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品牌倒下后，谁来接管那块“中控屏”？

上月底，上海集度汽车有限公司及临时管理人经极越APP发布声明，将第三方破解、刷写车机并收费定性为“非官方服务”，并且提示由此引发的故障将无法根据三包与保修政策来处理。

其实这两年，随着汽车智能化普及，类似企业维护自家生态圈一亩三分地的事情，也并不算罕见。然而此事的特殊之处在于发声者。因为就在四个月前，上海三中院裁定受理上海集度汽车等6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所以，本次专门提醒车主“别妄动那块屏幕”的不是正常经营的整车企业，而是法院指定负责监管的临时机构。

▲ 也许临时管理人那边只是想发个申明免责，但对于车主们来说，这无疑是伤口上撒盐的操作

“维护车主权益的时候推三阻四，用各种法律风险当借口。等到车主自救的时候，又第一时间跳出来拿法规当口实。”在笔者混迹的某“暴雷品牌车主保暖取暖群”内，针对上面提到的这个声明，某位高合HiPhi X（参数丨图片）车主，明确表达了不满之情，并且立即得到了群内多数人的响应。

一边是临时监管官法律风险的警告，一边是车主自己开接口、装桌面、刷底层的“自救”需求，要看懂这场自救和代为监管之间的博弈，必须先看明白各自在争取些什么。

断网、停更与拆车件

自打有汽车以来，能穿越百年周期残存至今的整车企业乃至于汽车品牌，本就凤毛麟角。在以前，自己座车的品牌没了，甚至是造车的企业破产，虽然算得上件麻烦事，但本质上也就那么样了。

毕竟车还是照开，维护保养的官方渠道没了，可满大街的汽配汽修还是能对付的。毕竟零配件多是货架产品，找谁保养维修还不是一样呢？

▲ 不要以为“孤儿车”离大家很远，没准各位身边就有，图为笔者小区地库里的高合HiPhi Y。由于担心无处保养和维修，车主长期将车长期闲置在车位上

但这个问题，发展到汽车智能化的时代以后，麻烦可就大了。因为除了传统零部件之外，更有软件和网络服务这些。

最先失去的是连接。2025年9月11日，不少哪吒车主收到署名为合众汽车的短信，告知车联网流量服务将陆续停止。管理人同日发布《哪吒汽车车联网服务停机声明》，解释是服务商广东联想懂的通信未提前告知即单方终止服务并致歉，建议车主驾车时随身携带智能钥匙。

彼时有车主对媒体诉苦称，购车时厂商承诺基础通用流量终身免费、娱乐流量三年至五年免费，未到期即被终止。这事情最后，是通过法院给善的后。通过授权临时管理人和临时代管机构的方式，与网络服务商重新签订协议，让车主们可以通过自费购买的方式，让自己的车机流量卡，继续得到网络服务。

哪吒车主们断网事情的后续，是临时授权管理方很快就和服务商谈妥，上线了5.9元、29.9元、299元、699元四档流量服务套餐。车主们可以根据各自的需要购买，以恢复车辆的网络支持。

但并不是所有品牌的车主，都能和哪吒的用户们那么“幸运”。今年6月威马全系断网时，车主面对的仍是一块无服务的屏幕。断网失去的，并不只是车机娱乐和导航功能，更有车辆的远程控制功能。有威马车主吐槽，称赶着大热天到来断网，弄得现在无法远程开空调了。

当然，汽车的售后支持，远是网联这么点的事情。

▲ 天际汽车当年以全球最多屏幕作为卖点，但多屏幕对现在少数还在使用的天际车主而言，恐怕不那么令人赏心悦目……

高合汽车停摆之后，售后网点分崩离析，日常维护成为了难题。及时滤芯、雨刷、小电池等更换亦成了问题。为了解决问题，车主转到二手平台和车友群，就笔者所知就有八个全国车友群总共三千多人，几乎覆盖了目前仍在使用的所有高合车主了。类似的情况，对于那些，更早停摆的品牌比如爱驰、天际等，也是一样的。

车撞了怎么办？找就近或者认识的修车厂来维修。配件除了通用货架产品外，就靠拆车件来补上。如果不巧是一块哪都拆不到的车身覆盖件，那就找钣金作坊的老师傅给你订制。先用等离子切割设备裁切一个大致形状出来，然后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拿橡皮锤、垫铁，硬靠收火加敲打的方法，把大致的形状给你敲出来。然后才是安装和上漆。

如果是塑料件，就相对要麻烦多了。原厂通常是注塑的，单件开模几万到几十万，完全不划算。现实做法是玻璃钢/碳纤维手糊——用原件（或修好的件）当母模，糊几层玻纤布然后涂树脂，脱模后打磨喷漆。这一套其实是改装圈那边照搬的，所以成本也着实不低，一块翼子板都可以干到两千多。所以很多时候，不乐意掏冤枉钱的车主就干脆缠几圈胶带来对付着。

而若是很不巧地，大灯被戳了又找不到拆车件，那可就着实痛苦了。笔者就亲眼见过灯罩上带着窟窿直接贴一块透明胶对付的。

▲ 停在公社编辑部附近某商业中心里的爱驰汽车，照片摄于2025年7月，估计是车主弄不到大灯吧……

总体来看，对于当前那些遭遇“孤儿车”困境的品牌，车主们的应对几乎全是自发的。有人在车友群内交流突破软件限制在车机内安装非官方软件的办法，有人开手机热点给车机续命，有人在二手平台淘拆车件，也有人在技术社区发布侧载应用的教程。诉求其实很朴素，不过是想用上能正常导航、能听歌、能远程开关空调的车机，同时保住三电质保与一条通畅的维修通道。

规范和自救的边界在哪里

装导航和刷写底层，不该用同一把尺子量，更不该把所有车主的自行其是，一并归入“非官方服务”范畴内。划界线前，先看车主想拿回什么。

销售环节承诺的整车OTA、终身车联网与终身质保，不是赠品，而是计入车价的对价。威马重整案的裁判理由很明确：涉案销售合同不属于《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所称未履行完毕的双务合同，管理人不享有挑拣履行权；三包规定第三十一条也写明，经营者破产时三包责任按有关法律法规办理。义务不因破产而消灭，只是失去执行主体。

当官方渠道既不能恢复功能又拿不出承接方案，车主为恢复既有体验所做的有限操作就具备事实合理性。但这种合理性是有条件的：诉求是拿回已购功能而非攫取新利益，行为发生在自有物之上，且不存在可用官方替代路径。三条缺一，正当性就开始松动——一旦延伸到解锁付费功能、篡改三电参数或辅助驾驶逻辑，合理性也随之消失。

边界应按行为分层划定。最轻的是车载导航与音乐应用，风险主要是兼容与隐私，中间是开启调试接口、获取超级用户权限、替换桌面，可能破坏应用签名与安全启动。再往上是刷写底层固件、伪造云端认证、自建服务器接管账号，触及车辆认证与通信安全。最严重的，也是实际处于灰色地带的行为，则是进入三电、排放、制动与辅助驾驶，或是通过已经停摆的官方通道启动规模化传播措施。

▲ 用户私自破解系统这事么，早年间大家也长干，比如苹果iOS的“越狱”之类的。其必然属于违规甚至有法律风险，但目前“孤儿车”的车主们干事情，背后还是迫不得已

规范的界定已有雏形。三包规定第三十二条的含义是，说明书明示不得改装而消费者仍实施并造成损坏的，经营者可免除相应三包责任——落点在“由此造成的损坏”，而非一经改装即全车脱保。

有媒体曾经电询过目前负责为极越托底的领克维修中心，乃至于其他几家临时托管方，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对于智能座舱问题，破解过的车机不再享受质保，但其他部件不受影响。可惜这条边界至今没有书面口径，解释权在售后一端。

曾有律师提示，车主擅自破解车机软件系统可能涉及刑事风险。但查询迄今为止的案例，笔者认为这方面的风险不宜夸大。

网络安全法对提供专门用于危害网络安全的程序工具、为此类活动提供技术支持与支付结算帮助设有处罚。从公开判例看，涉车辆计算机系统的刑案集中在排放后处理篡改、三电参数修改与商家牟利型破解。

如山东高院一例中被告为提升解码器销量修改柴油车后处理数据，康定法院一例中经营者累计修改四十余个ECU文件、获利一万二千元被判拘役三个月、缓刑。但这明显属于非法侵入系统，并且是以牟利为目的的行为。

迄今未见普通车主仅因在娱乐域装软件被追刑责的公开判例，只是在触及认证与数据接口，风险陡然上升。更何况，存在类似破解需求的，都是已经实际停摆的汽车品牌。车主们只是在自救而已。所以真正该补上的，是可核验的标准。

▲ 当停摆企业连车辆的基本软件维护都已经终止后，继续硬性要求车主们遵守通常的规范，实在不能不让人觉得“又当又立”

判断一次操作是否越界，看四件事——是否超出恢复原有功能的必要限度，是否触及安全域，是否牟利以及规模化，是否存在官方替代渠道。

对车主来说，先保全证据再谈折腾：购车合同、三包凭证、宣传资料与客服记录都值得留存，争议涉及三电与辅助驾驶的应委托有资质机构鉴定。

对监管而言，重点应从劝阻破解转向保障服务连续性，让车企退出前拿出承接方案，让备件、诊断接口和维修手册有可流通通道。

这些个案摆在一起，显现的不是几块失灵的屏幕，也不是几块靠手工敲出来的车壳，而是一个新兴产业尚未补齐的退出机制。

汽车过去是交付即完成的耐用消费品，如今却是需要持续联网的服务载体。卖车时那句“常用常新”，本质上是一份跨越十年以上的长期契约。当尾部品牌接连出清，这份契约的履约风险，就被悄悄转移到了消费者身上。

▲ 威马W6的拆车件——这是目前大部分“孤儿”品牌车主们，维护和修复车辆“相对正规”的途径

何小鹏曾经说过，2017年国内各种造车新势力有接近300家规模，但到了2023年却只有约50个乘用车品牌在国内市场有销量。截至2026年5月，已破产、清算或实质停摆的新能源乘用车企业达23家。售后“孤儿车”在目前这个时期，并不是个别现象。

特别是这个时代，随着汽车网联化、智能化的深入新问题已经露出轮廓。云服务商一次停机，就能让数十万辆车一夜失去远程能力，供应链风险由此直接传导到终端用户。付费订阅的辅助驾驶权益、账号与行车数据的可携带、车辆转让后的服务延续、事故责任在人与系统之间的划分，都还没有确定答案。一辆无法证明还能被维修的车，也很难在交易与保险市场得到公允对待。

说到底，衡量一个产业是否成熟，不看发布会上的参数有多漂亮，而是看企业退场时，仍在路上跑的车有没有被妥善安置。车企有权划清责任边界，车主也应为自己的操作承担后果，但真正的公平在于，不能让经营失败的账单，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一方独自支付。

车机可以被锁住，承诺不该被锁住。让服务有期限、有接口、有托管、有承接，才是智能汽车，乃至于我们的汽车产业，走向成熟的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