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挖空的山：重庆防空洞下的1000个日夜

1941年6月5日，傍晚。

较场口十八梯洞口，一个老太婆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签子。

每抬出一具尸体，她就丢一根。丢到最后，竹签子堆了快一万根。她数着数着，手就停了——签子不够用了。

这一天，日军飞机对重庆实施了长达5个多小时的“疲劳轰炸”，一批走了又来一批，防空警报始终没有解除。近万名市民挤进了仅能容纳四五千人的较场口防空隧道。空气越来越稀薄，有人开始倒下，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踩踏、窒息，最终演变成了震惊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惨案”。

幸存者粟远奎那年还是个孩子。时隔84年，他回忆起那一幕仍然止不住颤抖：“我的两个姐姐闷死了，我是被救援人员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关于死亡人数，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答案。防空司令部说461人，陪都空袭救护委员会说854人，也有说992人的。但当时《新民报》记者陈理源亲临现场后，在报道中写道：“尸骸累累”，“防空司令部难免没有‘以多报少’的行为”。目前研究者比较认同的数字是约4000人。

我想说的是：4000人是什么概念？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4000个家庭一夜之间塌了天。

你可能以为，重庆人会怕。会散。会跑。

没有。

日本东京《朝日新闻》当年派记者到现场，发回的报道里有一句话，说至少一平方公里的地区变成了“死城”，惨状“确实可以描绘为‘死相’”。但这篇报道没写的是：惨案发生后第十天，各隧道已经开始消毒通风，防空洞工程技术改进委员会和管理改进委员会相继成立，大隧道实施四期改善工程，凿建直井通风洞，到11月全部完工。防空洞数量从1937年的54个猛增到1942年的1603个，六年翻了三十倍。

你杀了我的人，我改我的洞。你炸我的城，我往山里再挖三尺。

这就是重庆。

我翻看那些幸存者的口述，有一个细节让我沉默了很久。陈桂芳，93岁，额头和手臂上留着一道道伤疤，头上至今还残留着弹片。“太惨了，我的父母和兄妹被炸死了，我活下来成为一名孤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但那些伤疤还在。弹片还在。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还有郭伟波，一个年轻学生。惨案那天他因为离闸门近、年轻力壮，和两个同学逃出了一条生路。他们返回洞里想去救人，但“从人堆的叠压中一个也拔不出来”。

一个也拔不出来。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三个半大孩子，站在洞口，往里够，够不着。喊，没人应。他们能做的就是活着走出去，然后把这件事讲给后来的人听。

当时的重庆流传着一首歌谣，用的是最地道的重庆方言：“不怕你龟儿子轰，不怕你龟儿子炸，老子有坚固的防空洞——不怕！”

粗糙。痞气。但你仔细咂摸，你会发现这句话的骨头硬得硌牙。

这不叫乐观。这叫不服。

防空洞里的日子，远比你想象的漫长。从1938年到1943年，日军对重庆轰炸超过200次，出动9000多架次飞机，投弹11500枚以上。跑警报成了重庆人的日常。防空警报一响，红球挂起来，全城的人往地下钻。一个红球是预行警报，两个是警报，三个就是紧急警报，路上行人一律不准再走动。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三次。最严重的一次，警报连续响了七天七夜。

但你知道重庆人最牛的地方在哪儿吗？

警报一解除，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孩子们拿起书包就往学校跑，茶馆照开，火锅照烫，有餐馆甚至推出了应景的“炸弹汤”。轰炸结束，消防和救护人员列队奔向被炸的地方，人们自发地在断壁残垣间开始重建。1940年“八一九”大轰炸后，工务大队两千多名电力工人修复了几十条被炸线路，3小时内全市恢复光明。

3小时。

那是1940年。没有重型机械，没有现代通信。就靠一双手、一根电线杆、一盏灯，把一座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重新点亮。

你炸得了我的房子，你炸不灭我的灯。

到今天，重庆的防空洞还在。

它们没有变成纪念碑，没有围起来收门票。它们变成了菜市场、纳凉点、火锅店、书店、博物馆。夏天最热的时候，防空洞里21度，洞口27度，洞外36度，重庆人搬把椅子往洞里一坐，该吃吃该喝喝。

有人觉得这不过瘾，说应该庄严肃穆地纪念。我不这么看。

把伤疤活成日常，才是最大的胜利。

你把我的避难所变成了我的生活。你逼我挖出来的洞，现在是我吃火锅的地方。这比任何纪念碑都狠。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在乎——你以为你毁了我，但我把你的毁灭变成了我的日子。

八十多年过去了。较场口的大隧道遗址还在，洞口雕刻着饱受战争苦难的人像，“阴森恐怖的气息似乎仍在从封闭的隧道口涌出”。每年6月5日，重庆市政府都要连续三次拉响警报，悼念死去的同胞。

粟远奎今年92岁了。他带着幸存者和遇难者亲属到日本打了十多年的跨国官司，最终败诉。日本最高法院承认了重庆大轰炸的历史事实，但驳回了谢罪赔偿的请求。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生命不息，对日索赔不止。”

不是为了延续仇恨。是为了让世人记住：这座城市曾经被炸了六年零十个月，死了那么多人，但没有塌。

参考来源： 1.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战争阴霾下重庆市民日常生活掠影》（2014年） 2. 中新社《重庆大轰炸幸存者：生命不息 对日索赔不止》（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