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宗教组织游行，如何点燃北爱尔兰政治危机？

【文/观察者网 陈思佳】

近日，英国北爱尔兰地区的亲英新教组织“橙带党”（Orange Order）获准恢复一条被禁的游行路线，时隔28年再次沿一处天主教徒聚居区行进，引发了北爱尔兰的政治危机。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9月28日报道，贝尔法斯特高等法院近日撤销了1998年一项限制“橙带党”游行路线的决定，“橙带党”随后获准在年度游行过程中进入天主教徒聚居区加瓦希路。由于当地居民多为主张脱英的民族主义者，这场原定于27日举行的游行立即引发抗议。

反对游行的天主教抗议者封锁了道路，阻止“橙带党”游行队伍通过，双方陷入对峙。在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米歇尔·奥尼尔加入抗议队伍后，这起事件进一步演变为北爱尔兰脱英派与联合派政党之间的冲突。

北爱尔兰的天主教抗议者封锁道路 视频截图

民主统一党等联合派政党指责奥尼尔和天主教抗议者举行“非法抗议”，寻求在北爱尔兰议会谴责奥尼尔。新芬党等脱英派政党则为抗议辩护，指责橙带党和联合派“践踏民众的权利”。英国媒体称，尽管联合派还没有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但这场危机加剧了北爱尔兰自治政府“瓦解”的风险。

近年来，北爱尔兰地区要求脱离英国、与爱尔兰统一的呼声不断增长，脱英派与联合派的关系愈发紧张。BBC评论称，随着这场意外的风波进一步激化矛盾，北爱尔兰政局正加速偏离轨道，“橙带党”与天主教抗议者对峙的最终结果可能对北爱尔兰政坛的风向造成深远影响。

英国《卫报》指出，虽然对峙中还没有发生任何暴力事件，这场争端本身就反映出北爱尔兰根深蒂固的社会撕裂。1998年签署的《贝尔法斯特协议》终结了持续30年的北爱尔兰冲突，但它并没有解决北爱尔兰的政治矛盾，只是暂时掩盖了危机。如今，这些问题正逐渐显露。

重启亲英游行路线引发抗议

“橙带党”是英国北爱尔兰地区的一个亲英新教组织，其名称来源于“奥兰治的威廉”（William of Orange），即历史上的英格兰国王威廉三世。该组织经常在北爱尔兰举行游行活动，以强调其英国身份认同。

每年4月至8月是“橙带党”的游行高峰期，尤其是在7月12日，该组织会高调纪念威廉三世在1690年博因河战役中战胜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然而，橙带党的游行队伍经常从北爱尔兰天主教社区附近通过，不断引发纠纷和争议。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北爱尔兰波塔当的加瓦希路（Garvaghy Road），这里是“橙带党”年度游行收尾阶段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北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占绝对多数的社区。因此，双方频繁发生冲突，迫使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于1998年禁止“橙带党”在年度游行中沿加瓦希路行进。

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成立于1998年，是一个准司法性质的非政府公共机构，专门负责对北爱尔兰地区任何被认为具有争议性或冒犯性的游行活动施加限制。游行组织和参与者如果违反委员会规定，可能被当地司法部门拘捕或起诉。

但时隔28年后，“橙带党”成员今年早些时候提起诉讼，贝尔法斯特高等法院于8月作出裁决，撤销了对“橙带党”游行的限制。

9月25日，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宣布，批准“橙带党”在加瓦希路游行，但进入该路段的时间受到限制，且参与游行的人数不得超过35人，不得展示波塔当“橙带党”旗帜以外的任何其他旗帜或标语。

贝尔法斯特高等法院法官帕特里夏·史密斯9月26日一度发布临时禁令，叫停游行，但上诉法院当天深夜又推翻了史密斯的禁令。当地时间27日凌晨时分，在游行开始前几个小时，高等法院法官迈克尔·汉弗莱斯裁定，游行委员会的最新决定必须得到尊重。

“橙带党”游行者 路透社

这一结果在北爱尔兰引发轩然大波，联合派和脱英派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据BBC报道，“橙带党”原定27日开始游行，但北爱尔兰天主教徒迅速组织了抗议示威，他们封锁道路，阻止“橙带党”进入加瓦希路，主要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和社会民主工党的多名议员加入抗议。

“橙带党”不得不推迟游行计划，部分参与游行的成员在现场与抗议者对峙，其中一名成员对警方表示：“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被允许游行。”路透社称，北爱尔兰警方已经派出警员和警车，隔开了“橙带党”成员和抗议者。

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米歇尔·奥尼尔和新芬党主席玛丽·卢·麦克唐纳也出现在抗议人群中，呼吁抗议者坚持到底。

当地时间28日，奥尼尔在北爱尔兰议会发表讲话称，她很自豪能与“遭受了数代宗派压迫、恐吓和暴力的居民”一起抗议。她表示：“我能否邀请所有联合派阵营的人共同迈入2026年？联合派至上和统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不会走回头路，我们着眼于未来。”

截至目前，各方仍处于僵局，抗议者拒绝解散，“橙带党”则继续在游行起点处等待。北爱尔兰警察局助理局长瑞安·亨德森表示，反对“橙带党”的抗议“非法且未经报备”，但现场没有发生任何暴力事件或骚乱，如果强行驱散抗议者以允许“橙带党”游行，将严重危及公共安全。

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克里斯·布赖恩特28日表示，谈判正在进行中，“迄今为止谈判进展顺利，许多人本着诚意，希望取得好的结果，或许我们能够拨开迷雾。”

“唤起了痛苦回忆”

1919年至1921年的爱尔兰独立战争结束后，爱尔兰北部新教徒占多数的6个郡决定留在英国，成为了今天的北爱尔兰地区。此后，在北爱尔兰执政的阿尔斯特统一党将当地的天主教徒视为“威胁”，剥夺其投票权、就业机会等权利。

20世纪60年代，北爱尔兰及英国政府暴力镇压天主教民权运动，天主教徒组成的准军事组织被迫拿起武器反抗，引发了持续约30年的北爱尔兰冲突。直至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签署后，北爱尔兰地区的流血冲突才得以平息。

协议明确规定，在北爱尔兰议会中，最大的民族主义政党和联合派政党必须分享权力，共同组建联合政府。然而，两派人马在北爱尔兰归属问题上的矛盾始终存在：以新教徒为主的联合派群体认为自己是英国人，以天主教徒为主的民族主义者则希望实现爱尔兰统一。

“橙带党”这个新教组织一直是矛盾的焦点之一，在许多天主教徒看来，“橙带党”举行的游行具有明显的宗派主义色彩和挑衅意味。

1996年，北爱尔兰警方曾试图阻止“橙带党”在加瓦希路游行，北爱尔兰各地随即爆发多起亲英暴力事件，期间一名天主教出租车司机遭到谋杀。

1998年，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禁止“橙带党”在加瓦希路游行后，“橙带党”拒绝服从，仍试图越过警方设置的路障，引发骚乱。《每日电讯报》称，当时北爱尔兰各地发生了2500多起扰乱公共秩序事件，超过140栋房屋遭到破坏。

1998年7月，在北爱尔兰安特里姆郡一个新教徒为主的社区，发生了针对天主教家庭的袭击事件，3名儿童在家中遭遇纵火袭击后死亡。这被视为是北爱尔兰宗教冲突中最臭名昭著的事件，引发国际社会的广泛谴责。

“橙带党”被禁止在加瓦希路游行后，这些纠纷逐渐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然而，时隔近30年后，“橙带党”再次获准在加瓦希路游行，唤起了北爱尔兰居民的痛苦回忆。在北爱尔兰的脱英呼声不断增长之际，这场游行也加剧了北爱尔兰各党派之间的争吵。

两大阵营针锋相对

由于现任北爱尔兰自治政府由主张脱英的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和主张留英的联合派政党民主统一党联合组成，围绕加瓦希路的对峙已经引发北爱政府的内部纷争。

在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奥尼尔声援天主教抗议者后，来自民主统一党的副首席部长埃玛·利特尔-彭格利在议会攻击新芬党，她发表讲话称：“米歇尔·奥尼尔决定遵循暴民的法律，而不是国家的法律……新芬党的历史充满了谋杀和鲜血。”

对此，奥尼尔反驳说：“为什么‘橙带党’、民主统一党和整个联合派阵营都要践踏民众的权利？”她表示，居住在加瓦希路附近的天主教居民有权过上“免受恐惧和恐吓的生活”。

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奥尼尔在抗议现场对抗议者发表讲话 BBC

民主统一党领导人加文·罗宾逊已表示，该党将向北爱尔兰议会标准专员提出正式投诉，这是寻求通过不信任投票对首席部长进行谴责或罢免的第一步。

联合派政党阿尔斯特统一党也要求对新芬党发起调查，该党领导人乔恩·伯罗斯称，即使抗议活动是非暴力的，它依然“非法”。伯罗斯要求北爱尔兰警方开展调查，可能需要“拜访”首席部长。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指出，根据北爱尔兰议会的权力分享规则，罢免首席部长的不信任投票必须得到议会多数议员支持。由于新芬党是北爱尔兰议会第一大党，他们不可能投票驱逐自己的领导人，因此民主统一党针对奥尼尔的举措不可能取得成功。

BBC称，罗宾逊并没有直接说要“摧毁”北爱尔兰行政机构，但这场风波加剧了北爱尔兰政府瓦解的风险。

北爱尔兰独立议员克莱尔·萨格登指出，现在北爱尔兰议会的权力分享机制非常脆弱，随时可能崩溃，如果自治政府瓦解，“所有人都将蒙受损失”。

民族主义政党社会民主工党领袖克莱尔·汉纳警告说，为了这场争端而解散自治政府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造成权力真空。汉纳同时反驳了民主统一党的指控，她表示，议员参加抗议并没有违反法律。

尽管一些联合派政党正呼吁民主统一党退出自治政府，但民主统一党还没有采取更激烈措施的迹象。一些民主统一党人士透露，他们不会简单地选择退出权力分享，而是将采取“循序渐进”的应对措施。

BBC评论称，北爱尔兰议会现在已陷入混乱，橙带党和天主教抗议者对峙的最终结果，很可能决定北爱尔兰政局的风向。然而，北爱尔兰的联合派和脱英派之间的关系本就非常紧张，这场意外的波折使得局势进一步偏离轨道，如何找到摆脱困境的出路尚不明朗。

此外，《每日电讯报》指出，北爱尔兰议会将在明年5月之前举行选举，双方都不太可能在这一敏感时刻妥协。

近年来，北爱尔兰呼吁与爱尔兰统一的声音持续增长。利物浦大学的一项调查发现，北爱尔兰约36%的受访者支持爱尔兰统一。当地时间9月14日，北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首席部长还签署谅解备忘录，呼吁英国政府“准备、规划并推动”三地的宪政变革。

这是自英国于上世纪90年代末推行权力下放制度以来，首次出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地首席部长都主张脱离英国的局面。不过，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这次会晤并不是推动独立公投的努力，更像是一次联合向伦敦施压的行动，旨在促使英国中央政府进一步下放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