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是连接开始的时刻——咨询师林彩珠专访

编者按：

在“应用心理学”还是冷门专业的年代，林彩珠机缘巧合的走进了心理学。她做过学校心理老师、企业EAP与人力资源，从接电话热线开始，一步步成为专职的心理咨询师。

本次专访，我们与她聊了聊：女性在职场与家庭间的内在消耗、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取向咨询的价值，以及“被看见”如何在咨询关系中发生。

心理咨询不承诺你从此不再痛苦，而是让你有能力承受痛苦、去思考、去爱。若你正犹豫是否走进咨询室，也许这篇文字可以给你一点启示。

机缘巧合走进心理学

问：看到您简历中大学读的就是应用心理学，在那个时代算是非常“超前”的选择了。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您在当时决定走上心理学这条路？

林彩珠：

说实话，我本来是喜欢化学的，后来看见“应用心理学”专业的介绍，倒觉得蛮有意思。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家里人对于填报志愿不了解，也就不干涉我，无形中给了我很大的选择自由度。当年是误打误撞，选择了心理学专业。在那时应用心理学确实是个很冷门的专业，现在回头看，倒是歪打正着

毕业之后，我先去学校应聘心理老师。但那时候的心理老师还要兼带其他学科，我试着工作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状态，就转行去企业应聘工作。

最开始是筹备EAP项目——员工心理援助，这个理念在当时还挺超前的，企业的人力资源部认可，但公司层面往往不愿买单。后来我想弄清楚，企业到底需要什么，就干脆去做人力资源。一边做，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学心理咨询的技术。幸运的是，我所在的企业都是知识型企业，开放度高，允许我把学到的、适合落地的心理学技术，用在日常工作和企业培训里。

在这期间，心理咨询我也始终没放下，本职工作之余尝试着个案实践，2006年从电话热线起步，2007年正式接收费个案，到2015年，我正式成为一名专职心理咨询师，一直做到现在。

问：很多人对心理咨询的期待是“你给我方法，让我快点好起来”。您怎么看待这种诉求？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取向的咨询，带给来访者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林彩珠：

面对痛苦时，我们难免急着想要摆脱它，就像身体某个地方剧烈疼痛，自然盼着有个神奇的方法立刻治愈。当痛苦来临，又没有人可以陪着一起分担时，痛苦有时会加剧，那么，急于摆脱痛苦，有时也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因此，我对这种诉求能够理解。

如果痛苦强烈到令人难以忍受，第一步确实需要像处理伤口一样，先做紧急包扎、先稳定；待有力气后，再慢慢去梳理痛苦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

精神分析/动力取向的心理咨询给来访者的真正价值，我认为是 让咨询关系成为一个容器——接住并消化那些难以承受、难以言说的情绪，将其转化为可以思考的东西，再交还给你，让你也能自己接住、自己思考。 通过移情与反移情、投射与投射性认同，让你慢慢从非黑即白、充满被害焦虑的状态，走向能够整合爱与恨、能够哀悼雨修复。你不再只是被过去的模式反复驱动，而是逐渐拥有更多选择。

它不是承诺你从此不再痛苦，而是让你有能力承受痛苦、去思考、去爱。

女性多重角色下的内耗：先承认“我只能顾及一部分”

问：很多女性在职场和家庭之间疲于奔命，既想做好工作，又想做“足够好的妈妈”，还希望保有自我。您怎么理解这种多重角色叠加下的内在消耗？

林彩珠：

平衡家庭与工作、母亲的角色与自我，是相当不容易，甚至是很困难的事。

在我看来，这种内在消耗首先来自一个很平常、也很美好的愿望——想把每一个角色都做好。可一旦把这个愿望变成对自己的要求，挫折、内疚、失望就跟着来了：结果往往是，站在哪个角色里，都不自在。

何况，在我们的文化里，女性一旦成为妈妈，养育的责任很容易被默认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却忽略了她既是母亲，也是职场人，更是她自己。作为女性，我们也常常把这份外界的期待内化成对自己的要求，于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能干，才平衡不来？

我常常见到这样的画面：有些妈妈好不容易和朋友出去放松一下，一回家看见孩子，立刻因为“没照顾到孩子”而自责。在满足孩子和满足自己之间的拉扯，这种自责本身就非常消耗。

还有一种消耗更隐蔽：在职场时惦记家里，陪孩子时惦记工作，好不容易独处了，心里还挂着孩子；等真的累了，又觉得“没有自我”。人始终不在当下，能量便持续流失。

温尼科特提出“足够好的妈妈”的概念，而不是“一百分的妈妈”。想让自己少消耗一点，很重要的一步，是承认自己的局限，诚实地面对真实的状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在很多时刻，我真的只能顾到一部分。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每一个角色里安然地“在场”：在公司，就好好做个员工，把那段时间交给工作；回家，就好好陪孩子，做一个在场的妈妈；独处时，就好好回归自己。把每个当下过好，不苛责自己——这，已经足够好了。

而且， 当我们能这样面对、承认自己的局限，这种态度本身也会影响孩子：不必要求自己成为完美的人，足够好，便好。

从看见，到感受，再到理解

问：您在介绍中写道：“当一个人有机会被另一个人深深看见、理解时，这个生命便会与世界建立起更真实的连接。”这句话很美。您在实际咨询中，“被看见”是如何一步一步发生的？

林彩珠：

首先，是源于对人的热爱。当我对人心怀热爱时，便会本能地去尊重这个人，尊重这个生命，对这个生命的内心世界充满好奇！

正因为有这份好奇，我不会急着去概括他。我常用一个比喻：把一个人的内外世界比作一幅画卷——我慢慢地把它摊开，去端详画上的每一处。原来这里有这些，有那些，有些甚至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我一点点地把我所看到的表达出来，但不会对画上的任何一笔做评价或评判，只是如实地看见：不管是醒目的，还是不起眼的。也让作画的人知道，原来这幅画上有这么多东西，有些连他自己都没留意过。

还有一点，我认为很重要：我很看重自己的稳定，以及对痛苦的耐受力。因为这两样，会帮我更好地涵容来访者的痛苦。就像我们打开一幅画卷，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这时候，我不急着追问“为什么黑”，也不急着把视线移开，而是先去感受这一大团黑的感觉——看清楚它到底有多黑，试着体会作画者当时落下这一笔的心情。先懂得他的感受，再慢慢去看画卷的方方面面，最后，才理解这片黑背后的缘由。

我想， “被看见”大概就是这样一步步发生的：从看见——到感受——再到理解。

当一个人那些原本说不清、压得透不过气的“黑”，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慢慢地看懂，他也就有了力气，去和自己、和世界，建立起更真实、更深的连接。

问：很多人在第一次走进咨询室之前，会犹豫很久——“我的问题严重吗？”“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对于这些正在犹豫的人，您有什么想说的？

林彩珠：

在工作中我发现，首次走进咨询室时，不少来访者都心怀忐忑。因为大家并不清楚，咨询到底会揭开什么，人对未知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害怕和焦虑。

有些人心里还会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在我看来，当你把那种说不清理还乱的难受讲出来，却又不确定它是否“合理”的时候，那往往不是矫情，而是这些感受需要被理解和涵容。

在我们的文化里，向别人敞开自己的内心，承认自己不是全能的、也有脆弱的部分，其实并不容易。很多人在面对“需要别人”这件事时，是带着羞耻的。但我始终认为，当一个人开始考虑做心理咨询帮助自己，哪怕只是动了这个念头，就已经是在面对“我需要支持”这件事了。能够真诚地承认这一点，恰恰是勇敢的表现。

也有人误会，觉得“只有问题足够严重，才需要来做咨询”。照这个逻辑，来咨询就等于承认自己问题很大、甚至很糟。但我想说的是：当你发现自己很痛苦，并且能想到用专业的方式去获得帮助，这本身就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在动力学取向的咨询里，我们更在意的是你在痛苦什么？你有多痛苦？你内在有哪些冲突？我们试着陪你一起去理解这些痛苦和冲突，并去探索它们的根源。

心理咨询是一种特殊的关系。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咨询师用专业和克制，陪你走一段不容易、甚至艰难的心路历程。在这段历程里，我们会一起走进你的内心世界，去看见痛苦、理解痛苦，去理解过去的经历如何塑造了现在的你，也在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常里，让一直悄悄影响你的潜意识慢慢浮出水面。这个过程，心理咨询师和你像是在跳一场双人舞，一起创造出你生命故事新篇章。

我一直认为： 当一个人的痛苦被另一个人理解并稳稳地接住时，这个人的痛苦就不再仅仅只是痛苦，而是有机会创造出意义。

林彩珠咨询师所描述的“被看见”，不是神奇的技术，而是在一段安全、稳定、长期的关系中缓慢发生的连接。若你也希望有这样一段关系，让自己那些说不清、压得透不过气的部分，被稳稳接住、深深理解，那么，可以允许自己再多了解一点，再靠近一点。不必等到一切就绪，开始考虑，本身就是一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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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已经撑了很久，明明很难受，还总劝自己“再忍忍就好了”，不妨给自己一次被认真倾听的机会。

你可以带着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反复出现的关系问题，甚至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犹豫，走进咨询室。咨询师会陪你从当下的痛苦谈起，慢慢看见它和过去经历的联系。你不必等到撑不下去，才允许自己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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