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能办好职业棒球联赛吗？

在棒球比赛里，当最后一个出局数出现以后，球场往往会迎来最热闹的几分钟。

9月28日晚，上海西岸棒球公园。冠军系列赛第三场，上海虎鲸以1:0击败北京正大龙，总比分2:1赢下系列赛，也拿到了CPB夏至联赛的冠军。

最后一个出局数落定以后，虎鲸球员从休息区冲进场内。有人拥抱，有人跳起来庆祝，看台上的观众也纷纷举起手机。经历了整个夏天的常规赛、四强赛和冠军系列赛之后，这一季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结局。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 比赛还没有结 束——众多幕后的工作人员，依然在为赛事做着繁忙的收尾工作。这个夏天，CPB常规赛，加上四强赛和冠军系列赛，一共打了54场比赛。根据统计，上海和深圳两个赛区，参与赛事运行的工作人员总共有782人。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此前与棒球少有交集。

CPB品牌营销总监瑞瑞说，自己一年前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好球、坏球。这个项目最初组建团队时，因为棒球足够小众，也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这件事最终会走到哪里，只能先从一群彼此信任的熟人开始推进工作。

在中国，这并不是职业棒球联赛的第一次探索，但每次都是前进艰辛。而棒球在国内的大众地位也总是略显尴尬，「棒球为什么在中国不火」，甚至是一个常年在国内社媒上拥有爆款潜质的话题。

但一次CPB的元年，似乎留下了更多 —— 一年两个赛事结束之后，一套赛事系统、一座突击搭建的新职业球场、六支球队，以及第一批真正愿意反复走进现场的观众，已经为中国职业棒球，留下了一些可以延续下去的东西。

整个夏至联赛最醒目的那句话，始终是：「这就是热爱。」但一个赛季结束以后，比这句宣传语本身更值得追问的也许是：这些热爱，究竟最后变成了什么？

或者换一个更具体的问题——CPB的第一年，究竟建立了什么？

众多的「洋投」+「洋炮」——这是很多球迷对于CPB赛事最直观的认知之一。

经过赛期中的补强和阵容调整，夏至联赛最终共有229名注册球员，其中本土球员101人，占44.1%；港澳台球员52人，占22.7%；外籍球员76人，占33.2%。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球员，也构成了CPB第一年国际化阵容的缩影。外籍球员中，既有通过中国棒球协会与古巴棒球协会交流合作来到联赛的16名古巴球员，也有来自委内瑞拉、美国、多米尼加等棒球传统强国的球员。其中，委内瑞拉球员15人，美国球员10人，多米尼加球员8人，此外还有来自巴拿马、尼加拉瓜等美洲及加勒比地区的球员。

他们的加入，让夏至联赛在比赛层面呈现出更丰富的特点——美洲球员带来的爆发力和临场经验，提高了比赛的对抗强度，也让联赛在进攻策略和比赛节奏上呈现出更多变化。

与此同时，CPB的国际化并不只来自拉丁美洲。夏至联赛阵容中还包括9名韩国球员、8名日本球员，以及来自加拿大、澳大利亚、德国、南非、荷兰、菲律宾等国家，共覆盖17个国家的外援选手。

而这些球员来到中国的路径也并不相同。其中一个颇为特别的方式，是在职业棒球更为发达的国家举办选秀测试会，为那些拥有职业实力、却暂时缺少职业赛事机会的球员，提供一个重启职业生涯的窗口。

几个月前，我们曾跟随CPB去往韩国。在与韩国棒协合作举办的一场选秀测试会上，采访了多名韩国本土球员。

那时候，他们和其他参加测试的韩国球员一样，穿着训练服，在场边等待一次也许会改变接下来职业生涯的机会。谁会真的来到中国，谁又会留在韩国继续找球队，没有人知道。

在今年夏至联赛的决赛现场，我们又在上海见到了其中三个韩国球员。投手张原镐和李在敏已经穿上了上海虎鲸的球衣，一路打进了夏至联赛的冠军系列赛。另一个叫姜山的野手，则去了厦门海豚，也完成了自己的CPB夏至赛季。夺得常规赛冠军的厦门海豚，正是在半决赛遗憾输给了虎鲸，无缘冠军系列赛。

这大概是理解2026年CPB最直接的一种方式。所谓「国际化」，当然可以写成一串数字：多少韩国球员，多少拉美球员，多少古巴球员。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名单上多了几个「洋将」的名字，而是这些过去与中国棒球几乎没有交集的职业球员，开始沿着一条新的路径，来到这片新土地。

会说一点中文的姜山告诉我们，如果没有那场韩国测试会和CPB，他今年大概会继续留在韩国，和朋友一起打独立联盟。

他已经经历过韩国职业棒球体系，但并不想简单重复原来的道路。「我是真心喜欢棒球才打棒球的。」他说。对他而言，去海外继续比赛，不只是多打一份工，也是另一种继续职业生涯的方式。

而当我们问他，如果以后有韩国球员希望通过他认识中国球队，他愿不愿意介绍时，他的答案也是肯定的——前提是，那得是他自己也认可的、真正有能力的球员。

张原镐和李在敏的经历，则提供了另一层观察。来到中国之前，他们都听过类似的说法：中国棒球水平没有那么高，只要发挥正常，应该能够适应。

但真正打下来以后，两个人都改变了判断。

张原镐说，联赛里有不少比预想更强的球队和球员，有些对手，会让他产生「如果能来我们队就好了」的想法。李在敏也提到，真实的比赛强度比来之前听说的更高，而当环境提高要求以后，球员自己也只能跟着往上走。

所以当我们最后问他们，如果有韩国的前辈、后辈问起CPB，该不该来时，两个人的回答也构成了一组很有意思的对照。一个人说，在这里能够更自在地打自己的棒球，不必过度顾虑原来环境里的很多东西，可以更直接地发挥自己的能力；另一个人则想提醒他们：不要把中国联赛想得太简单。有机会，但同样也有门槛。

「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器，没有做好真正竞争的准备，仅仅因为觉得中国联赛应该比较容易，那最好不要来。」

张原镐和李在敏

这种转变颇有意思。最开始，是CPB主动去韩国寻找球员。等第一批球员真的来到中国以后，他们又把关于这个联赛的信息，带回自己的圈子里。这种从官方到球员自发的推广，可能才更像一个真正开始运转的国际人才市场。

对于俱乐部来说，这种变化同样发生得很快。不同球队，也开始摸索出属于自己的国际人才路径。

上海虎鲸总经理张小天说，一支真正的职业球队必须建立自己的人才库：一部分来自培养，另一部分则要去世界范围内寻找。对一个刚起步的俱乐部来说，这意味着要第一次认真面对经纪人网络、球探体系、数据评估，以及不同语言和文化背景的球员该如何管理。

北京正大龙则走出了另一条路线。确认北上之后，从选秀大会开始搭建夏至联赛的全新阵容，到正式参赛，真正留给管理层的时间很短。最初，他们甚至只把「组成完整阵容、顺利参赛」当作第一目标。

正大龙总经理陈晨告诉我们，球队的建队逻辑首先从主教练开始。在确定拥有古巴棒球背景的主教练之后，俱乐部有意识地把外援网络集中在古巴和中南美洲。相比在全球范围内完全撒网，这样做不仅可以调用主教练熟悉的球员资源，也能够降低一支新球队在语言、文化和日常管理上的磨合成本。

张小天对外援价值的理解，也不只是「把比赛打赢」。在他看来，高水平球员真正能给本土选手带来的，是一种过去很难通过训练模拟出来的实战刺激。投手怎么思考，打者怎么应对，一颗球为什么会这样处理——很多东西，如果没有真正见过、打过、输过、赢过，很难仅靠讲解获得。

虎鲸赛季前半段的连续失利，在当时不是一段舒服的经历。但回头看，张小天反而认为，那些失败帮助球队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也推动了后来的人员、管理和比赛方式调整。

虎鲸球迷打出的守沪Tifo

北京正大龙在夏至中期，同样经历了一次阵容调整。赛季前半程，球队的投手深度和防守相对稳定，但打线表现并不理想。真正进入比赛以后，管理层和教练组才更清楚地看到阵容缺口，并在9月针对进攻端继续补强。

陈晨说，开赛前当然可以看球员视频、履历和数据，但很多东西只有真正进入球队以后才能判断，「比赛是检验大家最有效的工具」。对于一支刚刚成立的职业球队来说，比赛不只是决定胜负，也是在不断告诉管理层：下一步到底缺什么。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本土球员身上。当比赛强度突然被抬高，一个年轻球员可能先发现自己过去习惯的打法不再奏效，然后才会开始寻找新的节奏。真正面对更快的球、更成熟的配球、更复杂的比赛经验之后，「差距」才不再是一个抽象判断，而变成了必须在下一场比赛里解决的问题。

这也是国际球员大量进入之后，CPB最值得继续观察的地方——高水平外援当然能够快速提高比赛质量，但外援越多，本土年轻球员的空间如何保证，也会变成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比如选择「全华班」的长沙旺旺俱乐部，这种模式能否持久，同样值得观察。

也许，真正决定这套模式长期价值的，并不是CPB还能签来多少履历漂亮的球员。而是这些进入中国的球员、教练、训练方法和职业经验，最后有多少能够真正留下来。

这些资产，可能是一名本土投手，第一次学会新的球种；可能是俱乐部建立起来的第一份海外球探名单；可能是一个经纪人开始把中国放进自己的职业地图，也可能是一个原本打算退役的好球员，开始把中国视为下一份职业机会。

一些更细微的影响，甚至并不发生在技术层面。陈晨原本也担心，像德斯帕涅这样颇具名气又履历丰富的老将，来到一项刚刚起步的联赛，会不会很难再保持同样的投入度。结果恰恰相反。球队坐大巴出行、需要搬运器材时，德斯帕涅经常是第一个上前帮忙的人。

对一支成立不久的「年轻」球队来说，这些细节同样是一种职业经验：高水平球员带来的，不只是击球和投球，也包括一个职业球员如何对待训练、比赛，以及团队里的小事。

因此，把2026年的CPB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看，这或许是它第一个夏天最值得记录的变化之一：

中国不再只是远远地观看世界职业棒球，而是尝试真正进入它的人才流动之中。

所谓「联网」，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而关于如何「国际化」，也并没有一套统一模板。新体系的拓展，往往就是从一条条具体的人际关系开始的。

任何职业联赛的起步，都是在期待与质疑中度过的。如果只站在观众席上看，CPB第一年的很多问题也同样直接。

球场仍然带着临时设施的痕迹，部分赛事服务还不够稳定，俱乐部的人员配置也远未达到成熟职业球队的标准。和MLB、NPB、KBO这样的成熟联盟相比，差距当然存在。

但如果要理解2026年的CPB，同样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它为什么现在长成这个样子？以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它究竟已经完成了什么？

CPB品牌营销总监瑞瑞回忆，项目最初组建团队时，首先遇到的甚至是「去哪儿找人」。

棒球在中国仍然是一项相对小众的运动，真正既理解职业赛事、又熟悉棒球的人并不多。更现实的是，在项目最早期，没有人能够向新加入的人保证，这个联赛一定会成功，甚至很难回答它究竟能发展到什么规模。

于是，最开始的团队很大程度上是从一群彼此熟悉、彼此信任的人中搭起来的。有人懂品牌，有人懂活动，有人懂传播，但很多人此前并没有真正运营过一项职业赛事。瑞瑞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她过去熟悉的是品牌营销。进入CPB之后，却不得不开始理解竞赛、赛程、直播、场馆，以及不同团队之间如何协同。她说，真正困难的并不是工作量有多大，而是：几乎完全没有可参考的工作先例。

熟悉的经验可以复用，不熟悉的部分只能一边做、一边学。这种状态贯穿了CPB整个团队的第一年。随着赛事规模扩大，工作人员数量也明显增加。根据负责CPB赛区赛事运营总协调的钟俊浩介绍，夏至联赛参与赛事运行的782位工作人员之中，既包括组委会、竞赛、转播、场务等核心岗位，也包括餐饮、安保、保洁、街区运营等大量现场服务人员。

但对于赛事团队来说，更重要的不只是人数增加，而是经验开始沉淀。「深圳赛区经过立春之后，已经有了一批熟悉赛事流程的人。」他说，「到了夏至，我们把这些经验留下来，再复制到新的赛区。」

立春联赛是4支球队、单赛区运行；到了夏至联赛，球队增加到6支，赛事进入上海和深圳两个赛区。赛程制定、球员管理、跨城调度、直播运营、天气应急、场地维护，开始变成一套彼此关联的系统。

比如，夏至联赛上海赛区开赛前，恶劣的台风天气一度给场地准备带来严峻挑战。由于球场并非成熟室内场馆，赛事团队每天都需要根据天气变化调整方案。这些判断，最终都会影响赛程、转播以及观众体验。

再比如，冠军系列赛第一场开打伊始，直播网络就突然出现了问题。瑞瑞说，那种状况发生的时候很难受，但很多时候，它不是现场某一个工作人员，凭个人能力就能立刻解决的。她更在意的是，问题发生以后，团队有没有办法迅速找到负责它的人，以及下一次还能不能做得更好。

此外，瑞瑞反复提到的一件事是「预算」。团队会计算非常细小的支出。很多看上去应该理所当然存在的配置，都必须重新判断：现在最需要什么？什么可以暂时简化？什么必须优先保证？在有限预算里，怎么让最终呈现仍然足够好。

于是，尽管CPB从筹备到开赛的效率已经颇为迅猛，但理解这项赛事另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它依然不是一个只要砸钱，就能把所有问题直接解决的项目。

当然，这不能成为所有问题的解释。当观众已经买票进入球场，服务、设施和比赛体验就应该接受消费者的评价。

但另一方面，如果忽略时间、预算和团队成熟度，只把一个第一年的新联赛直接放到成熟职业体育产品旁边比较，也很容易错过另一部分事实：这套系统确实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一块一块搭起来的。而CPB元年的两个赛事，已经让上千名幕后工作人员，拥有了宝贵的在中国本土运营职业棒球赛事的经验。

根据统计，仅夏至联赛上海和深圳两个赛区，参与赛事运行的工作人员就达到782人。其中包括121名组委会人员、52名体展及演职人员、52名转播人员、328名摊位和兼职人员、50名竞赛人员、53名场务、14名保洁和112名安保。这些经验本身，也会成为下一届赛事可以继续复用的积累。

此外，西岸棒球公园本身，同样是赛事「从0到1」最具象的一部分。从选址、施工到正式投入比赛，它经历了一个极短的建设周期，并在过程中遭遇天气和工期压力。它当然还不是一个完成品。CPB也不是。可当最基础的赛事系统已经能够运转以后，下一阶段的问题，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瑞瑞首先提到的是，俱乐部在营销层面的投入现阶段是力不从心的。现在很多在成熟职业联赛中，本应由俱乐部承担的营销、内容和球迷运营工作，仍然需要联赛官方层面大量参与。

这背后同样有现实原因：对于刚刚起步的俱乐部来说，有限的人力和预算首先要保证球员、教练、竞赛和球队运行，营销往往只能排在后面，但从立春到夏至，很明显已经能看到俱乐部逐渐开始重视在营销和球迷运营上的投入。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联赛如何「造星」。

瑞瑞复盘这一季时，认为CPB对球员和球星的塑造仍然不够。从立春到夏至，团队已经逐渐建立了一些标准化内容的生产方式，并打造出了不少在社媒上播放破千万级的爆款内容。但去挖掘一个球员的性格、成长经历、比赛方式，以及他和一支球队、一座城市之间的关系，仍然缺少足够的人力和前置规划。

这可能也是一个新联赛，从「有比赛」走向「有文化」必须经历的一步。观众当然可以因为Snoopy、吉祥物、应援或者一座江边球场的别致景观，第一次走进现场。但职业体育真正能够长期留下人的，最终还是那些可以被叫出名字、被记住动作、被反复讨论的球员、球星。

与此相连的，还有整个赛事周围的媒体环境。从这一季的实际运行来看，一个新联赛如果长期主要依赖官方团队自己生产内容，俱乐部自己的内容能力又还没有完全建立，那么球员和球队就很难获得持续、独立的外部讲述。

真正成熟的职业体育内容生态，也应该逐渐形成一种更稳定的关系：俱乐部自己讲球队，媒体持续观察和报道，球员拥有被认识的机会，比赛之外也不断产生新的故事。

换句话说，CPB第一年解决的是，怎么先把一套职业赛事系统跑起来。而接下来要解决的，则是怎么让每支球队开始自己生长，让更多球员被记住，也让联赛周围逐渐形成属于职业体育的内容和媒体生态。它必须慢慢学会，把那些原本集中在联赛身上的能力，分散到俱乐部、球员、媒体和更多专业岗位之中。

问题应该被看见。而一个新生联赛，如何在这些问题还没有全部解决的时候，先让整个系统运转起来，也同样值得被看见。

考核职业体育的重点，当然首先是比赛质量。但对于棒球——这样一项在中国尚未形成大众观赛习惯的运动来说，单纯提高比赛质量本身，往往还不足以回答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原本不看棒球的人，今天要走进球场？

我们不妨把一项赛事不断吸引陌生人靠近自己的能力，暂且称作「赛张力」。它可能来自一张海报、一件球衣、一支啦啦队、一座球场，或者单纯一个小小的吉祥物周边。这些东西不会替代比赛，却决定着一个陌生人，有没有机会真正遇见比赛。

于是，对一个中国职业棒球新联赛来说，这种「赛张力」最先发生的地方，往往甚至不是比赛本身，而是它首先要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CPB的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它没有太多需要继承的本土赛事传统。这当然意味着缺少积累，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它可以从第一天开始，按照2026年的传播环境重新设计自己。

比如最直观的联赛视觉设计层面，无论Logo设计、海报还是周边物料，在中国职业联赛的体系之中，CPB都展现出了完整的品牌标准和鲜明的视觉风格。但这套视觉同样是在赛事的实操中，不断得到微调，以更加适配不同的传播需求。

比如，据CPB品牌营销总监瑞瑞说，从立春到夏至，联赛的视觉就经历了一套颜色的调整。当时整个项目刚刚开始，主视觉选择了更高饱和度、更鲜亮的色彩，希望传递一种「新生」和「萌芽」的感觉。

但真正把一套视觉放进球场之后，问题很快出现了。有些设计在线上看起来成立，真正落到线下物料时却会显得太暗；有些Logo放在手机屏幕上没有问题，做成大型制作物以后却缺乏视觉中心。

于是，立春结束以后，团队开始专门保存实际应用照片，复盘哪些东西在线上有效、哪些东西到了现场就失效。包括「这就是热爱」的字体也变了，颜色的使用方式变了，线上和线下的适配也变了。夏至联赛的视觉，就是在这些真实反馈上重新调整出来的。

这便是一个新赛事最直接的优势：它可以一边比赛，一边决定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

这套设计最终也不只停留在海报和Logo上。夏至联赛的球场里，还有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角色——CPB自己的官方吉祥物「棒呆」。

它是一只穿着CPB棒球服的卡通大鸟，圆滚滚的身体、蓝色帽子和脚、橙色的嘴巴，表情始终带着一点憨憨的笑意。「棒呆」这个名字也足够直白：棒球的「棒」，加上傻呆呆的「呆」。

对于一个成熟职业联盟来说，吉祥物更常见的身份往往是球队IP的一部分。但CPB第一年面对的情况并不一样。六支球队自己的品牌、主场文化和球迷基础都还在建立，一个新联赛却已经需要有人先承担「让陌生人认识我们」的工作。

于是，「棒呆」首先成为了联赛最具象的一张面孔。它出现在球场物料、商品和互动环节里，也成为CPB与其他职业体育项目联动时一个很重要的连接点。

这个夏天，浙江FC的菜狗、上海申花的布鲁和诺莉、上海久事篮球俱乐部的鲨克，以及深圳新鹏城吉祥物鹏鹏，也陆续来到CPB现场参与开球和互动。而每一次「客人」来到棒球场，站在旁边迎接它们的就是「棒呆」。

来自不同体育项目的吉祥物，就这样在中国本土的棒球场里见面了。这些联动合作的达成本身并不复杂，但它提供了一种很符合CPB现阶段的破圈方式。

去韩国考察KBO时，团队很容易看到一个成熟答案：邀请流量艺人开球，是职业赛事快速破圈的一种方式。但回到中国，一个刚刚起步的棒球联赛，很难承担同样的明星成本。现实条件则也迫使CPB寻找更适合现阶段的破圈方式。

相比之下，让棒呆和其他职业体育吉祥物「串门」，规模没有那么大，却更容易重复发生。瑞瑞后来也发现，真的会有原本只看足球或篮球的人，因为自己熟悉的吉祥物第一次注意到棒球；也有人因此来到现场，再开始了解这项此前并不熟悉的运动。

让一个赛事「被看见」，同样只是第一步。当一个陌生人真的开始对CPB产生兴趣，下一个问题马上就会出现：在入门之后，去哪里继续「进阶深造」？

对棒球来说，这个问题尤其重要。因为相比很多项目，棒球高度依赖信息和数据：密集的赛程，投手数据、打者数据、球员名单等等。一旦缺少统一入口，一个刚刚开始了解这项运动的人，很容易迅速迷路。

从立春联赛开始，赛事官方面对球迷和媒体所推出的「CPB赛事通」小程序，已经把赛程、比赛结果、积分榜、球员库、数据榜、资讯和购票等功能，集中在同一个微信小程序里。这件事看起来没有Snoopy联名、吉祥物或者啦啦队那么显眼，却是另一种更基础的职业化。

即便是在2026年，放眼国内职业体育，这种属于赛事自身的「线上数字主场」，仍然不常见。而在线下现场，CPB做得更多。应援、Snoopy联名、吉祥物、水枪、美甲、扭蛋、击球体验、餐饮、周边、第二现场、亲子活动……这些内容共同组成了比赛之外的体验。

其中，最容易被观众感知到的，就是CPB Girls和整套应援体系。一场棒球比赛往往持续三四个小时，又存在大量攻守转换和比赛间歇。对于第一次进场的人来说，应援实际上提供了一种最简单的参与方式：什么时候鼓掌，什么时候跟着音乐喊球员名字，什么时候全场一起进入同一个节奏等。KBO、CPBL等东亚职业棒球市场，已经把这套现场文化发展得非常成熟。

CPB显然也在学习。当然，有人喜欢这种高密度参与感，也有人持相反看法，希望球场把更多空间留给比赛本身。但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并不是CPB「要不要应援」，而是这些内容，以后能不能逐渐长成属于不同球队、不同球员和不同城市的本土文化。

与花生漫画Snoopy的联名合作，则代表了另一种尝试。它不仅出现在视觉和现场互动中，也被大量用于商品开发。商品团队发现，确实会有Snoopy本身的粉丝因为这个IP第一次购买CPB商品，一些原本不被团队看好的产品，最终销量也超出预期。

史努比在官店的合影

夏至联赛期间，CPB还与青岛啤酒合作，在上海赛区尝试了有酒精啤酒的现场售卖。在国内职业体育赛事中，这样的消费场景并不常见；而在成熟的棒球市场里，「棒球+啤酒」本身早已是观赛文化的一部分。CPB负责品牌商务合作及票务推广的TT认为，这项尝试带来的并不只是额外的商品销售，它也让赛事开始测试一种更完整的，属于棒球现场的消费场景。

对于第一年的CPB来说，这其实也是认识消费者的过程。但借来的IP终究只是入口。瑞瑞和商品团队都提到，未来真正重要的，仍然是让观众开始愿意为CPB自己的Logo、球队和球员买单。

不过，这些多样化的尝试，也让CPB的观众结构呈现出一些有意思的变化。从票务后台来看，夏至联赛整体男女观众比例已经非常接近，一些场次女性观众甚至更多。深圳赛区公布的数据则更加直接：女性球迷占比达到51.6%，已经超过男性球迷的48.4%。

这次决赛现场，我们也采访了很多球迷。其中小魏的经历很有代表性，刚好把这一整套逻辑串了起来。在第一次来到西岸棒球公园之前，她其实并不了解棒球。最初吸引她来的理由很简单：家附近新建了一座江边球场。

那场比赛刮着风、下着雨，球员依然还在场上拼，看台上的观众穿着雨衣继续加油，啦啦队带动的应援气氛，也没有因为天气冷下来。这让她对赛事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从那以后，她开始一场接一场追上海虎鲸，还专门回家重新学习棒球规则。

但问她现在最喜欢棒球什么，她的回答并不是江景、Snoopy或者应援文化。而是回到了棒球本身：「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谁会赢。」

这大概就是所谓「赛张力」应该完成的事情。入口可以有很多个，但真正把观众留下来的，最后仍然是比赛本身。

中国棒球圈里有一个流传很广、也颇为无奈的说法：「12岁退役。」它形容的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不少孩子会在小学阶段接触棒球，进入校队、俱乐部，甚至参加相当系统的训练和比赛。但到了初中以后，学校、球队和比赛机会迅速减少，升学压力也开始出现。对于很多家庭来说，继续打棒球变成了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

一届职业联赛当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这个夏天已经发生了一些更基础、也更具体的变化。在西岸棒球公园，经常能够看到跟着父母来到现场的孩子。他们可以坐在看台上看一场真正的职业比赛，可以近距离看球员热身，可以等待签名，可以当球童，也可以第一次拥有一支自己支持的球队，和几个叫得出名字的球员。

上海虎鲸总经理张小天此前提到，一个让他感受很深的变化，就是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在比赛结束后追着球员要签名。这个画面看起来并不宏大。但对于一项长期缺少职业联赛存在感的运动来说，它可能比想象中重要。

因为对一个孩子而言，「棒球世界」原本可能只是电视里的MLB、动漫里的甲子园，或者成年人嘴里一个遥远的职业。而当职业球队真的出现在城市里以后，它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样子。

这样的逻辑，在成熟职业棒球市场里其实已经被反复实践。MLB的青少年体系中，除了正式竞技培养，也设置了大量低门槛入口。PLAY BALL旗下既有进入学校的Fun At Bat，也有面向孩子的基础体验活动、技能比赛和Youth Academy；它们的共同目的并不是立刻筛选职业球员，而是先让更多孩子有机会开始接触、参与棒球。

NPB则走得更直接。从2005年开始，NPB与各职业俱乐部持续举办面向小学五、六年级学生的青少年赛事。NPB自己对这项赛事的解释就是：希望孩子能够把「成为职业棒球选手的梦想」变成一个更靠近自己的目标。2026年，这项赛事已经进入第22届。

韩国也在不断把职业棒球向学校和家庭延伸。KBO从2016年起持续开展「찾아가는 티볼교실」——即走进校园的T-ball课堂，通过体育课和课后活动让孩子用更低门槛的方式接触棒球；2026年的亲子T-ball Camp，则直接让小学生和父母在棒球场一起传接球、体验比赛。

这些项目当然不能简单复制到中国。但它们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职业联赛和青少年棒球之间，并不只有「选材」这一种关系。职业联赛还可以提供榜样、场景、记忆和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

张小天也谈到，上海虎鲸接下来希望让球队和球员更多走进小学，让孩子能够真正接触这些职业球员。如果CPB未来能够把这种关系持续下去，那么它最先能为中国青少年棒球提供的，可能不是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而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让职业棒球离孩子近一点。

今年我们两次来到CPB现场。一次是夏至联赛刚刚开始，一次是最终的冠军系列赛。

很巧，两次都碰上有团队成员过生日。揭幕战那一天，原本计划放在赛后的环节，因为比赛延期，而变成了庆生活动的专场。所有人被叫到一起，大屏幕上提前做好了生日VCR和祝福。比赛还没有真正开始，一群刚刚聚到一起、还不知道这个夏天最后会走到哪里的工作人员，先热热闹闹地给自己的同事过了一个生日。

到了冠军系列赛，又遇到一个年轻的场务人员过生日。场上的比赛还在冒雨激烈进行中。这一次没有大屏幕，也没有专门制作的VCR，大家仍然在工作间隙，给他订了一个蛋糕，挤在现场的工作间里，一起唱了生日歌。

回想起整个夏天的故事，我们反而很容易记住这两个很小的瞬间。职业体育当然需要更好的球员、更好的场馆、更完整的运营体系和更成熟的商业，也需要一年又一年接受成绩和市场的检验。

但一项赛事，最终也是由一群具体的人完成的。「这就是热爱」，并不总是需要一个很宏大的解释。有时候，它只是因为一群人愿意一起，把一个项目尽力做完。也愿意在疲惫的一天之后，为同事的「大日子」，制造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这几天采访工作人员时，我们也问过不少人一个有点俗套的问题：「如果给自己和团队这一季的工作打分，会打多少分？」说到自己的时候，大家多少还能挑出些遗憾。但轮到团队，答案却出奇地接近。很多人都想给一个很高的分数。不是因为这一季没有问题，而是说到最后，他们似乎都不太愿意再要求身边的人做得更多了。

「大家已经尽力了。」类似的话，我们听到了不止一次。

也许，CPB第一年建立起来的，不只有一套联赛系统，还有这样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