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专栏｜手：指纹锁、马桶搋子、水光针

淡豹

现居北京，自称为作家，有小说和译作出版。

在ELLE开启的系列“是什么感觉？”系列，是关于我们的身体在今天的种种感受。

母亲切掉肿瘤、出院以后，住在我朋友借的一套邻近医院的房子，方便每两周回医院去化疗。她还没用过先进的指纹锁，最初觉得很新奇。

“打不开呀！”母亲在电话里焦急地说。

她脾气急，不是暴躁的那种，是会哀怨起来的那种急。说话快时带着哭腔。老年人的哭腔，和少女的，和婴儿的哭，都不一样。自己哭时发出的声音，和对着人求助的急哭，又不一样。

现在上路也要一个小时后赶到。我说，“你再试试，换个手指。”确实是没什么意义的话，像对做不出题的孩子说“加油，努力想”。

母亲在电话里更急了。电梯有个独立花厅通向这套房子，方便、增加了面积，是主人身份的象征，但也就不像普通的房子那样门口有楼梯或是通道，呆久了，如果打不开门，会闷得很，呼吸不畅。

嘀嘀，电话断了。某一刻的运气，她刷开了门锁，在终得解救的畅快心情下进门，把不痛快和我甩在身后。

经这件事，我才知道人老了指纹会退化。纹路会磨平，皮肤会萎缩，指甲会裂，几十年间在水槽前从细钢丝球到洗碗海绵使劲地刷锅洗碗用掉的洗涤剂改变着手指的纹理。此外，指纹锁需要手指轻微出汗，用汗液和电荷去感应（这句话是我从商品详情里抄来的工作原理）。化疗后，母亲浑身都干，手指红肿、蜕皮，看起来像手部湿疹，或者从海滩出来刚受过暴晒的人。她带着哭腔说，“我皮肤中毒啦！”手上丝毫不出汗，这是少男少女初次约会时的期盼，怕牵手时煞风景，也怕暴露紧张的内心。谁会知道干燥的手会刷不开指纹锁呢？

以前对指纹不够了解——又不是犯罪分子，为逃脱追踪而研究指纹术。生活里的失败让人长知识，让人记住一些感觉，手指滑过屏幕而一无所获的感觉，憋闷绝望的感觉，手不再有用的感觉。追赶着，徒劳着。

刷到厂家出了新的指纹锁，对指纹退化的老人尤其有用。特点在于不受表面上的纹路欺骗，而是捕捉指纹下的痕迹，掌静脉识别。那么，患上静脉曲张后，会有用吗？技术追赶着年纪，常常也处于新的徒劳。

日本作家伊藤比吕美在《闭经记》里写，年至五十，闭经期是既有“身体里仿佛燃起一个大火炉似的潮热”，又有早晨起床时“身体里的最深处都要凉透”的冷寒症，人成了变温动物。整本书写的都是中年时身体的无政府主义状态：疲惫与欲望乱涌，似乎也自得其乐，相互冲撞而居然能协调地前行，勉力支撑着生活而居然又能把生活过出愈来愈欢跃的意思。

我没到那个年纪，但也在习惯从掌心传出的热气。手心潮热，身体潮汐，去医院检查，并没什么事，数字都在正确范围内。我手上的皱纹明明确确地变多了。水分不知去了哪。伊藤把自己长居的南加州地区的人比喻成晒鱼干，因其“热情友好，表里如一”，我对这三个字挥之不去，想到的形象却相反，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条干枯的鱼，在街上直立行走。

给人信心的是韩国作家朴婉绪。她是和我姥姥相同年纪的人，考进首尔大学后因为朝鲜战争而辍学，上班、结婚、生育，到39岁才开始发表小说，足足写到八十岁，成为几辈韩国青年共同的文学外祖母。看新翻译过来的朴婉绪的小说集《傍晚的邂逅》，布满关于女人的手的细节。一篇《再离散》里，因朝鲜战争而五岁就成为孤儿的孩子在贫苦中拼着命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亲生叔叔、姑姑在哪里，带妻子去相认，女人在见阔亲戚前想要显得体面，“呈现”是手要去做大量工作：忙着往脸上贴黄瓜片，学着涂嘴唇。

另一篇《招待》中的熙珠是个美人。和今天表彰的“美而不自知”的潮流相反，熙珠知道自己好看，毕竟她丈夫就是因为美貌而娶她——而美貌没有激发爱，他是个创业者，认定自己需要美丽大方的妻子做女主人，与其他商人家庭一起用镀银刀叉吃西餐。小说里写的这一天，她也是必须出席聚会的装饰品兼丈夫的盘中餐，为难地坐在桌前，说不合时宜的话。低下头，她看到指甲里的黑泥。她还忘了涂手部乳液——赴宴前她正在家里用搋子通马桶。到小说结尾，熙珠在心里完成了相当“韩女”的复仇：不着急回家了，就让洗手间堵着并渗水吧，就让楼下光鲜的人泡在污水里吧！

写下《傍晚的邂逅》的朴婉绪，很可能曾时不时憎恨生活，并且是出于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体脱离生活的热爱。她让退休了的老头，前国会议员，不得不带四个小时孙子，“苍老、憔悴、肮脏、龌龊”，不再在高尔夫球场挥拍，在街头像乞讨一样得到钱（就像任何一个在工作中体会不到尊严的上班族），受冷眼也被温存，谁能说这不是女作家施以虚构世界的教育呢？生活就是狼狈不堪，真实挑战着真空，先从人的手上收回特权。

有一天在餐馆，邻桌的女孩子伸出年轻的手给对面的女友看。“水光针打在手上最疼了。”她说，带着真实的喜悦。

TIPs:

请去看——

【日】伊藤比吕美《闭经记》

【韩】朴婉绪《傍晚的邂逅》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X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