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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二季度,ASML光刻系统按目的地划分的销售数据出炉:韩国占43%,台湾占30%,中国占14%,美国占9%,日本占4%,欧洲是0。
这个0像一盆冷水,浇在欧洲芯片战略的头上。
欧洲拥有全球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荷兰ASML是EUV光刻机无可争议的垄断者,可本土几乎没有人买。与此同时,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美光、英特尔正在人工智能竞赛中疯狂下单,ASML几乎全部可用EUV产能已经预订到2027年底。
欧洲怎么了?芯片法案失败了吗?
根据现有公开资料判断,我们发现,欧洲半导体悖论背后,实际上是产业结构、需求逻辑和资本开支经济性的深层错配,欧洲的优势不在什么类似前沿逻辑和先进存储这方面,它更大的优势,是在功率、汽车、工业、传感器这些领域。
1.欧洲为什么设备最强却工厂最少?
ASML的地位无需多言了吧?一台传统EUV系统成本超过2亿美元,High-NA EUV超过4亿美元,全球能买得起、用得好这些机器的公司屈指可数,也就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美光、英特尔是主要买家,而他们买EUV,背后有苹果、英伟达、AMD、谷歌、亚马逊、微软的订单,有AI数据中心、HBM存储、智能手机、高性能计算的庞大需求,他们能把数百亿欧元的资本开支分摊到巨大产能上,让每片晶圆分摊的设备折旧变得可控。
欧洲的芯片公司呢?英飞凌、意法半导体、恩智浦、博世、GlobalFoundries……
他们主要做功率半导体、微控制器、传感器、模拟芯片、电源管理芯片,这些芯片用在电动车、电网、工厂、风电、数据中心电源、制动系统、工业自动化。
它们更看重可靠性、耐压、耐温、长产品寿命、低缺陷率,而不是把晶体管缩到3纳米、2纳米。
对它们来说,EUV不是质量保证,而是过度配置。
DUV和成熟制程已经足够。
所以,其实欧洲对EUV的需求不是最终需求,而是派生需求。
台积电买EUV,是因为苹果、英伟达、AMD要造最先进的处理器。三
星买EUV,是因为要造先进逻辑芯片和HBM存储。
欧洲的终端需求结构不同,汽车、工业、能源、机械工程的需求分散,产品生命周期长,专用芯片居多。这种需求很难支撑一座需要大量EUV的巨型晶圆厂,欧洲没有台积电那种把全球最值钱芯片订单聚合起来的代工网络,也没有三星、海力士、美光那种HBM存储的爆发性需求。
欧洲不买EUV,是一种理性选择。
话说回来,欧洲的半导体生态其实还是很强的。
ASML掌握EUV光刻技术,Carl Zeiss SMT提供高精度光学系统,德国、荷兰及其他国家的专家生产激光组件、真空技术、机电一体化、计量学和高纯度材料。
imec和Leti是国际领先的工艺开发和中试研究机构,英飞凌是功率半导体和汽车应用领导者,意法半导体覆盖微控制器、传感器和电力电子,恩智浦在汽车、工业和安全芯片领域占据重要地位,博世为自身和外部应用生产半导体,GlobalFoundries在德累斯顿运营专业工艺制造设施。
这些能力对实体经济至关重要,但相比之下差距也很明显。
欧洲缺少与台积电相当的技术先进合同制造设施,没有三星、SK海力士或美光那种规模的存储器制造商,也没有能够大规模开发领先AI处理器的本土供应商。欧洲的价值链高效,但不平衡,它提供关键组件,却在领先逻辑和先进存储制造能力上有限。
而正是这些领域,未来对EUV和High-NA EUV需求最迫切。
欧洲芯片法案的目标是到2030年把欧盟在全球半导体生产中的份额提高到20%。这个目标在政治上是可行的,毕竟喊口号嘛,可在经济上却极其困难。
全球半导体产业正在快速增长,欧洲不仅要把产量翻倍,还要跑得比别人更快,我认为不太可能。
就连欧洲审计法院也认为,20%目标极可能无法实现。
根据委员会自己的预测,欧洲市场份额可能仅从2022年的9.8%上升到2030年的11.7%。这意味着,尽管欧洲绝对产量会增加,但相对份额可能只提升不到两个百分点。
补贴建厂,如果没有需求支撑,就可能变成搁浅资产。
2.补贴建厂解决不了需求缺失
欧盟委员会最初预计到2030年,政策驱动的公共和私人投资将超过1000亿欧元。到2026年,许多创新制造项目的国家援助决定已获批准,涵盖碳化硅、电力电子、传感器、光子学、封装以及传统CMOS工艺。这增强了欧洲生态系统的广度,但不会自动转化为对EUV设备的巨大市场。
晶圆厂是重资产、长周期、高折旧、强周期的产业。
政府补贴可以降低建设成本,但无法保证产能利用率。用金融的语言说,就是建一座前沿晶圆厂相当于买了一个看涨期权,标的物是未来芯片需求,行权价是运营成本、资本成本和良率爬坡风险。
政府补贴只是降低了期权费,但没有降低行权价。
如果行权价高于预期收益,理性企业仍然不会行权。
长期采购协议、联合技术路线图、预付款和承购合同,才能降低波动率,提高期权价值。
欧洲芯片法案的真正缺陷是它补贴的是期权费,而不是行权价,它想让企业建厂,却没有帮企业锁定客户。没有需求的工厂,是昂贵的政治纪念碑。
英特尔马格德堡项目就是典型案例。
计划投资约300亿欧元,数十亿欧元政府支持,原本将成为尖端ASML系统的重要买家。2025年英特尔放弃该项目后,欧洲不仅损失了一项重大投资,还失去了未来可预见期内少数几个需要大量EUV系统的项目之一。
败不能仅仅归咎于德国的许可、能源成本或欧洲的官僚作风。
英特尔自身正在经历深刻的战略和财务重组,必须优先考虑投资并重新评估制造模式。这凸显了政府芯片战略的根本问题,即政府可以制定具有吸引力的框架,但仍受制于经济形势和个别公司的全球优先事项,政治宣传往往将宣布视为工厂已经建成的既定事实,但ASML的销售数据只认订单。
至于德累斯顿,一定程度上,确实展示了什么是有可能的。
英飞凌于2026年7月在那里开设新的智能电源工厂,投资50亿欧元,采用300毫米晶圆生产,创造约1000个直接就业岗位。新工厂使英飞凌在德累斯顿的产能翻了一番,重点生产智能电源半导体以及模拟和混合信号技术。
这些芯片是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电网、工业工厂以及AI数据中心高效电源所必需的。
与此同时,台积电第一家欧洲工厂ESMC正在建设中,台积电持有该合资企业70%的股份,博世、英飞凌和恩智浦各持有10%。项目投资超过100亿欧元,计划于2027年下半年开始生产,采用28纳米、22纳米以及16纳米和12纳米工艺,主要面向汽车电子、工业应用和联网设备市场。
这两个项目有十分重要的战略重要性,但它们不会从根本上改变欧洲对High-NA EUV的需求。所涉及的技术主要可以通过DUV工艺来生产,ESMC并非台湾或美国最先进台积电工厂的复制品。
德累斯顿工厂为欧洲带来了重要的工艺专业知识、额外的供应能力以及一家全球领先的运营商,其价值不应仅由其能否实现最小特征尺寸来衡量,而应由其可靠且具有竞争力地满足欧洲关键需求的能力来衡量。
欧洲的优势在于功率半导体、汽车芯片、工业半导体、传感器、MEMS、光子学和特种工艺。
这些能力对实体经济至关重要,但竞争也在进一步拉大。
最大的变化,就是现在中国制造商正大量投资成熟制程和DUV设备,未来几年,成熟芯片可能出现产能过剩和价格战,欧洲在功率、模拟、微控制器领域的利润池,被中国补贴产能拉大竞争力,是很有可能的。欧洲不能只靠质量好活着,它需要差异化,如功能安全、长期供货、碳足迹、可靠性、地缘政治韧性等等。
这就是韧性溢价。
因此,欧洲必须重新定义数字主权,主权不是在国内生产一切,而是在危机中保持行动能力,主权等于不可替代的瓶颈乘以可切换的供应链乘以需求聚合能力。
ASML给了欧洲巨大的瓶颈权力,但欧洲不能把设备垄断误认为制造主权,更不能误认为数字主权。
欧洲需要把设备优势转化为更广泛的产业能力。
3.欧洲芯片战略的下一站
如果欧洲继续追求复制台积电,结果很可能是投入巨大、回报有限。
更现实的路径是建立欧洲芯片承购银行或采购联盟,汽车、工业、能源、电信、国防、云运营商和公共采购机构,可以联合签订长期采购协议,类似可再生能源的购电协议。
这不是强制购买欧洲芯片,而是给供应可靠性、地缘政治风险、替代生产地点、透明度加分,公共采购可以先做锚定客户,例如国防、航空航天、关键基础设施、行政部门,这能降低晶圆厂的需求不确定性,提高可融资性。
强制要求购买欧洲芯片会增加成本、削弱竞争,并可能违反贸易规则,所以,建立韧性溢价更为合理,如买家仍可全球采购,但必须考虑供应可靠性、地缘政治风险、透明度以及替代生产地点。
如果欧洲工厂能基于这些属性提供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形成一个可行的市场。
另一个方向是押注先进封装和Chiplet。
现代系统不再只靠最小晶体管,Chiplet、2.5D/3D封装、光子集成、功率管理集成,可以让欧洲用成熟制程和特色工艺组合出高性能系统。
欧洲在材料、机械工程、应用开发上有深厚积累,这不能完全绕开EUV,但能降低对EUV的依赖,增加价值捕获。
还有就是培育设计生态和系统集成方面,也可以作为方向之一。
欧洲有汽车、工业AI、边缘计算、能源效率、移动性和安全领域的深度知识。如果欧洲企业能定义芯片,再委托台积电、三星或英特尔制造,在欧洲先进封装,就能从卖设备升级为定义系统。
这比建EUV厂要更为实际。
欧洲需要更多的芯片设计资金,因为没有创新产品的工厂将无法产生可持续的需求。
特别是在工业人工智能、边缘计算、能源效率、移动性和安全性等领域,欧洲企业拥有深厚的专业知识。
然后是支持ASML生态,防止研发外移。
ASML本身正成为全球本地化政策的目标,美国、中国和印度正在争夺ASML的投资,由于全球需求不断增长,该公司需要扩大其生产、研发和服务能力。
欧洲客户与非欧洲增长市场之间的差距越大,建立更靠近客户的额外业务的经济压力就越大。
ASML深深植根于荷兰及其欧洲供应商网络,其技术的复杂性、专业人员以及与合作伙伴的紧密合作使得简单搬迁变得困难。
不过,没有任何工业地点能得到永久保证。
研究、软件开发、组装、服务以及单个生产步骤都可以进行地理上的分散。
该公司相当一部分研究已经在美国进行,而美国公司正寻求扩大这一布局。中国和印度正凭借庞大的市场、政府支持以及建立自身半导体生态系统的愿望,吸引着投资。
欧洲必须改善住房、交通、能源、国际学校、高技能专业人才的移民、快速审批流程以及可靠的研究资金。
全球市场领导者不会仅仅因为历史渊源就留在某个地方。
他们会在人员、基础设施、客户和政治稳定因素都高度契合的地方进行投资。
最大的危险不是ASML突然离开欧洲,而是增长的逐步转移。
如果新的研发实验室、服务中心和制造设施在多年内主要建在欧洲以外,那么即使现有基地继续扩张,欧洲的相对重要性也会随之丧失。
展望2027到2035年,我认为欧洲半导体产业可能会出现三种情景。
基准情景,是最接近当前轨迹的一种。欧洲在先进逻辑上的需求不足以支撑大规模EUV采购,因此EUV采购长期低迷;但汽车、工业、功率等需求仍在,DUV和特色工艺设备保持稳定。
制造端,德累斯顿集群继续扩大,台积电ESMC按计划投产,但先进节点扩张有限。政策端,欧盟可能淡化20%全球产能目标,转向供应链韧性指标。
对ASML而言,全球营收继续增长,欧洲销售占比仍然偏低。
欧洲可以通过ASML的股东回报和供应链外溢受益,但高端芯片仍依赖进口。换句话说,基准情景不是衰退,而是“设备强、芯片弱”的延续。
乐观情景的关键变化,是欧洲补上基准情景最大的短板:需求生态。
如果欧洲建立芯片采购联盟,把国防、汽车、工业AI和先进封装组织成锚定需求,欧洲就不必在手机和GPU先进逻辑上正面竞争,也能为先进制程研发提供订单支撑。
由此,2028年后可能出现中试EUV或High-NA研发线,但重点不是大规模量产,而是验证、设计和系统集成。只要这些需求留在欧洲,ASML研发和服务留在欧洲就有商业基础,欧洲也有望在功率、光子、封装和工业AI芯片上形成系统集成优势。
这是一种“以需求换生态、以特色换位置”的升级路径。
悲观情景则从相反方向展开。
如果全球AI资本开支在2028年后调整,ASML订单首先会波动;更关键的是,如果欧洲始终未能建立需求生态,订单波动就会演变为研发和服务的外移。
ASML研发和服务逐步转向美国、亚洲,欧洲则固化为设备出口国和芯片进口国,数字价值创造继续外流。
届时,欧洲仍有ASML和供应链,但它们在欧洲经济中的乘数效应下降,欧洲半导体从“缺制造”进一步变成“缺生态”。
因此,2027—2035的发展,需要盯住几个关键信号,欧盟是否推出长期承购机制?ASML在荷兰和德国的研发投资是否加码?台积电ESMC是否扩产至更先进节点?中国成熟产能价格如何变化?美国出口管制是否再次收紧?
这些信号分别对应需求、研发、制造、价格和地缘五条线,最终决定欧洲走向基准、乐观还是悲观。
简言之,基准是滑行,乐观是升级,悲观是固化。
欧洲半导体未来八年的核心问题,不是“有没有ASML”,而是“能不能让ASML和欧洲需求生态彼此成就”。
欧洲不需要在本土堆满EUV,它需要的是有盈利能力、有战略意义、有客户承购的工厂。
其中一些用DUV,另一些未来可能需要EUV。
关键在于,研发、设计、生产、封装和需求必须更好地整合。
ASML证明了欧洲能创造技术垄断,接下来的挑战,是从这一优势中构建更广泛的工业体系。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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