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拿开罗那个仓库怎么办?”
30多年前,在法国巴黎的一项活动上,意大利出版人、设计师弗兰科·里奇半开玩笑地问当时的埃及文化部长法鲁克·胡斯尼。
里奇所提的“仓库”,正是开罗解放广场上的埃及博物馆。胡斯尼后来回忆,那句话让他很受刺激,他当场回了一句:“我们会建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
那时候,埃及根本没有能力建设。如今,大埃及博物馆已成为埃及“国潮顶流”,一票难求。按照最初设想,新博物馆应在十年左右时间里建成,结果开馆日期一次次后移,经历2011年埃及革命、政权更迭、财政压力、新冠疫情以及施工计划,直到2025年11月才正式全面开放。
从提出构想到开门迎客,这项浩大的国家工程经历了33年。这几乎与埃及过去30年的国家发展史重合,称得上是典型的国家“发展样本”。
![]()
2025年11月1日晚,大埃及博物馆开馆仪式上举行无人机表演和灯光秀。图/视觉中国
“一波三折”
1992年,埃及政府就在吉萨金字塔附近划出117英亩土地,希望建设一座足以容纳数量庞大的古埃及文物的新博物馆。十年后,项目正式奠基,并面向全球征集建筑设计方案。在来自全球82个国家的1557个方案中,当时还很年轻的华裔美籍建筑师彭士佛及其领导的爱尔兰汉那根彭建筑事务所最终中标。
2005年前后,项目真正进入施工阶段。2010年,文物保护中心率先启用。
始料未及的是,2011年1月25日,开罗等地上百万人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不到三周,执政30年的穆巴拉克被迫下台。这场政治风暴,很快波及几乎整个阿拉伯世界。
伴随着这场政治剧变,埃及社会秩序激烈震荡,旅游业遭受重创,许多大型项目陷入停顿,大埃及博物馆也几乎停止施工。此后几年,埃及经历军方接管、穆尔西上台,2013年再次发生政治剧变。政府更迭与项目管理体系变化不断叠加,到新博物馆工程重新全面推进时,最初的建设计划早已失去参考意义。
2012年前后,埃及重新为新博物馆主体工程寻找承包商,由埃及Orascom与比利时BESIX组成的联合体承建主要部分。到2015年前后,工程整体进度仍明显落后于原计划。埃及政府随后将这座博物馆重新列为国家重点项目,希望加快建设速度。
资金始终是绕不过去的问题。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先后在2008年和2016年提供两笔官方开发援助贷款,总额约合8亿美元,同时参与文物保护、运输、修复以及博物馆运营人员培训。对于最终投资超过10亿美元的项目而言,这已经不是象征性支持。
埃及一度希望2018年前后开放,后来调整到2020年。到2020年,主体建设已经完成约97%,看起来只差最后一步。不想新冠疫情突然暴发,埃及政府再次将大型国家项目的开放推迟。此后,历经展陈安装、文物转移、周边交通改造和运营准备,新博物馆2023年开放部分区域,2024年扩大试运营。直到2025年11月,大埃及博物馆才举行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开馆仪式。
![]()
![]()
![]()
上图:从大埃及博物馆内远观吉萨金字塔群 图/新华
中图:2025年12月23日,在大埃及博物馆胡夫太阳船展厅内,埃及修复团队开展古埃及法老胡夫第二艘太阳船的组装工作。图/新华
下图:大埃及博物馆入口处的外墙饰 图/视觉中国
非建不可
埃及坚持建成大埃及博物馆,一个最直接的原因,是旧博物馆实在装不下了。
开罗解放广场的埃及博物馆于1902年建成。但100多年来,埃及考古却从来没有停止,萨卡拉、卢克索、阿拜多斯、帝王谷等考古区不断有新发现。此外,埃及几十年来又不断追索流失海外的文物。一个国家拥有如此巨大的地下文物储量,本身当然值得羡慕,可对于文物管理体系来说,也意味着极大的财政和治理压力。
大量文物长期只能存放在库房,研究、修复、编目和数字化工作都需要更加现代的设施。埃及“1·25革命”期间,解放广场博物馆还曾遭到闯入和破坏。这些事情逐渐让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埃及拥有世界上最著名的古代文明,并不意味着天然拥有与之匹配的现代文物治理能力。
大埃及博物馆首先要补上的就是这一课。它规划展示超过5万件文物,拥有大型修复和研究中心,图坦卡蒙墓葬出土的5000多件文物第一次能够较完整地集中展出。过去游客看到的是一个黄金面具,今天则可以通过王座、战车、首饰、棺椁和生活器物,理解一个完整的古埃及王室世界。
有时候,国家能力体现在极细小的地方。2018年,媒体记者进入大埃及博物馆文物修复中心时,看到埃及修复师正在处理图坦卡蒙留下的一双凉鞋。经过三千多年时间,材料已经严重脆化。修复师穆罕默德·尤斯里和团队没有简单把它“粘起来”,而是专门研究出新的黏合技术。面对镜头,他说,原本状况很差的文物一点点恢复,“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
大埃及博物馆法老图坦卡蒙展馆内的展品 图/新华
类似的工作还有很多。图坦卡蒙的一面皮革战盾从1922年出土以后就严重劣化,因为当年的技术无法真正修复,长期只能依靠石蜡等方式加固。到了大埃及博物馆,埃及修复团队用了数月时间重新研究其结构、皮革纹样和固定方式,才使它能够公开展示。
2021年8月,又发生了一次更有画面感的文物搬迁。距今约4600年的胡夫太阳船,要从金字塔旁边的旧展馆搬进大埃及博物馆。这是一艘长约42米、重约20吨的古代木船。1954年发现时,它已经在金字塔旁地下沉睡了四千多年,后来才重新拼装起来。最大的问题是,谁也不敢再将它拆开。埃及工程师和考古人员为此准备了近一年,最后给整艘船制作保护结构,使用从比利时引进的遥控智能运输车辆,尽量隔绝道路震动。
一艘四千多年前的船,在深夜的吉萨以近乎步行的速度缓慢移动。短短几公里的路,走了约10个小时。
一路“买单”
如果把视野稍微拉远一点,大埃及博物馆的建设过程其实具有相当强的非洲特性。
非洲各地的发展阶段和产业条件差异巨大。在许多非洲经济体身上,可以看到与埃及相似的结构性矛盾。
第一种矛盾来自资源与资本之间。非洲从来不缺资源。矿产、能源、土地、年轻人口、旅游资源以及连接不同大陆的地理位置,很多国家都拥有其中一项甚至多项优势。埃及更加典型,它既有苏伊士运河,又有1亿多人口,还有尼罗河、红海和古埃及文明。
真正昂贵的是把这些资源开发出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和非洲联盟发布的《2025年非洲发展动态》估算,非洲基础设施项目的加权平均资本成本大约达到13%,高于亚洲发展中国家约10%的水平,更明显高于OECD国家约8%的水平。2019年至2023年,非洲各国政府用于偿债的资金平均达到基础设施投资的七倍。与此同时,双边和多边发展伙伴仍然承担着接近一半的非洲基础设施投资。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典型的发展悖论。越需要基础设施的国家,往往越缺低成本资本;越缺资本,融资成本越高;融资成本越高,就越难建设能够提高生产率的基础设施。
大埃及博物馆的国际贷款只是一个很小的缩影。埃及拥有极为丰厚的旅游和历史资源,却需要利用外国长期优惠贷款,才能把这些文物资源系统性地转化成现代旅游基础设施。
第二种矛盾是长期项目与短期冲击之间的不匹配。
一座大型博物馆、高速铁路、港口、电站或者工业园区,往往需要十年甚至几十年才能产生完整回报,但发展中国家面对的宏观经济环境很难稳定这么久。一次政局动荡、一轮美元加息、一场地区战争、一轮货币贬值,都可能让项目重新计算成本。大埃及博物馆建设过程中经历的一切几乎像一个教科书案例。“1·25革命”让工程停顿;埃镑多次大幅贬值,进口设备和国际工程成本上升。经历了一轮接一轮冲击,大埃及博物馆项目虽没有半路夭折,却也一路增加“买单”。
世界银行2025年的非洲公共治理研究也提出了相似问题。许多非洲经济体近年来在宏观管理和社会政策领域已经取得进步,但政府效能、基础设施服务质量和行政执行能力改善得更慢。增长机会并不少,如何把资源稳定转化为公共服务和生产能力,仍然是一道难题。
![]()
![]()
![]()
上图:大埃及博物馆内的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巨像
中图:法老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
下图:2026年7月2日,导游在馆内为游客讲解。本版图/新华
“国潮顶流”
大埃及博物馆正式开放以后,埃及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从旅游经济看,大埃及博物馆已经有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局。2025年埃及接待国际游客约1900万人次,同比增长约21%,创下历史新高,正在向每年3000万人次的目标推进。
大埃及博物馆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于再多卖一张门票。过去很多游客来到开罗,看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和老博物馆,一两天以后便前往卢克索、红海或者直接离境。新的博物馆有机会把几个小时的“看遗迹”变成几天的“读文明”,由此带动酒店、餐饮、交通、购物、会议、研学和文创消费。
对于一个长期缺乏外汇的国家,这种能力很重要。尤其是今天的埃及,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新的外汇来源。
苏伊士运河曾经是埃及最稳定的收入机器。2023年运河收入达到102.5亿美元,红海危机以后,大量船舶绕行好望角,2024年收入骤降至39.91亿美元,减少61%。地区局势稍有变化,一年几十亿美元的外汇收入就可能消失。
这也提醒埃及,单纯依靠地理位置收取“通道租金”,风险越来越高。旅游、制造业、物流、数字经济和现代服务业都需要成为新的收入来源。大埃及博物馆能够帮助旅游业升级,却不可能解决全部问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6年的评估显示,埃及经济增长已经恢复到4%以上,但通胀仍然较高,公共债务和融资需求依然构成压力。
这种背景下,用一座博物馆“改变埃及国运”的说法,当然有些夸张,但如果把“国运”理解成一个国家将自身资源转化为现代竞争力的能力,大埃及博物馆确实具有特殊意义。
对埃及而言,以下问题待解:如何把五千年历史转化成今天的就业、外汇、城市品牌和国际影响力;如何把金字塔周围的一次观光,变成能够反复消费的现代文化产业;如何把一个依赖外国资金、修了二十年的国家工程,变成能够可持续经营的公共资产。
发于2026.9.28总第125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埃及“国潮顶流”的炼成之路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