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白烛燃了四十九天,蜡泪堆成一座小山。
沈惠萍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眼眶干得发疼,却还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泪。
飞流站在门外,攥着拳头看了她很久,终于走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惠萍被他拉得踉跄起身:“你做什么?”
飞流不说话,闷着头往后院拖她。
她甩了两下没甩开,人被带到那口废弃的枯井边,飞流松开手,跳下去,仰头看她,眼里全是血丝。
他说:“夫人,跟我下来。”
沈惠萍站在井口,冷风从井底涌上来,吹得她后背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踩住井壁的脚窝,一步一步往下探。
井底比想象中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飞流不知从哪摸出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块石板。
飞流伸手推开石板,露出一道暗门。
惠萍的心猛地收紧。
她弯腰钻进那道门,眼睛被油灯刺得眯起来,等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肩背上的旧伤疤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形状来。
沈惠萍双膝一软,轰然跪下。眼泪像是决了堤,痛痛快快涌出来。她张着嘴,嗓子眼里挤出的只有不成调的呜咽。那人缓缓回过头来。
“高……高峻?”
那人嘴唇翕动,眼眶通红,声音像是砂纸磨过:“萍儿。”惠萍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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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消息是后半夜到的。
沈惠萍睡得浅,听见马蹄声从长街尽头冲过来,由远及近,像一把刀豁开夜色。
她翻身坐起,心口忽然发慌,三更半夜的,边关的急报从来不会挑时辰。
她披上衣裳走到院中,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府门口火把晃动,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飞流从外头冲进来,浑身是血,跪在台阶下,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眶先红了。
沈惠萍盯着他看了三息,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一半。
“你主子呢?”
飞流没答话,头垂得更低。
沈惠萍声音发颤:“高峻呢?”
飞流把攥在手里的一截断剑举过头顶,那是高峻贴身的佩剑,剑身从中断折,断口处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沈惠萍认得这把剑,她亲手给剑柄缠过三年的旧绳,去年秋天刚换过新的,如今,新绳上全是干涸的血。
她伸手接过断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问:“他人呢?”
“将军……落入悬崖,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说得不重,砸在沈惠萍耳朵里却震得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她扶着廊柱稳住身子,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敌军大帅亲口说的,全军覆没,只有我……只有我活着……”飞流的嗓子哽住了,话说不完整。
沈惠萍没有哭。
她转身走进卧房,锁上门,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然后打开梳妆匣,从最底层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高峻送她的定情礼,刃上刻着一行小字:平安。
她看了很久,拉开刀鞘,将刀刃抵在自己脖颈上。
刀子冰凉,她闭上眼,手上正要用力,门外传来林淑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萍儿!”
门被撞开。林淑华跌了进来,一把抓住刀刃,血珠子从她指缝间渗出来。
“你干什么!”林淑华的声音尖得像裂帛,刺得沈惠萍打了个激灵。
“娘……”沈惠萍看着婆婆手上的血,浑身发抖,“他死了,他死了……”
林淑华松开刀刃,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颤得像风中的烛火:“是娘不好,是娘没看好你,你让娘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高峻交代……”
沈惠萍终于哭了出来。
她伏在婆婆怀里,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那不是哭,是整个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血和疼一股脑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当夜,灵堂设起来。
沈家没有高峻的遗体,衣冠冢里的那件旧袍子还是惠萍亲自放进去的。
白烛一根接一根点上,映得堂屋亮堂堂的,亮得让人心慌。
沈惠萍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灵位上的名字。
林淑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最终被人扶了回去。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沈银锁在第二天一早赶到,哭丧着脸,在灵前烧了几炷香。
他妻子贾银环哭得很大声,拿手绢擦着眼泪,哭到后来几乎站不住,是沈银锁半搀半拖才把她带走。
惠萍没怎么注意他们。
她跪在蒲团上,心里空荡荡的。
第三天。
沈惠萍给高峻上香的时候,发现香炉里的灰烬不太对。
香灰被拨动过,堆成了平整的一摊,跟灵堂刚刚设下时那个高低不平的样子不一样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仔细看了几眼,把香插进灰里,转身去给高峻的灵位擦了擦不存在的灰。
是谁动过香炉?
有人找过什么东西?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人看到香炉里的某些痕迹?
沈惠萍说不清。
她只知道,高峻死得不明不白,这灵堂上或许还有别人想要的东西。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府里每一个人的神色。
沈银锁来的次数变多了,多是傍晚到,拿些纸钱香烛,说替高峻念经。
贾银环也来,哭得比头一天更凶,每次都在灵前蹲很久,眼睛来回瞄着供桌下面的东西。
惠萍没有拦她,也没有问。
她把灵堂上所有疑似有字的东西早在第二天夜里就收走了,包括高峻书房里那几册他常翻的旧书。
她藏在了自己的樟木箱子里,拿衣物盖得严严实实。
第九天傍晚,沈惠萍坐在书房里发呆。
她只是想看看高峻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
桌上还摊着半幅没写完的字,笔画遒劲,收笔却有些急,不像平日的气定神闲。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忽然觉得不对。
高峻写完字从来不收笔帽,她说了他多少次都改不掉。
可现在,桌上的笔,帽是盖好的。
砚台里的墨渍早就干了,但笔尖残留的墨色却很新鲜,像是最近有人用过,又细心洗净收好。
沈惠萍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翻开书桌的每个抽屉,没有异常。
她伸手掏到书桌最底层的暗格,指头碰到一片纸。
她把纸抽出来,借着窗口的微光辨认。
纸上只有一行字,被火烧去了边角,但笔迹她认识,那是高峻的字:“若我死,并非战死;若我归,必有人阻。”
十六个字。
她被那十六个字搅得心神不宁。
沈惠萍把纸叠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然后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反复翻滚着那十六个字,来来回回地翻来覆去。
若我死,并非战死。
若我归,必有人阻。
这是什么意思?
是遗言?
还是……线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惠萍迅速敛好神色,装作在擦眼泪。
来的是贾银环,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笑着走进来:“嫂子,都这么晚了也不歇着,快喝碗汤暖暖身子。”沈惠萍点点头,接过汤碗没有动。
贾银环没有走,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书桌上拐了两下。
“嫂子在找什么吗?”
沈惠萍摇头,擦了擦眼角:“睡不着,过来坐坐。”
贾银环走后,沈惠萍端着那碗参汤走到窗前,趁四下无人,将汤水倒进了廊下的花盆里。她不知道汤里有没有问题,但她不想赌。
夜深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暗格里的那半页纸像是烫在她的心口,把她从一片混沌的悲伤中烧醒了几分。
高峻不是寻常人,他说“必有人阻”,那么拦在他路上的人,是谁?
她躺在新换的枕头上,闻着枕巾上残留的淡淡皂角味,想起去年高峻出征前几天的夜里,他靠在床头跟她说:“这次仗不好打,朝中有人不想让我赢。”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说笑。
现在想来,那不是玩笑。
02
沈惠萍起得很早。天亮之前她已经坐在高峻的书房里,把每一本书都翻了个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记得高峻生前有个习惯,喜欢随手在书页夹层里塞纸条,有时候是行军用的记录,有时候是给她留的小话。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不放过。
翻到第七本时,书页里夹着一张折成拇指大小的纸条。她小心展开,上面是几个字:“枯井可话。”
枯井。
沈惠萍抬头望向窗外。
后院确实有一口枯井,还是太爷爷辈时打的,后来改挖了新的水井,那口老井就慢慢废了。
高峻在的时候从不让人去动它,说是井太深,怕孩子脚滑出事。
她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这四个字,她心里忽然亮了一瞬。
高峻写这个纸条,是什么时候?
写给谁的?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在战后翻找这些东西,所以留下了这条线索给该找到的人?
沈惠萍把纸条收进怀中,跟那半页残纸放在一起。
她等了整整一天,天一擦黑,沈惠萍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装作散心走到后院。
月亮还没升起来,后院的角落里黑黢黢的,她蹲在井口边上朝下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捡了块石子丢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
确实很深。
沈惠萍绕着井口走了两圈,没看到什么异常。
正要离开时,她注意到井沿外侧有一道不太起眼的磨痕,像是绳子长期勒过留下的。
她趴在地上,凑近那道磨痕仔细看,发现井壁内侧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块略深。
她伸手抠了抠,纹丝不动。
她又使了点劲,那砖还是不动。
她放弃那块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井口边上,她隐约看见砖缝之间有一截细线头露出来。
她快步回去,捏住线头,轻轻一扯。砖块松动了。她小心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块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裹着一张发黄的旧纸,叠得整整齐齐。
纸上画的是将军府的格局图,后院的枯井底下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极小的字:“密道。”沈惠萍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将油布包放回原处,把砖块塞好,起身若无其事地回了卧房。
回到屋里,她点起灯,把那张纸摊在灯下看了许久。
将军府的密道,她是知道的。
公公在世时曾跟她提过一嘴,说这宅子底下有“走水的道”,老辈人挖的,能通到府外。
但具体在哪里、通到何处,公公说“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后来公公走得突然,她也就再没问过。
高峻知道。他不仅知道,还专门画了张图放在井砖里。他在等谁发现?还是在等她自己发现?
沈惠萍把图纸折好,藏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高峻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时,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她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去想。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这张图是他生前留下的伏笔,还是……有人故意留下来的饵?
沈惠萍一夜没阖眼。
第二天清晨,她让厨房蒸了高峻最爱吃的桂花糕,摆了满碟子端到灵堂上,摆在灵位前。
她跪在蒲团上烧纸,看着烟气袅袅往上升,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
午饭后,沈银锁又来了。他穿着素袍,神色哀戚,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回头对沈惠萍说:“嫂子,节哀。”
沈惠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银锁站着没走,犹豫了片刻:“堂兄去后,府中上下也没个主事的人,嫂子若有什么需要跑腿帮忙的,尽管开口。”惠萍道:“多谢叔叔想着。”
沈银锁又说:“前些日子我托人去打听了一下堂兄的消息,没什么进展。不过嫂子放心,我再想想办法。”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沈惠萍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暗暗记下来。
“辛苦叔叔,”她疲惫地笑了笑,“我想把老宅卖了,带着婆婆回老家住。”
沈银锁愣了一下:“卖宅子?这宅子是祖产,堂兄才刚走,嫂子就卖宅子,外人知道了怕是说闲话。”
沈惠萍叹了口气:“我一个寡妇,守着这么大的宅子,夜夜做梦都梦见高峻,心里实在难过。不如换了银子回老家,离这里远些,或许能好过一些。”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泛红了。
沈银锁眼底闪过一道光,很快隐去:“既然嫂子心意已决,我回头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买家。”
他走后不久,沈惠萍隔着窗看了看院里。
贾银环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婆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贾银环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朝沈惠萍这边望过来。
沈惠萍已经避开了窗边。
她没有看到的是,贾银环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后,偷偷从窗下绕了出去,一直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也没有看到,贾银环在枯井旁边站了很久,搬开了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回原样,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前院。
晚饭时,沈惠萍特意让厨房加了两道菜,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全府上下的人各怀心思,凑在一张桌子边吃了顿饭。
沈银锁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贾银环帮她夹了几次菜,言谈间满是体贴。
她端着碗,心绪却落在枯井底的图纸上,越陷越深。
当夜,她实在睡不着,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探一探那条密道。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从后门溜出去,摸黑走到枯井边。
她看了那口井许久,终究没有下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还不到时候。这张图来得太顺了,像是有人故意铺好的路,等着她一脚踩上去。她知道,自己要先弄清楚府里谁是人,谁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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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惠萍动了卖宅子的心思后,贾银环果然沉不住气了。
头两天还只是在家嘀咕两句,到第三天傍晚,沈惠萍从窗缝里看见贾银环裹了件灰披风,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
她心里一动,唤来飞流,让他远远跟着。
飞流出去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压低嗓子禀报:“夫人,贾银环去了西城一条小巷子,在一处小宅院里见了个人。那人穿着宫里的衣服,是个太监,两个人说了大约两刻钟的话。我没敢靠太近,只隐约听他们提到‘账目’、‘夫人’、‘宅子’这几个字。”
沈惠萍问他:“那太监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飞流说:“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左眼角有一颗黑痣。”
沈惠萍暗暗记下,又叮嘱飞流千万小心,别让任何人察觉。飞流应下,从窗户翻了出去,悄无声息。
沈惠萍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飞流虽然跟了她几年,但她并不完全清楚他有多少本事。
只是现在想想,高峻若没看走眼的人,大约也值得信。
沈惠萍把从前院里拿来的几本旧账册搬出来翻。
府中上下每年的柴米油盐、月钱赏赐,高峻在时可从来不让她操心。
现在自己也该学着看一看,免得吃了暗亏还不自知。
翻了十来页,她发现蹊跷:近半年来,府中每月都有一笔十来两银子的开支,名为“添置香料”,每次都在二十日前后支取,从未间断。
十来两银子不算大数目,但她知道高峻活着时家里是不用香料的,高峻嫌那味道熏人。
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沈惠萍合上账册,没有声张。
隔日一早,她唤来管账的婆子闲聊,问起府里日常开销,婆子答得滴水不漏,末了她随口问一句:“这几个月添了不少香料,是哪里用的?”婆子神色微微一僵,很快笑道:“是大奶奶屋里用得多,说睡得不安稳要换换气味。”贾银环屋里确实有香料味,沈惠萍是闻到的,可买香料的银子数目,每月十来两,也太贵了些。
沈惠萍没有再追问。她心里有数了。
这天午后,贾银环忽然满脸愁容地来找她,说夜里梦见高峻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床前,说在地下冷得慌,想请沈惠萍去庙里上炷香,为高峻超度。
沈惠萍看着她那张担忧的脸,也做出一副认同的样子回答:“我也梦见高峻好几回了。正好,明日我去庙里替他点一盏长明灯,银环若得空,陪我一道去吧?”贾银环连连应下。
从庙里回来当天夜里,沈惠萍扯下孝布,从衣襟暗袋里摸出高峻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枯井可话。
她反复掂量这四个字,决定今夜就下去探一探。
她不能再等了。
这座府里每个人、每件事都透着蹊跷,她怕自己有哪一步错漏,线索就断了。
更鼓敲过三响,沈惠萍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披了件旧斗篷,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从卧房后窗翻出去。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实,后院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到枯井边,蹲下身子,从井沿上探出去,把灯笼往井里照了照。
井道很深,黑黝黝望不到底,但井壁上有几处凹陷,像是落脚点。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跨进井口,脚摸索着踩住第一个凹槽,一步一步慢慢往下移。
大约下了三四丈深,她脚底踩到了实地。
沈惠萍蹲下身子,放下灯笼,拢着一圈光,打量着井底。
井底约莫有一间小房大小,四壁潮湿生苔,角落里堆着些枯枝烂叶。
她拿指节叩了叩石壁,走到方才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发现一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略深,用手一推,竟然动了。
沈惠萍用力一推,那块石壁缓缓内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洞。
她侧着身子挤进去。
洞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提着灯笼慢慢往前走,大约走了二十来步,眼前出现一间粗犷的石室。
石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矮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几卷书册和笔墨。
沈惠萍举起灯笼照了一圈,发现墙角的木架上搁着一只旧箱。
她小心打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衣裳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翻开账目,逐页细看,发现这是一本记录了镇北军粮草调度细目的账本。
每一笔粮草的数目、发出日期、负责官员、送到何地、是否签收,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惠萍找到被朱笔圈住的那一栏。
这一栏记录着某年某月,一批粮草在经过某处驿站时出现了罕见的减员,足足少了三成。
押送官是兵部刘侍郎。
朱笔在刘侍郎的名字旁边打了几个圈,还写了一行小字:“查此人与兵部往来。”
她把账册合上,深吸一口气。
高峻确实发现了什么。
他把自己发现的线索都藏在了这间密室里。
他不是无缘无故死的,他死之前恐怕已经一只脚踩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真相上。
沈惠萍将账册用衣裳包好,塞进怀里。
她正要离开,目光扫过桌面,发现纸张之中露出一角信笺。
她抽出来看,字迹是高峻亲笔不假,只写了七成便断了,末尾几行被水渍洇得模糊。
信是写给她的。
开头写着:“萍儿,见字如面。我若战死沙场,勿悲毋念。然若我并非战死……”后面的字被划掉了,重新写道:“则家中或有变故。我把线索留在井底。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无法回家。你去兵部找一个人……”最后一个名字只写了一个“徐”字,笔画便断在那里。
沈惠萍的眼眶一热,泪水差点落入信纸。
她小心将信纸叠好,贴身藏好。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灯笼,摸黑原路返回。
在爬出井口的瞬间,她恍惚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注视着她。
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没有看到任何异样。
当夜,她将账册和信纸裹在油布里,放进卧房梁上的一块活动砖的暗洞中。
次日清晨,沈银锁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带着些神神秘秘的表情,说:“嫂子,昨儿有个人托我打听咱家宅子,说是想出个好价钱。”沈惠萍点点头:“劳叔叔费心。”沈银锁顿了顿,压低声音:“嫂子,堂兄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惠萍打断他:“叔叔说什么?”沈银锁笑道:“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沈惠萍没有继续追问。
沈银锁走后,她关上房门,从怀中摸出那封信,仔细看了最后那行断字。
徐。
兵部姓徐的人不少,但能让高峻在临死之前特意留名的人,必定是至关重要的人。
她想了想,招来飞流低声吩咐了几句。
飞流听完,点点头,从后院翻墙出去,消失在巷尾。
黄昏时分,飞流回来禀报:兵部确实有一位姓徐的老主事,叫徐正清。
此人是高峻的旧部,多年前因伤退役转入文职,一直留在兵部。
沈惠萍记下这个名字,打算寻机去会一会这位徐主事。
她隐隐觉得,高峻留给她的东西,不止是那本账册和那封信。
这是一个引子,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某个她不敢想象的方向。
当夜,沈惠萍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高峻站在一片战场上,四下全是尸首和断旗。
高峻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拼命伸手去够,他却转身往浓雾里走去。
她惊醒时,枕头已经湿了大片。
窗外月亮正圆,府中一片寂静。她坐起身,摸着心口那块藏着信的位置,喃喃道:“高峻,你到底还活着,还是死了?”
没有人回答她。
04
徐正清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沈惠萍扮作上香归来的妇人,带着飞流绕了几条街,才在巷子深处找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她抬手叩门,等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镇北将军府沈氏,求见徐主事。”
门内沉默了片刻,门闩轻轻响动,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六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探出半张脸,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才把门开大了些:“夫人请进。”
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半碟花生米。
徐正清关上门,回身拱手道:“夫人此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沈惠萍没有兜圈子,直接开口:“高峻生前留下一封信,末尾写着让我来兵部找一位姓徐的人。我想那个人就是你。”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徐正清面前。
徐正清接过去,只看了几行,手就微微抖起来。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抬头问:“夫人可知道高将军查出的是什么事?”沈惠萍摇头。
徐正清低声道:“军中粮草被人层层克扣,送往边关的军粮里混了不少陈年霉米,此事已经持续了至少两年。”
沈惠萍脸色微变。
徐正清将信还给她:“将军战死之前,曾托人给我带过口信,说那本账册已经放好,若他回不来,自然会有人拿着账册来找我。”他看着沈惠萍:“夫人既然能拿到信,想必也拿到账册了?”沈惠萍点点头。
徐正清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下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夫人知道你们府上那位堂少奶奶是什么人吗?”
沈惠萍抬眼看他。
“她是太妃贾秋兰的侄女。”
沈惠萍心里咯噔一声。贾秋兰,先帝的妃子,如今在宫中颇有分量。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太妃和兵部有什么关系?”
徐正清摇头:“太妃本人不管兵部的事,但她有个干儿子,兵部侍郎刘敬。这两年军粮克扣的事,多半走的是刘敬的路子。”沈惠萍立刻想起账册上被朱笔圈出来的名字,刘侍郎。
正是刘敬。
“贾银环嫁到你们府上,是太妃那边的意思。刘敬想在边军安插一个自己人做眼线。高将军是边关主帅,太妃需要有人盯着他的动静。”沈惠萍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难怪高峻从来不让她插手府中杂务,原来这府里处处藏着她看不见的暗线。
她要回府的路上,脚步忽然一顿,联想到前几日她在后院枯井边观察到的一切——她的种种行动像是踩在悬崖边的细绳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这一脚踏过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不知道。
但高峻留下的线索还没有断,她不能在找到真相之前先倒下去。
回到府里,日头已经偏西。
才跨进院门,贾银环便迎上来:“嫂子去哪里了,让我好等。”沈惠萍露出疲态:“去庙里给高峻上了炷香,走了走神。”贾银环打量她一番,笑道:“嫂子脸色不大好,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沈惠萍摇头:“不用,歇歇便好。”她径自回屋,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怀里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烫着她的皮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进府门前一刻,沈银锁已经从后门出去了,直奔西城那条小巷。
当晚,沈银锁回来得很晚,跟贾银环在屋里压着嗓子吵了一架。
她侧耳贴在板壁上,只隐约听清几句:“……他交代过,不能弄出人命……你想把咱们全家都搭进去吗?”是沈银锁的声音。
贾银环的声音尖利:“不搭进去?你以为现在撒手还来得及?她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不用宫里动手,咱们先死。”
沈惠萍悄悄退回床上,望着帐顶的暗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那两句话。
“不能弄出人命”是什么意思?
贾银环说的“咱们先死”,又是谁在威胁他们?
第二天一早,沈惠萍将飞流唤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飞流听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头退下。
这天上午,沈惠萍把自己关在高峻的书房里,翻遍所有抽屉和暗格,总算在墙角一只旧书箱底部的夹层里,又摸出一件东西:高峻的亲笔手书,也是最后一份,整整齐齐叠成方形,里面写着刘敬与贾秋兰勾结的证据链。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收进怀里。
午后,沈惠萍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高峻生前爱吃的桂花羹,端进卧房放在桌上。她没吃,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桂花羹慢慢凉透。
天快黑时,飞流回来了。
他告诉沈惠萍,贾银环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屏,昨夜出府后并没有去买菜,而是绕到西城一条巷子深处,敲了一户人家的后门。
他守在巷口看到那人开门,是个穿常服的男人,左眼角有一颗黑痣。
沈惠萍心头一紧,正是上次飞流在贾银环秘密会面的那个带痣太监。
这个太监在宫外有落脚点,跟贾银环的贴身丫鬟来往,说明贾银环与太监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想象中紧密,甚至可能直接听命于宫里那位太妃。
让飞流继续盯住翠屏,不要打草惊蛇。
临出门前,飞流回头看了她一眼:“夫人,您自己小心。”沈惠萍点头。
夜里,她独自一人又去了枯井。
她顺着井壁滑下去,推开密道那扇石壁,走进那间密室。
她在桌前坐下,伸手抚摸着高峻曾经握过的笔,握过的纸,感受着指腹下那些凹陷的字痕。
她低下头,一滴热泪“啪”地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把高峻留下的信纸仔细叠好。
她没有回灵堂,也没有去卧房。
她就坐在高峻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抱着他的旧笔架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她终于收回目光,弯下腰,将一封写好的密信,塞进枯井北侧第三块青砖缝下的油纸包里。
她做完这一切,缓缓起身,朝密室里那盏早已燃尽的油灯拜了拜,然后转身离开。
她要踏进一场大戏,扮演那个别人以为她该成为的角色:一个精神濒临崩溃、只会躲在房里哭的寡妇。
演戏,她还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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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惠萍开始疯了。
她整日披着头发在府里晃荡,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忽然哭起来,把碗筷摔得满地都是。
沈银锁来找她谈卖宅子的事,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你看见高峻了吗?他说他要回来了。”
沈银锁的后背猛地一僵,笑容不太自然:“嫂子,堂兄已经走了,您这样……让人担心。”沈惠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神色变幻,忽然点头:“对,他走了,他死了。”她说“死了”两个字时,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贾银环端着饭菜进来时,沈惠萍正蹲在地上给高峻的旧衣裳叠纸钱。
她叠得很慢,每一张都折得认认真真,边角对齐,压得平平整整。
贾银环把饭菜搁在桌上,弯下腰想扶她,被她猛地抬头盯住。
沈惠萍的目光被贾银环看得一僵,她很快又换上那副空洞的神情,低下头继续折纸钱。
贾银环悄悄松了口气,端着另一碗饭菜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沈惠萍的指间停住了。
她侧耳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去,才将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翻过来,从领口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这张纸是她前几天夜里趁人不注意时缝进去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若我出事,找徐正清。”她看了一眼,又把纸塞回去,继续不紧不慢地叠她的纸钱。
这几天她装疯卖傻的目的,是想让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以为她已经彻底垮了,好放松警惕。
第五天傍晚,飞流趁夜钻进她的房间,带来一个消息:“夫人,翠屏今早又出府了。我跟到她去了西城一处院子,里头住了个姓刘的官儿,听院里的下人说,是兵部的刘大人。”沈惠萍心头一凛,兵部刘侍郎,刘敬。
她问:“贾银环知道吗?”
飞流摇头:“我瞧翠屏是从后门溜进去的,怕是贾银环也不清楚。”沈惠萍点点头:“那就先别动,让贾银环以为她什么也不知道,咱们才有机会。”飞流犹豫一下:“夫人,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今儿午后,我瞧见府外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不像是真卖豆腐的,老朝咱们院墙这边瞟。我出去转了一圈,那人不见了。”
沈惠萍心里了然。府外已经有人在盯了。她的疯病该加重了。
从第二天起,她开始大半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哭着喊高峻的名字,有时还会蹲在墙角跟一团空气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府里的下人被她吓得不轻,都躲着走。
贾银环假意关心了几回,到后来也不大愿意往她跟前凑了。
戏做得差不多了,沈惠萍挑了个傍晚,趁贾银环不在府中,换上深色衣裳,从后墙翻出去,直奔城南徐正清家。
徐正清看了她递来的纸条,问她准备怎么做。
她把自己近来查到的情况以及账册中涉及刘敬克扣军粮的证据,一一列出,末了说:“我现在还需要一个突破口,能够让证据递到皇帝面前,又不惊动太妃。”
徐正清沉吟片刻:“夫人可知道徐太傅?”他顿了顿,“徐太傅是先帝的老臣,素有清名,如今虽然不管朝政了,但皇帝对他仍十分敬重。若有他出面递书,满朝无人敢拦。”沈惠萍问:“徐太傅肯接么?”徐正清道:“徐太傅平生最恨贪墨军饷之事。只要有铁证送到他手上,他不会坐视不理。”
沈惠萍当即将高峻留下的账册摘抄了一份,连同一封亲笔信,交给徐正清,让他转呈徐太傅。
徐正清郑重收下。
临别时他叮嘱沈惠萍:“夫人千万小心,太妃手眼通天,一旦被她察觉,只怕……”他话没有说透,但沈惠萍明白。
她回府后依然装疯卖傻,在内院里唱着小曲,把花盆里的土一把一把抓出来扬到天上,满身满脸都是泥。
沈银锁从她身旁走过时,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嘿嘿笑着问:“你也来看我?”沈银锁皱皱眉头,没接话。
第十一天深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冲进来,直抵沈惠萍的房门口。
她披衣而起,拉开门,看见飞流站在门外,神色绷得极紧。
他压低声音:“夫人,府外巷口那几个人今晚撤了。”沈惠萍心里一跳:“全撤了?”
“全撤了,”飞流顿了顿,“不对头。像是在收网前把外围的人撤走,防止有活口留下。”他话音刚落,沈惠萍猛地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
她脸色一变,拉住飞流的手臂:“去后院。”她连鞋都没有穿,趿着布鞋穿过回廊,在月光下贴着墙根朝后院跑。
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来,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像野兽一样。
沈惠萍跑到枯井边,正要伸手掀开井盖,一支冷箭“嗖”地从斜后方射来,“笃”地钉在井沿上,箭尾嗡嗡直颤。
她下意识地矮身,飞流已经拔刀挡在她身前。
黑暗中跳出四五个黑影,来势极快,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飞流迎上去,刀光在月光下翻飞,惨叫声闷闷地落在地上。
沈惠萍趁乱掀开井盖,纵身跳进井里。
她落地之后,顾不得摔疼的膝盖,扒开密道那扇石壁,钻进密室。
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飞流的吼声和刀剑碰撞声。
她提起那盏还没燃尽的油灯,站住了。
她面前,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从黑暗里响了起来:“萍儿,是我。”
沈惠萍手里的油灯猛地一晃。她缓缓抬起灯,看见一道人影站在密室的角落,那身形,那脸庞,她每一夜都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高峻。
沈惠萍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油灯滚落在地,火苗在地上摇曳了几下,没有灭。她仰头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淹没了她整张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起,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划到脸颊的新伤痕。
他站在她面前,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萍儿。”沈惠萍张了张嘴,嗓音字不成句:“你……你到底……”泪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高峻慢慢蹲下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他手心的茧磨得她皮肤发疼。他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这么久。”
沈惠萍终于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放声痛哭。她的哭声响彻整间密室,又闷又哑,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的所有委屈和害怕一股脑倒出来。
高峻没有再说话。他让她哭着,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指尖微微收紧。他眼底的血丝比她还重,像是也已经许久不曾好好睡过一觉。
他低声:“萍儿,我没死。”
06
沈惠萍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跪在地上,膝盖嵌进凹凸不平的砖缝里,也不觉得疼。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有攥着高峻衣襟的时候,才能确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她又做的一场梦。
她伸出手,指腹从他的眉心滑到颧骨,再滑到那一道狰狞的新伤疤上。
伤疤已经结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高峻任由她摸着,说:“会淡的。”沈惠萍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收了回来。
眼泪又一下子涌出来:“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给你设了灵堂,守了四十九天的孝,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她说不下去了。
高峻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里,什么都听得到。”
沈惠萍的眼泪一滞:“你一直在府里?”
高峻点头:“我在你找到这间密室的十几天前,就已经住进来了。”他声音更哑:“我让飞流瞒着你,除了林淑华,府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在这里。”沈惠萍浑身发抖:“你看着我哭,看着我天天对着灵位发呆,你就……”她的手掌“啪”地落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裳:“你知道我一个人在灵堂上跪了多久吗?你知道半夜做梦醒来,枕头上全是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日子是什么滋味吗?”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成了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高峻的眼眶也泛了红:“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没有辩解。
两人沉默着对坐了很久。
窗外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飞流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看见两人相对而坐,他顿了顿,远远站住了,没有靠近。
过了一会儿,飞流才开口:“都抓了,活口。”
高峻扶着惠萍站起来,她已经跪得双腿发麻,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一滞,大约是牵扯到了伤口。
沈惠萍察觉到他手臂微微发抖:“你的伤?”高峻摇头:“已经愈合了。”他顿了顿,“挨了一箭,从背上穿到肋下,躺了快一个月才能动。”
沈惠萍的心揪成了一团,轻声问:“你怎么跑出来的?”
高峻沉默片刻:“那天全军被围,我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我中了箭,坠了崖。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落在河里冲了十几里。被下游一个打鱼的救了,养了半个多月才捡回一条命。”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沈惠萍知道他省略了多少,一个身中数箭的人被河水冲走,能活着被救起已经近乎奇迹。
“你为什么不回来?”她盯着他,“就算受了伤,你可以托人送信,可以让我去接你。”
高峻的目光沉了沉:“我不能回。”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沈惠萍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边关军粮被克扣,线人已被灭口,文书的笔迹是兵部的人。若我战死,夫人会在衣冠冢里发现线索,顺着线索去枯井。”她慢慢反应过来:“你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高峻点头:“我坠崖之后,一直在想谁最想让我死。”他顿了顿,“直到我暗中查到贾秋兰和兵部刘敬之间的往来账目,才确定是他们。如果我活着回到京城,他们一定会拼死灭口。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他望着惠萍的眼睛,她看到里面有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的话音也低了几分:“这个计划要瞒着所有人,包括你……瞒着你,是因为你脸上的每一分反应在那些眼线眼里都可能是破绽。你真心实意的悲伤,是骗过他们最好的保护色。”
沈惠萍听完了,垂着眼不说话。她心里明白他说得对,但明白归明白,心里那根刺一时半会儿还拔不掉。“现在暴露了是吗?”她问。
高峻摇头:“今夜来的人多半是贾秋兰派来试探的,如果她确定我已经死了,那么你一个人守寡无依无靠,贾秋兰会立刻叫沈银锁把宅子低价卖给她;如果她发现我没死,你猜她会怎么做?”惠萍明白了:“她会把所有证据全部销毁,不留一个活口。”
高峻看着她的眼睛说:“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贾秋兰很快就会知道今夜的人没得手,也很快就会猜到我藏在这座宅子里。”沈惠萍攥紧拳,指节泛白:“那你打算怎么办?”
高峻说:“与其等着她来,不如逼她先动。”他说出计划:伪造一封密信,内容是“镇北将军高峻并未死亡,现已携证据潜回京城,意图上达天听”,这封信会以极其隐秘却又足以让贾秋兰发现的方式落入她的眼线手里。
贾秋兰性子多疑,一旦认定高峻还活着,必定会倾尽全力在他见到皇帝之前灭口。
届时她只要动手,就会暴露自己安插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和路线。
沈惠萍听罢:“信怎么送?”
高峻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没有说详情,只道:“我需要你今晚从这里出去,替我办一件事。”他俯身从桌底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推到沈惠萍面前:“里面是刘敬在兵部签押的文书真迹,还有几份他们传递消息的密信。你把这些东西亲手送到徐太傅府上。太傅虽已退隐,但手中仍有直接面圣的令牌。”他说完,定定看着沈惠萍:“能做到吗?”
沈惠萍把木匣接过来,掂了掂。匣子不大,却沉得很,里面装着的东西足以让许多人人头落地。她没有犹豫,将木匣用布裹好,塞进怀中。
高峻看着她这副果断模样,嘴唇动了动,轻声说:“萍儿,我对不起你。”沈惠萍收好木匣,抬起头来,眼里还有泪痕,但目光已经定住了。
她说:“你欠我的,等事情完了,你再慢慢还我。”
她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敢死,就该敢活着回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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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没亮,沈惠萍从枯井底攀爬上来,换上了一身暗色衣裳,从后院角门闪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快步走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转上大路。
城门刚开,她跟在一群进城卖菜的农人身后混出了城。
她没敢雇马车,步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官道旁的一座亭子边歇脚。
辰时刚过,她到了徐太傅府邸门前。
守门人拦住她,她报了姓名,低声说:“边关急事,求见太傅。”守门人看她是个年轻妇人,又满身尘土,迟疑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请通报太傅,就说镇北将军府沈家媳妇有要事求见。”守门人终于转身进去。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将她领进偏厅。
徐太傅比她想象中苍老,但精神矍铄。
他打量她片刻:“高峻的媳妇?”沈惠萍点头,将怀中的木匣取出来递过去。
徐太傅没有急着拆,只是拿在手心掂了掂,问:“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她说:“是刘敬通敌克扣军粮的证据。”徐太傅打开木匣,翻看那些文书,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末了老爷子合上盖子,问:“高峻现在在哪里?”沈惠萍如实道:“在将军府。”她顿了顿,“他还活着。”徐太傅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多问,只说:“老夫知道了。你回去等着,明日早朝会有结果。”
沈惠萍离开太傅府时,阳光已经斜照在街面上。
她走出半条街,又一次确认没人跟着才敢放慢脚步。
入夜时分,沈惠萍刚回府换了件衣裳,飞流便从院墙上翻下来,神色微沉:“夫人,府外有人盯着,今早走时还没有。”换人了。
贾秋兰果然换了一批人盯她。
沈惠萍心中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让飞流今晚把后院角门留出来,又让他从墙头的花架底下抽出一把磨好的短刀,别在腰后,她和衣躺在榻上,不断回想高峻的每一个计划细节。
她不确定那封假的密信能不能把贾秋兰引出洞,但至少能让她乱,只要她乱了,就会有破绽。
大约三更天,沈惠萍被一声很轻的脆响惊醒。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伸手摸向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正沿着回廊朝她房间的方向靠近。
她起身,赤脚走到门后,贴着板壁站定。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
沈惠萍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门闩咔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侧身闪进来。
沈惠萍没有犹豫,举刀便劈。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刀锋,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声:“萍儿!”
沈惠萍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
高峻。
她放下刀:“你怎么上来了?”高峻压低声音:“飞流传信,说太傅那边已经有了动静。贾秋兰今夜狗急跳墙,调了人来围府。”他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高峻一把将她拉到窗后阴影里:“他们来了。”院墙外头,呼喝声此起彼伏。
飞流带着府中几名死士守在院门处,跟来人在黑暗中短兵相接。
沈惠萍手心里全是汗,她缩在窗后,紧盯着高峻的脸。
他伤还没好利索,此刻提刀站在门口,肩背绷成一线,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别出来。”
“你当心。”
高峻朝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冲出门去。
外头很快响起刀剑交错的声响和闷哼声。
有人从墙头翻进来,还没落地便被高峻一刀扫翻。
有人冲到廊下,一道黑影从侧面闪出,一刀砍翻一个。
场面很快安静下来。
沈惠萍听到高峻的声音从院中传来:“留活口。”
她攥着刀的手终于松开,掌心湿漉漉的,满冷汗。
她走到门口,望见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高峻站在正中,刀口沾着血,唇角也有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偏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门槛里,光着脚,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微微怔了一下。
沈惠萍低声问:“你有没有事?”
高峻摇头:“皮外伤。”他顿了顿,“贾秋兰今夜派了死士,算是印证了我的判断,她已经坐不住了。”他让人把地上的活口拖下去捆起来,对惠萍说:“你去找徐太傅送的那些东西,今夜天亮前就会转呈到皇帝手中。到时候别说贾秋兰一个太妃,就算她是太后,也保不住刘敬这只手。”
沈惠萍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抹掉他唇角的那道血痕,指尖在他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高峻,不许再瞒我了。”
高峻握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瞒你。”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停在大门前。门被人拍得山响,有人高声喊道:“圣旨到!镇北将军沈高峻接旨!”
高峻站在原地,微微闭了一下眼。
沈惠萍看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截拉扯到极致的弦,忽然被人松了手。
他低声道:“成了。”大步朝前门走去。
沈惠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跨过门槛,跪下去接旨,晨光照在他的脊背上,他在金色的光里跪得笔直,像一杆重新立起来的旗。
08
圣旨下来,命高峻即刻入宫面圣。
高峻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连伤都来不及好好包扎便进了宫。
他要沈惠萍留在府里等消息。
沈惠萍知道他去面对的是比战场更险恶的局面。
陛下虽然下旨召见,可贾秋兰在宫中经营多年,谁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后手。
高峻走后,沈惠萍把前院打扫干净,让人把那些受伤的死士看管好,又将林淑华扶出来透气。
林淑华没有多问,她向来是沉得住气的性子,只在惠萍转身要走时握了一下她的手。
惠萍听到婆婆低声说:“等他回来,给他下一碗面。”
惠萍答道:“好。”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从早朝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太阳偏西。
府门外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沈惠萍坐立不安。
她让飞流出去打探了几次,都给挡在宫门外,什么也打听不到。
她只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青砖都踩得发烫。
申时末,巷口响起了马蹄声。
沈惠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
高峻骑在马上,脸色苍白,眼底全是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没有穿铠甲,只一身旧布袍,风尘仆仆的模样。
看到沈惠萍的目光,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高峻翻身下马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她伸手去扶,碰到他手臂时感到他皮肤滚烫,像是发烧了。高峻握住她的手,沉声:“进屋再说。”
他走进堂屋,林淑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高峻看着那碗面,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端起碗来慢慢吃。
沈惠萍没有催他。
等他吃完,搁下筷子,看着她开口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皇帝当朝发落,刘敬已下狱,贾秋兰被幽禁于宫中佛堂,一干党羽皆听候处置。
第二件事,惠萍等着他处理第三件事。
高峻看着她:“第三件……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沈惠萍插嘴:“你怎么说的?”高峻放下筷子:“我说,臣什么都不要,只求削去一切官职,携家眷归乡。”沈惠萍愣住了。
她看着他,高峻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说:“我打了十几年仗,守了十几年边关,累了。”他顿了顿:“我欠你的,总得用后半辈子来还。守着这几百亩田、几间屋,每天看你在跟前走走、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沈惠萍别过头去,眼眶有些发酸。
她吸了一下鼻子:“那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高峻笑了,久违地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了。”
沈惠萍没有说话。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进洗碗的水里。她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把碗洗净,放回柜子里。
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有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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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高峻的伤比他说的要重得多。
当天夜里他就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连梦话都在喊她的名字。
沈惠萍守了他一夜,用凉水替他敷额头,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直到天亮热度才退下来。
她累得几乎站不稳,却硬撑着自己爬起来,给他熬了一锅稀粥。
高峻醒过来时,看见她趴在床沿睡着了,脸颊上沾着泪痕。
他没动,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沈惠萍猛地惊醒,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你醒了。”他嗯了一声:“辛苦了。”她别开脸,假装整理被角:“我做了粥,你喝一点。”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沈惠萍这才定下心来,可又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夜进宫……太妃那边,真的没有波澜?”高峻停了一下,神色微动:“皇上已下旨将她幽居佛堂,不得召见任何人。”他顿了顿说:“昨夜我进宫时,她让人捎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她说,‘你跟你爹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人。’”
沈惠萍怔住了。
高峻放下粥碗:“我爹当年也是边将,当年也是因为不肯跟朝中做交易,才被寻了个错处罢官回家,郁郁而终。”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惠萍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贾秋兰一直记着我爹的事。她恨我们沈家,不只是因为我在查她,还有旧怨在里面。”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天来积攒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所以她设了那么大的圈套。不只是为了除掉你,更是为了除掉你们沈家的根。”高峻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乡?”高峻说:“等你歇好了。”
沈惠萍不同意:“你的伤还没有大好,至少也养上半个月再走。”高峻看了看她:“你陪我一起走。”她鼻子又有些发酸,低下头说:“好。”
十天之后,高峻能下地走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在阳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沈惠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院中发呆,走过去问:“看什么?”高峻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槐树:“小时候爬过那棵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娘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沈惠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高峻偏头看她:“笑什么?”她摇头:“没什么。”
飞流从角门探进头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到两人站在槐树下说话,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缩回去,把东西放在门边,又从门缝里看了他们一眼,悄悄咧了一下嘴。
10
离京那天,天气晴得出奇。
沈惠萍一大早起来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是高峻那几箱子书,还有高峻出征时写给她的那些信。
她一封一封叠好,放进一只旧木匣里,又把木匣搁在箱子的最上层。
林淑华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们忙前忙后,脸上显出久违的安宁。
飞流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马车,抹了一把汗,跑过来问高峻:“将军,还缺什么吗?”高峻说:“掌柜的在后头,你先把车赶到巷口等着。”飞流哦了一声,朝沈惠萍看了一眼,嘿嘿笑着跑了。
沈惠萍打量了一圈这座老宅,住了这些年的屋子,白墙黑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
高峻站在门口等她,手上拎着一只旧木箱。
她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两人并肩跨出了门槛。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沈惠萍没有回头。
她坐在车帘后面,透过缝隙看见城墙的影子在朝阳下慢慢拉长,又缓缓向后挪去。
她靠在车壁上,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五指轻轻扣进她的指缝里。
她低头看去,高峻的手瘦了许多,指节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马车颠簸了一阵,出了城,上了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泛了青,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有孩子追着一只黄狗在田里疯跑。
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高峻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根木簪上。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舒展。
那根木簪是他出征前一夜亲手刻的,不是很精细,木料也寻常,用了他半晚上工夫,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勉强成了个形状。
他当时跟她说:“等我回来,亲手给你戴上。”后来他回来了,她没有提那根簪子,她只是把木簪从匣底取出来,对着车帘透进来的光,慢慢插进发髻里。
高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那根木簪上,愣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沈惠萍赶紧别过头去看窗外的田野。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碎发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木簪插得稳当当的,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城郭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
沈惠萍摸着手腕上那圈空荡荡的地方。
那里原本有一只玉镯,高峻祖母传给她的,她昨夜里悄悄摘了,放进高峻那只旧木箱里。
她想:等将来有了女儿,再传给她,跟她说,这是你祖父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怕被高峻看见,赶紧把头低下,假装去整理衣角。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阳光落在车顶上,暖融融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远方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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