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降级的风吹到了出片，全国“落地签”，越来越癫

一句话，让中国人在旅游途中乖乖掏钱——“来都来了。”

还有一句话，让中国人掏完钱，心里还得劲儿——“不白来，都不白来。”

正是这两句话，让“落地签”在今年突然爆火，说的不是抵达目的地后在机场或口岸办理的入境程序，而是去一个地方旅游，人人都要参与、不搞就算白来的旅游项目。

最开始，“落地签”还很小众，大多指向重庆机车约拍，游客们在灯火通明的山城夜景里，跟摩托车骑手上演一出千禧年代的爱情戏，还必须要配上洗脑的BGM，“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爱丫爱丫没时差”。视频有点土，但又很魔性，总能让人一边尴尬，一边呲牙咧嘴看完，下次刷到还要看。就这一套剧情模版，陆续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网红、明星、政要们都来打卡，一句“特朗普来了都得拍”甭管真假，自带魔力。

后来，“落地签”出现了“城传城”现象，扩散到全国的同时，还越来越“癫”了。到了西藏，高低得在布达拉宫面前拍个“旱地拔葱”；抵达厦门，所有人都要站在柱子上，用同一个姿势指挥飞机；而在长沙，那就要去坡子街派出所门口抱头下蹲，模仿一把《守护解放西》的经典剧情。最新进展是，“落地签”的风吹到了杭州的剑道馆，年轻人们穿上全套剑道装备，最终的视频配文必须得是——“倘若我是你的师妹（师兄、师弟、师姐）呢？”

比起此前爆火的“流水线旅拍”，这一批风口上的“落地签”，和短视频深度绑定，大家不再满足精修的静态出片，而是期待自己在全网顶流BGM里，留下自己旅游打卡的动态印记。但与此同时，年轻顾客的预算却一降再降。

我们好奇的是，在全民进化为“纯过日子人”的当下，一次一两百块的“落地签”为什么会火成这样？在打卡出片之余，年轻人们对旅游这件事，还有怎样的期待？我们找到几位切身体验过“落地签”热度的朋友，在这个过程里，有人找到了乐子，有人收获了流量，有人赚上了热钱。

接下来的十一长假，一些“落地签”的火爆还将延续，而另一些则不可避免地流量下滑。希望所有出行的朋友，不管拍不拍“落地签”，都能尽兴而归。

文 | 饶桐语

编辑 | 西打

运营 | 芋头

“爬山1小时，排队半小时，拍片5分钟”

桃子夫妇，30岁+，律师

落地签：拉萨“旱地拔葱”

今年五一，我们在拉萨的布达拉宫前，拍了一个“旱地拔葱”——其实就是利用无人机拍摄视频，人在镜头里缓缓升起，背后就是突然出现的布达拉宫。回忆这个拍摄过程，可以用窘迫两个字形容。

▲ 到了布达拉宫，高低来一把“旱地拔葱”。图 / 讲述者提供

那一天，我们从广州出发，坐了50多个小时的火车，本来就没睡好。中午两点，我们刚落地拉萨，下火车、租好车，找好酒店，就直接过去拍视频了。结果是一路喘着气拍完的。在此之前，我们去过川西，那里有3000多米的海拔，所以对去拉萨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拍这个视频还要爬山，拍摄的地方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站在高高的位置，山上的风还很大，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人吹下去了。

行程安排这么紧，是因为我一开始以为拍这个照片不难，就是利用一下视觉误差。商家还跟我说，那里有个小土坡，走个十几分钟的路就可以了。结果，那真的是一座山，比我们想象中高很多，车子停在山下，我们光爬上去就花了半个小时。这还算体力好的，后来我看到有其他网友说，自己爬了一个小时才到拍摄点，最后才是排队拍照，等了半个小时，5分钟拍完了。

想拍这个视频，确实是被新奇感吸引了。布达拉宫必定是拉萨旅游的一个地标，到了这里，肯定要跟它合影。但站在广场上拍几张照片有点普通，不像“旱地拔葱”，有一定拍摄门槛，不是每个人都会去拍，还可以通过很少的成本去完成。我们两个人拍这条视频一共花了400块，费用包括拍摄、调色、剪片。最终的效果我是满意的，毕竟，现在随便在景区拍一张照都要50块钱了。

短视频火起来，确实改变了我们游玩的方式。除了这个“旱地拔葱”之外，我们还学着拍过不少视频。像我们潜水爱好者，以前可能就是在水下拍张照，但现在大家觉得一张照片不够有意思了。有人会带瓶牛奶下去，拿个吸管喷出牛奶，感觉就像是在水底下抽烟。还有人会带一些假电脑模型到水里，给出镜的鲨鱼们讲PPT，意思是到了水下还在加班。

之前还有个视频很火，很多年轻人穿着病号服在大街上跳舞，这个现象也很快就传播到了我们潜水圈。去年国庆节，我们跟一群潜友去马尔代夫，就专门买了相似的衣服，拍了视频，最后点击率挺好。之前说要拍视频的时候，船上其他人原本不想参与，但看到我们玩得那么开心，大家都想加入其中了，气氛特别好。

▲ 桃子夫妇和潜友们在马尔代夫拍摄的视频。图 / 讲述者提供

拍视频，一方面是我们找乐子的方式，另一方面，现在正常的视频没人看，搞怪的视频才能火。我喜欢旅游，平时会做一些有营养的攻略型视频，但这类视频平时没人看，反而是一些新奇一点、甚至是一些内容跟别人差不多的视频会有很多人关注。

其实我挺羡慕现在的年轻人有短视频记录生活的。就像这次来拉萨，我们买的卧铺——35岁是受不了硬座了。但在火车上，真的会看到很多大学生是坐硬座，喊着“青春没有售价，硬座直达拉萨”来的。他们还会拿出很多纪念品，收集旅客们的签名，特别热闹。这也算是属于这群年轻人的“落地签”吧？只有在这一趟旅程、甚至这一趟铁路里面，才能完成的特定行为。

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去过很多地方旅游。十几年前，我骑着自行车环绕中国台湾转了一圈。现在想想，如果当时能拍视频记录下来，那也是一个很有流量的事情，还可以顺带记录下每天干了些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就算时隔多年，打开视频感慨“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智障啊”，对我来说也值得纪念。

“‘落地签’之所以火，也是因为消费降级”

江渝，20岁+，旅拍创业
落地签：重庆无人机夜景

两年前，我开始感觉重庆旅游越来越火了，我们也决定创业，用无人机给游客们拍夜景视频。团队里的朋友基本上是摄影圈子里的同行，主业还是拍照，拍婚纱照、外出约拍等等。相比起来，现在的拍法会比以前流水线很多，也轻松了不少，大家寻找固定的点位，约好客人来这里拍照就行。

难的在于打造一个爆款点位。如今，大家除了出片，也要出短视频，所以重庆的机车视频才火了。在那之后，包括我们在内，很多人都在尝试发掘新的出片点位，比如最近，重庆又火了一个131天台拍照，走的是赛博朋克风。而只要一个点位火了，之前点位的流量又会大不如前。

▲ 重庆爆火的131天台拍照。图 / 社交平台截图

因此，我们也想过挖掘新的网红拍照点。看着摩托车这么火，今年7月，我们就想着做一个拍三轮机车的尝试。做了几天，发现又热、又堵车，再加上重庆本来就有很多摩托车骑手，但三轮机车一共也找不出多少来，很难推进。拍了几天，没多少流量，我们就心力交瘁、自动放弃了。一个网红拍摄点的火，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创业之前，我之前在旅游业工作，专门做318川藏线。那是疫情刚结束的时候，生意特别好，根本不愁游客，大家都想出来玩。我们做中端游，一个团三个人，配两个领队，出行都是标配坦克300那种。一个人收费一万多块，不包餐，但是游客们都不讲价，直接就把定金打过来了，因为怕抢不到名额。

那时我真的感觉钱太好赚了。不像现在，大家的预算太低了，想让客人们下单会难很多，他们会加很多个微信，一个一个比价，也不会觉得服务有什么不一样。而这些“落地签”视频之所以火，也是因为消费降级了，它整体还是很便宜，来都来了，那就花一两百块钱做个纪念，花的是小钱。

我明显感觉到，旅拍收入没有之前那么可观了。像去年，拍摄团队并不多，我们在社交平台账户上发视频，每天起码有几十个人来联系我们要拍照，到旺季，最多一天可以拍十几个人，集中在那两个半小时内拍完。

但今年，账号多了，网红拍摄点位也多了，一天来联系我们的估计10个人都没有。拍摄这个东西，卷不了服务，只能卷价格。之前可能拍一个客人的视频有三四百块钱收入，现在同行100多块的也能做，我们也跟着调低了50块价格。

▲ 江渝团队拍摄的新网红打卡点。图 / 讲述者提供

其实，拍机车视频的人工成本很高。它得是一个团队，骑手一个人，车上的摄像师一个人，开车的还得一个人，这还不算剪辑，相当于拍一个视频得三四个人一起干。而一晚上拍10单，我觉得顶天了吧？199元拍一场，这样算下来，没有大家想象中那样赚钱。除非是那种网红机车博主，很多明星都去找他拍，拍出很多爆款的，赚得肯定多一些。

但对于我来说，这还是一份性价比很高的工作。我们团队四个人，一个月能有几十位客人，除开租金等开支，每个人能赚上几千块吧。但它很自由，重庆夜景很出名，我们都是在晚上拍摄，时间集中在8点到10点半，相当于外拍时间只有两个半小时，其他时间就是剪一下视频。

对比来看，现在很多传统摄影师是接不到单子的。我也尝试过做兼职，去朋友的火锅店帮忙，但站一天也就三四千块钱的工资。算下来，拍视频比普通上班族的收入好得多。唯一的缺点是不确定性——这个项目有可能突然就不火了。

▲ 重庆此前很火的机车约拍。图 / B站@知名相声演员BBBBB大王

“最多时一天拍20个，月入三万”

林屿，00后，摄影师

落地签：厦门“飞机同框”

靠拍飞机同框赚到钱，纯属偶然。

我住在机场附近，本来只是因为住得近，经常会发一些飞机动态。后来，一个网红拍的视频火了，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问我，“今天有没有飞机降落？”“有没有摄影师在这边拍照？”

我给他们答疑解惑，顺道当个中介，介绍摄影师，然后抽成，比如拍一张照片30块钱，我们就三七分，赚个几块钱。

没想到人越来越多，这个工作就搞成主业了。我本来觉得，摄影师的门槛肯定很高，我拍不了，结果问了一个合作的摄影师，他让我也来干。我之前是在摆摊卖小吃，他说，这个肯定比摆摊好赚钱，旺季的时候，一个月收入甚至能有三四万块。我动了心，决定全职来干这个，把自己的摄影设备翻出来，一边学，一边给游客们拍照。

▲ 厦门的机场附近许多游客都在拍和飞机的同框图。图 / 讲述者提

旺季确实能赚不少钱。这个项目的旺季一般是寒暑假，都是大人带小孩来拍，照片30块，视频80块，明码标价，大家都一样。最多的一天，我大概拍了得有20多个，飞机5分钟左右就有一架，配合得好，等一架飞机就可以了。

一般过来拍飞机的人会打卡两个景点，第一个是在清水宫，大家去那里拍庙宇和飞机的“古今同框”，然后就来机场附近，站在高处拍人像合影，就是你在社交平台上经常刷到的，等飞机来了，一群人集体挥手，好像指挥飞机向前飞。

大家同时做这个动作，远远看上去是有点抽象，但还是有很多人来打卡，人多的时候还得排队等位，供不应求。现在这里的摄影师越来越多了，随时都会刷新几个新的面孔出来，我算是加入比较晚的。

做这个工作，我也开了眼界，比如认识了很多飞机爱好者。高崎机场是个很特别的机场。它位于居民区里，而不是郊区，视觉上和房子离得很近。它又是单跑道机场，飞机起降很频繁，所以能近距离看到飞机一次次起飞、降落。这里还有一个可以维修大型飞机的维修厂，全球不少航空公司的飞机会专门飞来这里维修，其中不乏一些在普通航线上已经不多见的机型。因此，高崎机场一直都是很多飞机爱好者的常驻据点。只是没想到，靠着短视频它才在大众视野里火了。

我之前有个客人，专门从福州赶过来，就只想拍一架飞机，被称作“厦航长子”的联合梦想号。这个涂装很稀有，是全球唯一一架有联合国官方涂装的飞机。它主要执飞福建始发的洲际航线，所以在高崎机场不是每天都能拍到，什么时候来要看航班排班。他就跟收集稀有卡牌一样，专门为了跟它合影跑了一趟。

▲ 厦航联合梦想客机。图 / 视觉中国

我也跟着见证了不少盛况。比如空客A380，全球最大的客机，每次来高崎机场的时候，都会有全国各地的飞机爱好者来拍照。那天晚上，凌晨两点了，大半夜的，还有很多人架着专业设备蹲在那儿，就为了等它过来。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我，现在认识了各种不同的机型，比较特别的飞机来了，我会跟着兴奋，它就像拆盲盒一样，让人感觉到新奇。

现在感觉做什么都要靠短视频去引流，让同城的人看到。我做的很多小生意，都跟自媒体有点关系，很多商机也是在这上面发现的。

我是2002年出生的，学的是建筑，毕业之后，我不想考公、考研，也不想上班，更想做自由一点的工作，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干脆摆摊了。最开始，我是去小学门口卖小吃点心，顺带拍一些短视频。我是最早在那个小学摆小摊的人，生意还可以，但看着我去摆了，后面人就越来越多，一块两块的东西，还要卷价格，卷到五毛。我只好换选品了，在夜市卖四果汤，重新又做了一个号，很多福建人刷到我的短视频专门来吃，多少能引流一些。

只是这样一来，多少会有流量焦虑。飞机合影火了一年，已经是个很长久的项目，现在流量也不可避免地下滑，肯定赚不到3万那么多了。今年年底，高崎机场也要搬走了，下一份工作，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波流量让我喘了口气，可惜很快就过去了”

无锋，80后，剑道馆馆主

落地签：道馆写真

7月中旬左右，有个很有名的博主在一家杭州的剑道馆拍视频、写真，很快，就火成了“杭州落地签”。我们的道馆在上海，距离杭州很近，风很快也吹过来了，没过多久，很多人就来联系我，想到道馆里拍照。

最热闹的时候，白天晚上全是人，屋子里同时有好几组人一起拍。来的人里，大多数都是专业的博主，带着摄影师，集中在下午四五点过来。我一开始也奇怪，他们怎么不错开？问了才知道，他们要做妆造、约摄影师，等一切筹备好，都是下午这个点了。

▲ 网红博主们纷纷去剑道馆进行拍摄。图 / 抖音@Real机智张

热度越来越高，有一些朋友看到了，会调侃我们说：老板赚钱了，是不是提了劳斯莱斯？的确，流量带来了一些钱，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来拍一次照片，我们收费在300元左右，一个月的时间里，大概有100组人来拍照，算下赚了几万块。

我想得很明确，这就是昙花一现的流量，来得快，去得快。事实上，火的其实不是剑道，只是一个新的拍照场景。年轻人们可能觉得场景和衣服比较新奇，几个动作比较酷，就想拍同款。果然，不到一个月时间，这波热度就快过去了。这个十一，估计来拍照的人不会很多。

赚的几万块钱，说不上让我盈利，但的确减轻了一些房租压力。实际上，剑道是一个很小众的爱好。我们道馆开在上海，每个月能有20多个新同学来体验，最后有意愿考虑留下的，几乎就一两个人。今年8月中旬招生，我一共就新招了一个人。对比来看，道馆开在商场里，一个月房租就要好几万块。不久前，我还跟合伙人商量，明年怎么整？也招不来人。尤其是一到年底，我都很纠结要不要继续开下去。

很多开道馆的人，都是为爱发电。行业里面赚钱的，我估计只有20%不到，一点不开玩笑。今年4月份，我们几个老师见面聊，大家所在的知名道馆，一家去年赔了几十万块，一家刚好收支打平。我也是其中之一，这之前，剑道给予了我很多帮助，不仅仅是一项锻炼身体的体育运动那么简单，它练起来枯燥，但也能修心，让我能慢慢调整自己的内心，走出过很多痛苦。

我的老师对剑道练习要求很严格，比如选择学生的时候，有些没有礼貌、不脱鞋就进门、也不鞠躬的人，他都不收。本来练剑道的就没什么人，这样一筛选，最后就留下十几个学生，一个月赚几千块钱，开了10年，赔了10年。后来我想，门槛这么高，没有学生，那怎么推广剑道？所以我就想换一个方式开剑道馆，更贴近年轻人。

所以，当流量涌向剑道的时候，我还是很期待的，我想着，说不定会让更多人喜欢剑道呢？最开始，道馆里都不提供拍照的服务，只有体验课，拍照的人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店里，相当于先体验，最后留点时间拍照片。

▲ 无锋感慨剑道馆拍照突然就火了。图 / 讲述者提供

结果，大家跟我说得很明确，不需要我来上课，只要简单指导一下动作、拍个照片就行了。他们约摄影师按小时计算，不用耽搁时间。既然拍照的人不是我们的受众，我干脆就把道馆的时段拆分开来，拍照的拍照，上课的上课。后来我跟我的学生聊天，他们问我，老师人这么多，有没有人报名？答案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就算热度很快过去，它没有从本质上解决我们的经营问题，却提供了一个缓冲的时间，起码让我交上了8月的房租。

某种程度上，“落地签”也算是一种免费的宣传，起码让很多人知道了剑道的存在。有个学生给我发消息说，他坐电梯，有个陌生人看到他背的背包，问他，你是练剑道的吧？——以前别人看见了都是问，你是不是钓鱼的？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剑道火了是好事，长远来看会有一些推广作用的。

当然，流量也不是只有好处。我开了4年道馆，大众点评上一条差评都没有，直到这一次，很快就有了两条差评。一条是觉得我们拍照收费贵，一条是觉得我们拍照时没有提供足够的指导。我有点不开心，但我也明白，这就是流量的代价。

（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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