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发出一阵哗啦声。我忽然想起自己刚认识苏琴时,她也这样坐在我宿舍的床沿,帮我改过一封求职信。那时我们都二十岁出头,觉得只要肯努力,日子就不会亏待人。
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我家里,替另一个人算我的日子。
“陈建明有没有说过,他在外面有人?”
这句话问出口后,屋里静了几秒。
苏琴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
她的声音仍然温和,却少了过去那种随意。她把包拉链拉好,说公司下午还有会,先走了。
门关上后,我给陈建明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拿着手机。
“苏琴来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谈协议。”
“你为什么让她来?”
“她比较了解情况。”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张陈一帆小时候的画。纸上画着三个人,旁边还有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
“她了解什么情况?”
陈建明没有回答。
“她了解我们家的钱,了解你住哪里,也了解你每天几点回来。陈建明,你是不是跟她说得太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车辆喇叭声。
“你别乱想。”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去过她负责的商场?”
他顿了一下。
“客户约在那里,很正常。”
“连续几次都是客户?”
“你查我的车?”
他的语气第一次变硬。
我拿着手机,手心慢慢出了汗。不是因为被他发现,而是因为他没有先问我为什么会怀疑。
“你要是没做什么,为什么不能说清楚?”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那是因为你不说。”
“我们的问题,不是从今天才有。”
他说完这句,电话便断了。
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那辆白色轿车慢慢开走。陈一帆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我接通后,直接问他知不知道爸爸和苏琴的事。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说不知道。
“你跟你爸见面的时候,她在不在?”
“没有。”
“你为什么总替他遮掩?”
“我没有替谁遮掩。”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住哪儿。”
“我不知道。”
我压着声音问:“你是我儿子,连这点事也不能帮我吗?”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们不要再问我了。”
“我问你一句都不行?”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你爸已经不接我的电话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这句话落下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以前陈一帆放学回来,总会把鞋踢到门边,站在厨房问我今天有没有空。现在他连回家都要先看我的脸色。
第二天上午,陈建明把一份新的协议发给我,期限从两年改成一年。
苏琴紧接着打来电话,说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周蓉,房子给你住一年,已经不算少了。”
“你为什么这么急?”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握着手机,问她是不是很希望我签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我只是觉得,拖着对你没好处。”
“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后说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重新打开车库照片。那三张照片的日期挨得很近,停车的位置也一样。照片里没有人,可我已经开始害怕车门打开后的画面。
当天晚上,陈建明回家取文件。
他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扫过空了一半的衣柜。
“你把我的东西都收了?”
“你不是搬出去了吗?”
“我还会回来拿。”
“你回来拿什么,协议还是衣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抽屉里找出文件,转身时,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苏琴才要离婚。
陈建明停在门口。
“不是。”
“那是谁?”
“没有谁。”
“你们有没有在一起?”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像是已经预料到我会问,却没有准备好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们的婚姻早就有裂缝。”
“我问的是苏琴。”
“她只是朋友。”
“朋友会替你谈离婚?”
“她愿意帮忙。”
我盯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得很远。二十四年的生活、一个儿子、一套房子,还有那些一眼能认出的生活习惯,竟然都不能证明我了解他。
他拿着文件离开。
门锁响起时,我给维修店打了电话。车子的刹车片前几天出了问题,我已经送去检查,登记信息还是我的名字。
维修店老板说,车明天能取,旧记录设备也会一并交回。
我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窗外又下起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把楼下的灯拉成长长的线。我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认真想,也许我真正害怕的不是离婚,而是自己已经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维修店取车。
车子停在院子里,车身刚洗过,轮胎边还挂着水珠。老板把钥匙递给我,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说这是车上拆下来的旧行车记录卡,登记人是我,按规矩交还。
我接过袋子,没当回事,随手塞进包里。
回到家后,陈建明发来消息,问我协议看得怎么样。我没有回复,先把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客厅。副驾驶下面落着一只旧口罩,后座有陈一帆去年买的篮球,车厢里还残留着洗车液的柠檬味。
那个塑料袋被压在账本下面。
我坐在地毯上,拆开封口,把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时,画面先是一片黑,随后出现地下车库的灯光。时间显示在右下角,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六分。
那天陈建明说自己在外地出差。
我把声音调大。
画面里,他从车旁走过,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苏琴站在车门边,穿着我见过的那件浅色风衣。她似乎说了什么,陈建明低头听着,随后伸手替她整理衣领。
动作很短,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苏琴没有躲,反而抬头笑了一下。陈建明的手停在她肩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车库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坐在地毯上,忘了按暂停。
视频继续往下走,日期一天天变。八个月前,他们在同一处停车场并肩走过。六个月前,陈建明把车门打开,等苏琴坐进去。三个月前,两个人在一家餐馆门口停了很久。
没有一句话能证明什么,可那些动作排在一起,比一句承认更重。
我把读卡器拔下来,屏幕立刻黑了。客厅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动茶几上的纸页。离婚协议被掀开一角,露出陈建明的签名。
手机响了。
是苏琴。
我没有接。她又打来一次,随后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让我坐直了。
我点开对话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很快又撤回,重新发来一句,说只是问我有没有拿到车。
我把两条消息的截图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随后给陈建明打电话。
他接通后没有说话。
“你和苏琴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你看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周蓉,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回去谈。”
“现在回来。”
“我在外面。”
“我让你现在回来。”
电话被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张旧卡。屏幕已经黑了,刚才的画面却一直停在脑子里。陈建明的手落在苏琴衣领边,动作自然,像这件事做过很多次。
中午过后,我把车开到楼下,没有上楼,直接去了邻县。
我没提前通知母亲。车开出省城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沿路的田地被雨水泡得发黑,路边小店亮起白色灯管,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
母亲住的小区不大,楼道里有一股煤烟和潮木头味。我敲门时,她正在择菜,围裙上沾着几片葱叶。
她看到我,先看了看我身后。
“怎么一个人回来?”
我说:“想住两天。”
她没追问,只把门让开。厨房里的锅还热着,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气。她给我盛了一碗面,放了两个煎得发黄的鸡蛋。
我坐在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把火关小,转身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本旧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你拿着。”
我没伸手。
“这是我的钱,留给你用。”
“多少?”
她把存折翻开,推到我面前。
余额那一栏写着十八万六千元。
我抬头看她,喉咙像被热面汤烫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省下来的。”
“你一个月退休金能剩多少?”
她端起碗,低头挑着面里的葱花。
“这么多年,总能攒一点。”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敢把存折拿起来。母亲年纪大了,平时买菜都要挑便宜的,家里那台旧冰箱用了十几年,门封条坏了也没换。
“我不能拿。”
“你现在需要。”
“我和建明还没办完。”
“办不办,钱都先放你手里。”
她说得很平,好像这不是一笔能把人推向另一条路的钱,只是一袋米,一壶油。可我知道,这可能是她这些年最硬的一层底。
我问她有没有告诉哥哥。
她说周强知道。
我心里一沉,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分东西,哥哥总是先拿走大的那份。我一直觉得母亲偏着他,长大后也很少把难处说给她听。可眼前这本存折,沉甸甸地放在桌上,让我不知道该把怨气放在哪里。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陈建明发来一张照片,是离婚协议最后一页。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四十八小时内签字,否则一帆后面的生活费,我不再管。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那几个字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
母亲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后,把手机放回桌上,脸色比刚才更沉。
“孩子的事,不能拿来逼你。”
“他是他爸。”
“你也是他妈。”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母亲没有再劝,只把那本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把存折拿在手里,纸页薄得发软,里面的数字却像压在掌心的一块铁。陈建明要我四十八小时内签字,母亲把多年留下的钱放到我面前,陈一帆还在学校等着下个月的生活费。
如果签字,房子和钱都要重新算,孩子的费用也可能断掉。
如果不签,我就得拿母亲的钱先撑住眼前的窟窿。
可这笔钱本来是她晚年的依靠,难道我要用它去填陈建明留下的缺口?
陈建明只给我四十八小时,母亲多年的钱和陈一帆下个月的生活费都压在桌上。我必须决定:先保住谁,代价又该由谁来出?
我该保住孩子,护住母亲的钱,还是押上这笔钱,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