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在我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后脑磕在椅角上,耳边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周俊人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满桌亲戚围成半圈,没一个人动。
我妻子周雨婷站在旁边,愣了三秒。
她弯腰拉起我,手在抖,声音却稳:“老公,给我三分钟,我让他跪下道歉。”全场瞬间静得可怕。
岳父周成业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周俊人冷笑一声,说姐你疯了。
周雨婷没看他,只从包里摸出手机。
我忽然想起,寿宴前三天,她半夜坐在客厅,把一份文件看了又看。
那三分钟里,她会做什么,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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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我娶周雨婷,婚房是周家老宅三楼那间朝北的屋。
夏天闷,冬天冷,雨婷说委屈我了。
我说不委屈,有你在哪都行。
这话是真心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谢玉琪在乡下教了三十年书,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常说,成家不容易,能忍就忍,别让媳妇夹在中间为难。
我记住了。
周家在城东做建材生意,岳父周成业白手起家,名下两间门面一个仓库。
雨婷是财务总监,我在技术部做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手下就三个人。
小舅子周俊人挂着副总的名,管销售,跑客户,嘴甜手松,公司上下都夸他活泛。
岳母李芳最疼这个儿子。
逢人就夸俊人能干,说以后公司全靠他。
这话我听了八年,耳朵起茧。
雨婷从来不接茬,只在没人的时候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说不往心里去。
寿宴定在阴历三月初八,周成业六十整寿。
提前半个月,李芳就开始张罗。
酒店订了城东最好的那家,龙凤厅,能摆十二桌。
亲戚名单列了又改,改了又列。
李芳拿着笔在纸上划拉,嘴里念叨:“你大姑家五口,二舅家四口,你爸老同事那桌得加两个位子……”
雨婷在边上帮她算账,我插不上手,就去后院抽烟。
周俊人开着我那辆黑色帕萨特回来了,车是两年前我买的,落地二十万。
首付是我跟雨婷攒的,月供一直在还。
俊人说他的车送去保养,借开两天。
一开就是三个月。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茅台。
看见我,咧嘴一笑:“姐夫,车给你加满油了。”我说谢谢。
他又说:“寿宴你准备送什么?别太寒碜,亲戚都看着呢。”我没接话,把烟掐了。
我为寿礼准备了两个月。
周成业腰不好,我托人从广东买了一台按摩椅,一万二。
又在网上定制了一副寿联,红底金字,请的是省书法协会的老先生写的。
我妈谢玉琪从乡下寄来一包东西,打开是两斤干笋、一罐土蜂蜜,还有她自己绣的一对寿枕,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密密麻麻。
雨婷把寿枕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妈手真巧。
我说她眼睛不好,绣了快两个月。
雨婷没说话,把寿枕放进柜子最上层。
周俊人那两瓶茅台摆在客厅茶几上,李芳每天擦一遍,说这是俊人花大价钱弄来的真货。
寿宴前一周,雨婷开始加班。
财务部月底对账,她每天回来都过十点。
我给她热饭,她扒两口就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累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打印纸,手里捏着计算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把纸往文件夹里塞。
我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公司账目,有点乱。
我说要不要帮忙。
她说不用,你睡吧。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客厅里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哒,哒,哒,一直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煎鸡蛋,送孩子上学,去公司。那沓纸再也没出现过。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02
寿宴前三天,雨婷把我叫到阳台上。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
周俊人的账户,从公司账户转出一百二十万,分七笔,最早一笔在两个月前。
“六十万是爸的手术备用金。”雨婷声音压得很低,怕屋里人听见。
周成业心脏不好,医生建议做搭桥,钱一直放在公司账上备着。
“另外六十万是货款,客户下个月要结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头有点凉。
一百二十万,在周家不是小数目。
我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半个月前对账就觉得不对,追了几天才把明细调出来。
“他怎么说?”
“承认了。说投资亏了,想翻本,越亏越多。”
雨婷靠在阳台栏杆上,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哭,眼睛干干的,就是脸色白得吓人。
“妈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别告诉爸。”
李芳那天晚上把雨婷叫进卧室,关了门。
我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字没听清,只听见雨婷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后来我才知道,李芳跟雨婷说了两件事。
第一,俊人是周家唯一的儿子,公司以后要靠他。
第二,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挪过家里的钱贴补娘家,被周成业发现后闹到要离婚,这些年一直抬不起头。
“你弟弟知道错了,给他一次机会。”李芳的原话。
雨婷给了。她跟周俊人谈了一晚上,让他三天内把钱补上,补不上就把证据交给周成业。周俊人答应得痛快,说姐你放心,寿宴前肯定搞定。
但这三天里,雨婷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伪造签名的抵押合同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公司保险柜,一份带回家。
第二件,她约了律师,咨询了挪用资金和伪造签名的法律后果。
第三件,她把这事告诉了我。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厨房小桌前。
她说完,低头盯着自己手指头。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说要不报警。
她摇头,说爸心脏不好,寿宴在即,不能闹。
我说那让他写欠条。
她说写了也没用,他拿什么还。
沉默了半天,我问她,如果寿宴上他还不认账呢。雨婷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她说:“那就不认这个弟弟了。”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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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当天上午,我去酒店送按摩椅。
龙凤厅里摆了十二张圆桌,红桌布,金椅套,舞台背景板上一个巨大的寿字。
酒店经理拉着我确认流程,我一项一项对,对到一半发现寿联落在车上了,回停车场去取。
刚走到车边,听见旁边那辆白色宝马里有人说话。是周俊人。车窗开了条缝,他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清。
“再给我三天,就三天。寿宴一完我就把法人变更了,到时候拿公司去银行抵押,钱马上到位。”
电话那头的人嗓门不小,漏出来的声音凶得很:“周总,你说的话我听了太多次了。三天又三天,我老板没耐心了。寿宴后第三天,见不到钱,我们就去你爸的寿宴上要。”
周俊人连声说好话,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出来,看见我站在旁边,脸色唰地变了。
“你听见什么了?”
“没听清。”我把寿联从后座拿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姐夫,有些事你最好别多嘴。公司技术部那个位子,盯着的人不少。”
我没说话,转身往酒店走。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多嘴,我姐也保不了你。”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他刚才的号码拍了下来。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日期、时间、车牌号都记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就是觉得该记。
回到龙凤厅,雨婷已经来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平时利落。
我把寿联交给酒店服务员,问雨婷俊人去哪了。
她说在楼上陪爸。
“你跟他说上话了?”她问。
“说了两句。”
“他说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寿宴安排。”
雨婷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说你去坐着吧,等会儿客人来了你帮着招呼。
我坐到靠墙那桌,掏出手机给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问他认不认识查企业抵押的人。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咚咚跳。
04
中午十二点,客人到齐。
龙凤厅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
周成业穿一身深蓝中山装,坐在主位。
周德才坐他旁边,老爷子八十二了,耳朵还行,眼睛也亮。
李芳穿金戴银,挨桌招呼。
周俊人西装笔挺,端着酒杯满场飞,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开席前,周成业讲了几句,无非是感谢亲戚赏光,大家吃好喝好。
周俊人接过话筒,说要给爸一个惊喜。
他拿出一份文件,红皮封面,双手递到周成业面前。
“爸,我准备把公司法人变更一下。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公司的事我来扛。”
满桌亲戚鼓掌叫好。周成业脸上笑着,手却没接。他翻了翻文件,放在桌上,说今天先吃饭,公司的事回头再说。
周俊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行,听爸的。那回头再说。”
我坐在靠门那桌,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周成业放下文件的时候,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犹豫时的习惯。
周德才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抬了抬,看了周俊人一眼。
敬酒开始后,周俊人先陪周成业喝了三杯,又去各桌敬。走到我这一桌,他端着酒杯,居高临下看着我。
“姐夫,今天这酒你得喝。这些年你在周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吧?”
桌上几个亲戚笑起来。我端起酒杯,说应该的。他又说:“你那台按摩椅花了多少钱?两万?三万?我这两瓶茅台够买你十台按摩椅了。”
我说茅台是你买的吗。他脸一僵。旁边有人打圆场,说俊人喝多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
“我告诉你谢高澹,周家的事轮不到你说话。你一个外姓人,在这混吃混喝八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站起来,说俊人你喝多了,坐下说。
他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没防备,往后一退,后脑磕在椅角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冒出一股铁锈味。
我伸手摸后脑,手指头上有血。
满厅安静下来。
几百只眼睛看着我。
亲戚们围成半圈,没人动。
我坐在地上,脑子嗡嗡响,看见雨婷从主桌那边跑过来。
她站在我旁边,愣了三秒。我看见她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然后她弯腰把我拉起来,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
“老公,给我三分钟,我让他跪下道歉。”
全场瞬间静得可怕。周成业站起来了,脸色铁青。周俊人冷笑:“姐,你疯了?”
雨婷没看他。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举起来对着全场。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放大了字,清清楚楚。
“周俊人,你从公司账上转走一百二十万。六十万是爸的手术备用金,六十万是货款。你伪造爸的签名,把老宅抵押给高利贷。今天是爸的六十大寿,我给你三天时间补账,你补了吗?”
周俊人脸白了。“你胡说什么,姐,你诬陷我……”
“录音、转账记录、伪造签名的抵押合同,我全部有。三天前我发给公司法律顾问了,今天早上九点,律师已经把材料递到经侦支队。你现在要么跪下,给爸认错,给高澹道歉,要么警察来带你走。”
周俊人退了一步,撞在桌上,碗筷哗啦响。李芳冲过来拉住雨婷胳膊,说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弟弟。雨婷甩开她,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你帮他做假账的事,我没跟爸说。但今天他推高澹这一下,我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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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第05章)
周成业从主桌走过来,步子很慢,手捂着胸口。周德才老爷子跟在后面,拄着拐杖。满厅的人大气不敢出,筷子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响。
“俊人,你姐说的,是真的?”周成业声音不高,但那种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俊人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李芳抢着开口:“老周,孩子一时糊涂,钱的事我们回家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周成业没理李芳,眼睛盯着儿子。
周俊人低下头,过了好几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是”。
周成业身子晃了一下,周德才伸手扶住他。
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一百二十万,六十万是你的救命钱。你亲儿子的手,伸到你救命钱上。”
周成业推开周德才的手,走到周俊人面前。他没打,也没骂,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周成业做了三十年生意,教出个好儿子。”
他转身走到主位,拿起那份红皮文件,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然后看着雨婷,说:“你报警了?”
“报了。律师九点递的材料。”
周成业点了点头。“该报。这个家,今天起你来管。”
李芳“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开始哭。周俊人腿一软,跪在碎玻璃上。他想去抱周成业的腿,被一脚踢开。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我一定还,我卖车卖房……”
“你拿什么还?你连高利贷的利息都还不上。”周成业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老牛喘气,“你抵押老宅,那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爷爷还坐在这?”
周德才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周俊人面前站定。
他弯下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慢慢说了一句话:“俊人,你爷爷我活了八十二,见过败家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你爸的心脏病,是被你气出来的。”
老爷子直起身,对周成业说:“该报警报警,该还债还债。我的老宅,谁签的字谁去坐牢,我不管。”
说完,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后脑还在疼,血已经凝住了。
雨婷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生疼。
周俊人跪在地上,西装裤膝盖处洇开两团暗红。
李芳坐在地上哭,头发散了一脸。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周成业走到我面前,站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高澹,爸对不住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雨婷攥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我就没说。
周成业又说:“你妈寄来的寿礼,我收下了。那对枕头,今晚就换上。”
他转过身,对着满厅亲戚,抬了抬手。“今天这顿饭,我周成业谢谢大家赏光。家里出了丑事,让大家看笑话了。饭钱我付了,大家慢用。”
说完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雨婷一眼。“你跟我来。”
雨婷松开我的手,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我说你去吧。她点了点头,跟着周成业走了。
龙凤厅里剩下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过来拍我肩膀,说高澹你受委屈了。
有人什么都没说,拎着包走了。
周俊人还跪在地上,李芳去拉他,拉不动。
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后脑一阵一阵地疼。台上的寿字背景板还亮着灯,红光映在空桌子上,像谁打翻了一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