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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之后
老余的皮鞋踩在舞厅地板上,脚下那块地板,他踩了整整二十年。
头顶的大灯全开,雪亮的光线铺满整个大厅,照得地板反光,连他头顶稀疏的白发根根分明。从前这里灯光昏昏暗暗,一层朦胧的柔光裹住所有人,皱纹、疲惫、窘迫,全都藏在阴影里面。现在什么都藏不住,站在对面的周梅,脸上细细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梅今年四十二,安徽人,在苏州舞厅做伴舞十一年。她本来以为,这份营生还能再干几年,供老家读高中的儿子念书。全城舞厅统一整顿、强制亮灯的通知下来那天,她正在后台整理舞鞋。
舞厅老板老王心里清楚,不得不改。前一年隔壁场子灯光不合规,被人举报,停业整顿三个月,几十万本钱砸进去,差点撑不下去。老王连夜改造,加装高清摄像头,补齐消防设施,门口装上会员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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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拒绝黑灯,拒绝违规伴舞,禁止私下现金交易。末尾一行小字冷硬扎心,违者永久封号。
老余掏出身份证,在闸机上刷脸,慢慢走到大厅侧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往日这个钟点,舞厅里人声鼎沸,舞曲悠扬,满场都是跳舞的人。现在灯火通明,冷清得像个菜市场。从前常来的老舞客,大半不再踏足苏州的舞厅。有人约上老友,天天泡茶馆喝茶摆龙门阵;有人窝在家里刷短视频消磨夜晚;还有几个执念很深的老伙计,专门买高铁票,跑去无锡、常州找场子。
老余偶尔和这帮老友通电话,他们都说,亮灯跳舞,半点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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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站在墙边等候,站了大半个晚上,也没几个人邀她跳舞。灯光底下,没人愿意停下脚步。从前昏暗的时候,她一晚上能有稳定收入,如今收入直接砍去大半。
周梅看着空荡荡的舞池,心里慢慢做了决定。苏州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她和几个相熟的姐妹商量出路,大家各有打算。
年轻一点的姑娘,买了车票往成都走,去群众舞厅,二十元一曲。年纪中等的,去成都十元一曲的场子谋生。条件再普通些的,就转战重庆。还有愿意接受更大尺度的,一路向西,去往西安。
像周梅这样,年岁偏大,样貌不再占优势的,只能选择成都五元一曲三分钟的迪乐汇这类低价场子。收入微薄,可好歹有一份收入,能撑起家里的开销。
和她一起在苏州舞厅谋生的姐妹,已经四散各地。有人转行做直播,有人进足浴店、美容店打工,还有人收拾行李,直接回了老家小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一曲慢四的前奏缓缓响起。老余坐在椅子上,看着场内寥寥人影,心里恍然。舞厅从来不属于哪一代人,它只会认当下愿意掏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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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旦彻底亮开,就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周梅收拾好随身的小包,走到舞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厅。她订好了去往成都的车票,准备去迪乐汇,继续守着这一份谋生的差事。城市的规则变了,人,只能跟着流动。
一路辗转抵达成都,周梅第二天就走进了大名鼎鼎的迪乐汇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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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场她就浑身不自在,和苏州规矩温和、氛围克制的场子完全不一样。迪乐汇场子尺度大、氛围杂乱,场内灯光昏暗,舞曲节奏急促,客人们举止随意又鲁莽。
第一次被陌生男客抬手揽住腰身贴近跳舞时,周梅浑身僵硬,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脸颊瞬间涨得发烫。苏州舞厅多年,客人大都礼貌守分寸,保持体面距离。可这里的客人大多不拘小节,动作粗鲁,分寸感极差,贴身距离、突兀触碰,一次次让她心底抵触、浑身别扭。
一曲跳完,她躲在角落喘气,眼眶微微发红,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她打心底不适应这种粗放杂乱的场子,不习惯客人随意冒昧的动作,更不习惯这种毫无体面的谋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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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机里还躺着儿子的学费账单、老家的生活费开销。她攥紧手心,硬生生把所有委屈、不适、抵触全部压回心底。
她没得选。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撑起家里的日子,她只能咬牙坚持。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上场,她逼着自己放下从前的体面。客人动作粗鲁,她忍着不躲闪;氛围嘈杂混乱,她逼着自己习惯。从最初的僵硬别扭、浑身不适,到慢慢麻木、从容应对。
短短半个月,曾经在苏州温柔谋生的周梅,被生活硬生生磨平了所有娇气和拘谨。
她心里清楚,苏州温柔干净的舞池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如今在成都迪乐汇每一次隐忍、每一次迁就、每一次不情愿的配合,都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一家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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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谋生,从来都是万般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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