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三,妹妹九岁。
堂屋里,父亲把一沓钱推过去,母亲蘸着唾沫数了两遍。
四万三千六,她数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多数一遍就能多出一张似的。
门外黑色桑塔纳按了两声喇叭。
妹妹光脚追出去,脚底板扎了碎玻璃也没停。
母亲拎着人造革包,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槛里,攥紧妹妹的手,闻见汽油味混着土腥味。
车尾灯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父亲蹲在院里点烟,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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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在里屋听见外屋摔了一只碗。
碎瓷片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框边。
我趴在炕沿上没动,妹妹缩在我旁边,额头烫得吓人。
她小声说哥我难受,我摸了摸她脑门,手心像贴了块炭。
外屋,母亲的声音尖得像刀尖划铁皮。
“郭永健,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这日子我过够了。”
父亲没吭声。
我听见打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是他长长吐出一口烟。
妹妹又哼了一声,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光脚下了地。
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我贴着墙根往外瞅。
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子,父亲坐在板凳上抽烟。
炕桌上摊着存折,红皮的,我见过,压在他们枕头底下。
母亲站起来,把碎瓷片往灶膛里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走,我不拦。”父亲的声音很平,“孩子你也不管了?”
“你管不了就送人。”
母亲说完就进了里屋,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股雪花膏的味。
她拉开衣柜,扯出一个人造革包,往里头塞衣裳。
我退回炕上,妹妹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叫妈。
母亲在柜子那头翻找,哗啦哗啦的,像没听见。
我背起妹妹往外走。父亲在院里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去哪?”
“卫生所。妹妹烧得厉害。”
父亲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站起来要跟我去。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郭永健,明天的事,你别忘了。”父亲的脚钉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你背得动?”他问我。
我没回答,把妹妹往上颠了颠。
她趴在我背上,呼出的气烫着我脖子。
卫生所不远,走大路二十分钟,抄近道穿过村东的玉米地,十分钟就到。
我选了近道。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妹妹在我背上哼哼,我一声没吭,只顾闷头走。
卫生所的值班大夫姓周,跟我爸认识。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他一边开药一边问:“你爸妈呢?”
“在家。”
“咋不一起来?”
我没说话。周大夫也没再问,打了退烧针,又包了几包药。他说:“五块六。”
我兜里有三块钱,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
周大夫看了看我,摆摆手:“先欠着,明天送来就行。”我把妹妹背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母亲屋里还亮着灯,包已经收好,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炕沿上剪指甲,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妹妹烧退了些,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我躺在她旁边,听着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
后半夜,我听见她起来打电话。
村里的电话在村口小卖部,她一定是去了那儿。
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屋翻存折,一遍一遍地翻。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沈文杰的黑色桑塔纳停在了院门口。
车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沈文杰从驾驶座下来,西装笔挺,头发抹了油,皮鞋锃亮。他在院门口站定,朝屋里喊了一声:“梅英,好了没?”
母亲拎着包出来。父亲站在堂屋门槛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母亲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
父亲没给。
“你数数。”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四万三千六。我把车卖了,又跟叶洪涛借了一万。你数数。”
母亲接过信封,当真数了起来。
她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
沈文杰靠在车门上抽烟,歪着头看。
妹妹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父亲身后,拽着他衣角。
“妈,你去哪?”
母亲没看她,手指还在数钱。妹妹松开父亲,跑过去抱母亲的腿。母亲往旁边挪了一步,妹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台阶上。她没哭,爬起来又追。
“妈!”
母亲把钱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院门口走。
妹妹光脚追出去,脚底板在碎石路上踩出了血印子。
沈文杰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人造革包抱在怀里。
车屁股冒出一股青烟,轮胎碾过地上的水洼,泥点子溅了妹妹一身。
妹妹站在路中间,车越开越远,她突然开始跑。
碎石扎进脚底,她像没感觉似的,拼命跑。
我追上去一把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挣,指甲抠进我胳膊里,一声一声喊妈。
车尾灯拐过村口老槐树,看不见了。
妹妹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蹲下来,把她脚底板上的碎石一粒一粒挑出来。
父亲站在院门口,信封已经没了,手里只剩一个空空的牛皮纸袋。
他蹲在院里点烟,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烟抽到一半,叶洪涛骑着摩托来了。他往院里一站,拿手扇着烟味。
“郭永健,那一万,你说好今天还的。”
父亲没抬头,闷声说:“再宽限几天。”
“你婆娘都跟人跑了,我宽限你,谁宽限我?”叶洪涛踢了踢门槛上的碎砖,“四万三你都给了她,一万你拿不出来?”
我这才知道,那四万三千六是父亲借来的。
他卖了跑运输的二手货车,又跟叶洪涛借了一万,凑齐了给母亲。
他以为给了钱,母亲就会留下。
她数完钱,上了别人的车。
叶洪涛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下个月,连本带利,少一分我卸你一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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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走了以后,村里的话就多了。
我在学校,课间上厕所,隔壁班两个男生堵在门口,一个叫张磊,一个叫赵小刚。
张磊嬉皮笑脸地说:“郭英华,你妈跟人跑了,你爸是不是不行啊?”
我上去就是一拳。
两个人打我一个,我鼻血流了一脸,把张磊的嘴也打出了血。
班主任把我们拉开,让我们叫家长。
父亲在跑长途,奶奶来的。
奶奶刘玉梅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腰弯成一张弓。
她拉着我给老师赔不是,又给张磊家长说好话。
出了办公室,奶奶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粗茧。
“英华,别跟人打架。你爸不容易。”
我点点头,鼻子里还塞着纸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妹妹蹲在灶台前烧东西。
她手里拿着母亲的照片,往灶膛里一张一张地送。
火苗舔着照片边缘,母亲的脸在火光里卷曲、发黑、变成灰。
我没拦她,站在门口看着。
她烧完最后一张,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哥,我饿了。”
我去灶上热了两个馒头,炒了一盘鸡蛋。妹妹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筷子。她低头抠着桌沿,抠了半天,小声说:“哥,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吃饭。”
她没再问,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父亲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回来的时候总去镇上的邮局。
我以为他去寄钱还债。
有一次我翻他外套口袋,摸到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写的是谢梅英,地址是南方一个叫石龙镇的地方。
金额是五百块。
我把存根塞回去,没跟任何人提。
奶奶隔三差五来给我们做饭,蒸一锅馒头,炖一锅白菜粉条。
她走的时候,总在灶台上留几块钱。
一角两角,最多一块。
我把那些钱攒起来,还了卫生所的五块六,剩下的给妹妹买铅笔本子。
那年冬天特别冷。
父亲出车回来,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手背裂了一道一道口子。
他坐在炕沿上,用胶布粘手上的裂口,粘完继续翻地图。
地图上用圆珠笔画满了圈,全是南方的地名。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随便看看。
04
我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县里高中。
成绩单拿回家那天,父亲在院子里修车。他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我把成绩单递到他跟前,他从车底滑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接过去看。
他没上过几年学,但看得懂分数。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上。”
我说:“不上了。我去打工。”
父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算重,但打得我脸偏向一边。
“你再说一遍。”
我捂着脸,没吭声。妹妹从屋里跑出来,拽住父亲的胳膊。父亲甩开她,盯着我。
“你妈跑了,你也想跑?”
“我没想跑。家里欠那么多钱,你一个人还到什么时候?我出去干两年,把债还了再——”
“你上了高中,考大学,才能把债还清。”父亲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搬砖能搬出几个钱?”
那天晚上,外婆蒋桂珍来了。
她拄着拐棍,一进门就坐在堂屋里,拿手绢扇风。
外婆跟母亲长得像,瘦脸,高颧骨,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她先问妹妹学习怎么样,又问父亲跑车累不累,绕了半天才说到正题。
“永健,梅英在南方开了个饭店,你知道不?”
父亲端着一碗水,没接话。
“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家。那四万三,她说是你自愿给的,不算借——”
“妈,”父亲打断她,“那钱我不追。你让她把两个孩子忘了就行。”
外婆被噎了一下,拿手绢擦了擦嘴角。“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说,梅英想见见孩子。她托我来问问。”
“不见。”
父亲说完就进了里屋。外婆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棍走了。妹妹一直躲在门帘后面,外婆走远了,她才出来,问:“哥,她说妈想见我们?”
“你听错了。她啥也没说。”
妹妹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对。
那天夜里,父亲在院子里咳了很久。
我透过窗户看,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
咳完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进屋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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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二那年秋天,父亲的车翻进了山沟。
交警打电话到村委,村主任跑来敲我家门。我和妹妹正在吃晚饭,村主任喘着粗气说:“英华,你爸出事了,在县医院。”
妹妹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拉着她往外跑,村主任用摩托把我们送到镇上,又拦了一辆过路货车。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急救室里,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
医生说,方向盘顶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
父亲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他嘴里冒血沫子,声音像破风箱。
“别……别恨你妈。”
他抬起手,手指上缠着胶布,手背全是裂口。
他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借条,叶洪涛的,连本带利一万三千二。
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的字。
“英华,欠的钱要还。妹妹要上学。”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借条背面。写完就没了力气,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护士来给他合上眼,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借条,攥得纸都湿了。
父亲的丧事是奶奶和村主任帮着办的。
叶洪涛来了,在灵堂前站了站,没提钱的事。
出殡那天,妹妹披麻戴孝,一路没哭。
到了坟地,棺材往下落的时候,她突然扑过去,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爸!”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我站在坟坑边上,土腥味混着烧纸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妹妹被姑姑拉着,挣扎了一阵,后来就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她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哥,咱妈呢?”
我说:“死了。”
从那以后,妹妹再没问过母亲的事。
我退了学。
班主任来家里劝,说可以申请减免学费。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说不用了。
第二天,我背着铺盖卷去了县城,在建筑工地找了份搬砖的活。
一天三十块,管一顿午饭。
工头姓丁,叫丁绍辉,跟我同村,比我大五岁。
他看我年纪小,让我跟着他干。
头一个月,我的手磨了七个血泡。
晚上躺在工棚里,手背上的胶布跟父亲当年一样。
我摸着那张借条,算了一笔账: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一年一万零八百。
叶洪涛的一万三千二,加上利息,要还到后年。
妹妹的学费、生活费,一年要三千多。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后半夜才睡着。
丁绍辉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听见我在梦里叫爸。
06
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年,从搬砖小工干到了包工头。
丁绍辉带着我包了几栋楼的水电活,挣了点钱。
我把叶洪涛的钱还清了,又供妹妹读完了高中。
妹妹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送她上学那天,我给她买了新被褥,塞了三千块钱。
她攥着钱,站在校门口,眼圈红了。
“哥,你该成家了。”
我摆摆手,让她进去。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哥,你给自己也买件新衣裳!”
我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那件衣裳是父亲留下的,我穿着正合身。
遇见沈文杰,是在建材市场。
那天我去买水管,在店门口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捆纸箱。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西装换成了一件脏夹克。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你是……英华?”
我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