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代世赛冠军的“匠心接力”

9月27日晚间落幕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中国代表团第五次位居金牌榜和团体总分世界第一，41金、11银、4铜和6个优胜奖的榜单创造了我国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以来的历史最好成绩。其中，车身修理项目冠军焦娇获中国代表团最佳选手奖。

如果把镜头拉长，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追求卓越的“匠心接力”。2017年，杨山巍实现该项目中国金牌“零的突破”，打破了日欧对该项目的长期垄断，此后，徐澳门、朱俊峰、焦娇接连拿下金牌。四代冠军的孜孜追求，是中国职业技能人才梯队的不断拔节，是“技能改变世界、技能照亮前程”的生动注脚，也是中国制造业迭代升级、顺应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趋势的新跨越。

9月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颁奖仪式在上海世博文化中心举行，这是获得车身修理项目金牌的中国选手焦娇站在领奖台上。本组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 方喆摄

从“跟跑”到“领跑”，技能人才接棒成长

这些天，焦娇的工位外，一直有一群关注他的眼睛。这其中，不仅有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的老师和团队，也有他的“师兄”们、此前获得世界技能大赛同一项目冠军的杨山巍、徐澳门和朱俊峰。

2017年，在阿布扎比举行的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上，杨山巍代表中国队参赛并实现车身修理项目中国金牌“零的突破”，打破了日欧对该项目的长期垄断。此后，徐澳门登顶喀山、朱俊峰闪耀里昂、焦娇“接力”上海，实现世赛“四连冠”。

回望这一切，起点源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在这里，上一届的参赛选手与下一届的梯队选手“同吃同住同集训”，通过长期的陪练、跟练，最终实现了“四连冠”。

评分最小单位到0.1分，面板修复平整度要求在0.5毫米以内，焊接高度控制在1.5毫米以内，而板材本身只有0.7毫米厚……车身修理的比拼，是毫厘之间的极致较量。

“训练场所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全班只有一套训练设备，一节课40分钟下来不一定能轮得上”“跟着师兄，看着他们训练，帮着准备耗材、收拾工具，一点一点找到比赛的感觉”“四年时间里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日，每天想的都是我要做得更好一点，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儿”……从零起步的艰辛，持续攀登的苦熬，到克服现场难题拿下“主场”，每一位冠军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选手的接力背后，是人才培养体系的迭代升级。“9年前，我们在车身修理项目上是追赶者，需要向国外的选手看齐模仿，而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超越。”作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专家组成员兼教练组组长的杨山巍说，车身修理赛项是我国技能人才培育建设的“缩影”。

硬件上，临时工棚变成了对标全球的实训大楼，“基本上每个学生都能上手”；培养体系上，模块式训练更加系统化、精细化。“我们现在会把每个模块拆分成一个个很细小的模块，针对选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项小技能去进行逐一突破。”杨山巍说。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国家队教练、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实训教师丁志朋说，学校依托大赛平台，学习世界级标准，再把世界级标准带回学校的日常授课，“过去学校可能更关注学生能不能完成某项操作，现在更加关注他为什么这样做、依据什么标准、怎样检测结果，以及如何保证车辆安全”。

“世赛成果要回到课堂，形成双向驱动的良性循环。”丁志朋说，把一个人的竞赛经验变成一批教师能教、一批学生能学、一套课程能持续运行的教学资源，乃至转化为一条产业链共同进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世赛最大的溢出效应”。

“奖牌榜位次提升的背后是中国制造迈向中国智造的时代跃迁。”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郑长忠说，中国在世赛舞台上，完成了从参与者向共建者、引领者的身份转变。主场办赛，既是新时代中国技能人才建设成果的集中展示，也是中国深度参与全球技能治理的重要实践。

9月23日，中国选手焦娇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场地内进行比赛（场地防护隔离为红色有机玻璃）。

从大山到大上海，技能成就“从未想过的人生”

推开家门，是无尽的大山。儿时的焦娇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来到上海，走上世界冠军的大舞台。

命运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2016年。这一年，上海—遵义职教联盟成立，11家上海市成员校与遵义地区15所中职学校全面结对帮扶，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老家职校的老师说，有个上海班的名额，专门招收贵州学生，学汽车维修。小时候，家里人就教我，一定要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有一技之长，以后能靠自己双手吃饭，我觉得这是个好手艺。”上海与贵州的职业教育对口帮扶政策打开了一扇窗，朱俊峰和焦娇由此来到了上海。

从贵州远赴上海，16岁的焦娇人生地不熟。“当时，我的技术基础几乎为零，别人却上手很快，我有自卑迷茫的时候，也有夜里想家的时候。但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花加倍时间练习，既然国家给了我来上海学习的机会，我就不能轻易打退堂鼓。”焦娇说，最难的时刻，自己咬牙坚持，“要对得起职业教育对口支援的宝贵机会”。

“修车有没有前途？我觉得，前途不在别人的嘴里，在我的脚下。”焦娇说，职业教育给了自己一条公平的赛道，“不靠别的，手上有技术，肯吃苦，就有向上走、被别人尊重的底气。”

“技能让我走出大山，我也要把手艺传给更多孩子。”站上世界冠军舞台的第二天，焦娇回到学校的实训基地上机实训，“每天都要找一找手感”。不久后，焦娇将前往上汽集团工作，将世界技能大赛舞台上的经验，带到生产第一线。“只有在现场实操，才能真正吃透整车修复工艺，再慢慢把世赛学到的技术转化、推广出去。”焦娇说。

杨山巍同样从技能大赛起步，不断攀登职业人生的巍巍大山。2018年，依托上汽集团平台，杨山巍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技师工作室，也是当时集团最年轻的技师工作室负责人。至今，工作室累计培训技能人才2000余人次。

“近年来，我积极参与公司内外的技能人才培训工作。”杨山巍带领团队开展培训、技术攻坚与创新，尤其是进行无痕修复等技能培训，让员工学会在有油漆的情况下用工具完成修复。每年，在他的带领下，工作室成员们还会共同完成课题攻关，“今年我们正在做3D打印帮助现场尺寸优化的课题”。

“世赛经历没有成为终点，而是成为职业发展的新起点。”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高级讲师马波说，往届优秀选手的发展路径主要是进入汽车制造和维修企业，成长为技术骨干或高技能人才，参与技术培训、标准推广和技能人才培养。“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只是获奖时站上领奖台，而是把比赛中形成的标准意识、质量意识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带到企业和行业，影响更多人。”

“现在讨论人才‘够不够’，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看技术结构是否跟得上产业变化。”马波说，职业教育要做的，就是让学生学习的内容与真实生产岗位同步，甚至适度走在行业普及应用的前面。

“人不是发展的工具，而是发展的目的。”郑长忠说，2.2亿技能劳动者，7200万高技能人才，他们不只是中国制造的支撑力量，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参与者和受益者。

9月23日，中国选手焦娇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场地内进行比赛（场地防护隔离为红色有机玻璃）。

从赛场到车间，“世赛标准”增能现代化产业体系

视觉感知、双臂协同、力控抓取，别克至境E7电池量产线上，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员工“能仔1号”正在工作……这是上汽集团首个投入量产产线应用的人形机器人实例，意味着上汽智能制造体系从“自动化”向“具身智能化”实现关键跨越。

和“能仔1号”一起协同工作的其中一名员工便是徐澳门。现在，他在上汽通用负责新车型前期试制与验证，从“修车”走上了“造车”的岗位。“我刚上班的时候，新车研发的周期大约是三年，现在我们上新的周期大幅缩短，新车生产如何又快又好，对试制和验证环节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徐澳门说。

“修车”的技能也能“造车”？徐澳门说，世赛车身修理项目和大家想象的4S店修车大不相同，涉及切割、打磨、焊接、测量检测等很多精细的技术，“这些技术在车身制造环节必不可少，帮助我们产品打磨得更优”。

“10多年前读书的时候，我完全想不到，现在我的同事是机器人。”徐澳门感慨，汽车行业不仅产品越来越智能化、新能源车比例越来越高，生产制造过程也越来越智能化，“现在我主动去现场学习机器人的操作、编程和调试，优化参数，把焊接参数和机器人的运行轨迹调试好，如果不学习的话就会被淘汰”。

2026年上半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743.8万辆和744.6万辆，同比均实现增长，其中纯电动汽车销量占比达67%左右。2025年，中国汽车拿下三个“全球第一”——汽车产销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产销全球第一，汽车出口全球第一。

徐澳门说，新能源汽车时代，电池包如同汽车的“心脏”。“在试制的过程中，我们调试焊接参数，验证电池包的密封工艺，确保整个电池盒把电芯牢牢密封在里面，连空气里的水分都渗不进去。”

人工智能、大数据等产业突飞猛进，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浪潮迭代升级，中国智造的坚实根基和深厚土壤，让“冠军们”的人生赛场，远不止于竞技的舞台，更有机会到产业前沿逐浪拼搏。

今年2月，杨山巍拥有了一个新身份——上汽乘用车KD业务部项目管理工程师，把中国自主品牌汽车散件出口到海外组装，助力中国汽车出海。和海外业务团队敲定目标市场的车型、动力、配置；联动工程、质量、物流、制造多个部门开发零件落地；评估海外工厂工装、产能是否满足车型导入条件；跟进散件出海报关、海外清关、小批量试产质量评估全流程……杨山巍的工作丰富而充实。

朱俊峰则在上汽大众从事维修技术开发，负责编制与验证维修手册，把世赛级的精度标准，变成了全国售后网点都能遵循的规范，“在我心中，工匠精神不是一味地埋头苦干，而是在某一个技能领域深耕，在精度和要求等各个方面都做到极致”。

2015年起，上汽集团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共建“车身修理”项目世赛选手联合培养基地，帮助更多“中国冠军”脱颖而出。上汽集团累计投资6.5亿元，建成先进制造、售后服务等四大实训基地，成功打造了一支逾8万人的技能人才队伍。其中，高技能人才约3万人，占比超过35%。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有关负责人介绍，从本届世赛的成绩分布来看，我国在结构与建筑技术、制造与工程技术两大领域持续保持绝对优势，合计贡献了近半数金牌，充分彰显了中国制造业的发展水平。

上海是近代工业和职业技能教育的发源地，拥有深厚的技能文化底蕴和雄厚的技能人才基础，全市技能人才队伍总量超过400万人，高技能人才150多万人，占比超过36%。

“世赛的溢出效应，不仅在赛场之内，更是在赛场之外；不仅惠及当下，更多的是赋能长远。”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事务执行局常务副局长、上海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局长杨佳瑛说，世赛将为上海留下一份宝贵的技能文化遗产，为中国留下一个技能强国的时代印记，为世界留下一起互利共赢的合作典范。（记者姚玉洁 周蕊）

（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