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联合国全球传播事务副秘书长：AI正在重塑全球信息生态

南方财经特约记者 周蕊 纽约报道

9月22日至28日，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在纽约举行。进入高级别周，纽约曼哈顿东侧的联合国总部再次成为全球外交最繁忙的现场：车队穿梭，安保升级，一场场双边会晤与高级别会议接连展开。而会议厅内讨论的，却是一个比往年更加动荡的世界。今年联大将“重建信任”写入主题——在分歧不断扩大的当下，这四个字显得格外现实。

高级别周前夕，南方财经记者专访了联合国全球传播事务副秘书长Melissa Fleming。她首先提到的依然是“战争与和平”：乌克兰、苏丹、加沙，以及牵动全球能源与贸易的霍尔木兹海峡局势，都是联合国当前的焦点。但她也把目光投向两个正在改变世界的长期议题——气候危机考验着各国能否采取共同行动，人工智能则在重塑信息的生产、传播方式。

这让“信任”成为整场采访反复触及的关键词。在Melissa Fleming看来，AI为全球传播打开了一扇新窗口：语言的边界正在被打破，联合国得以触达过去难以覆盖的受众；但同一种技术，也能让虚假信息和仇恨言论跑得更快、更远。当算法越来越深地介入人们看到什么、相信什么，事实本身面临新的挑战。一个建立在事实和科学基础上的“共同现实”，是不同社会建立信任、共同解决问题的前提；而在今天，如何守住它，已成为新闻媒体与国际组织共同面对的难题。

关注气候危机和AI等议题

南方财经：随着世界各国领导人齐聚联合国参加高级别周，今年联合国在全球传播方面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哪些议题又是最难向公众有效传达的？

Melissa Fleming：很显然，目前联合国最重要的议题之一就是战争与和平。在今年的联合国大会期间，我们非常重视那些正在造成巨大苦难的战争和冲突。俄乌冲突会受到很多关注，苏丹也是如此。此外，还有加沙局势，以及霍尔木兹海峡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些都会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与此同时，我们也高度关注另外两项事关人类未来的重要危机，一项是气候危机，另一项就是人工智能。

南方财经：确实，人工智能几乎已经成为我们现在讨论很多问题时绕不开的核心议题。AI也正在改变信息被生产、传播和消费的方式。你认为，AI对于新闻业和国际媒体机构而言，最大的潜力在哪里？你最担忧的风险又是什么？

Melissa Fleming：我负责联合国规模庞大的全球传播部门。我们的目标是向公众解释联合国是什么、联合国在做什么、联合国代表着什么，以及为什么人们应该支持联合国。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在人们获取信息的平台上触达他们，同时使用他们所使用的语言进行沟通。

这正是我们看到AI具有巨大潜力的地方。目前，我们能够制作内容的语言数量仍然有限，但AI可以帮助我们将传播范围扩展到更多语言，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AI也能够帮助我们更有针对性地触达不同的人群，更深入地了解他们感兴趣的内容，并帮助我们找到更有效的方式与他们建立联系。

当然，风险同样非常明显。AI确实会助长虚假信息的传播。一些人可以将AI“武器化”，利用它传播仇恨言论，以及围绕我们这个时代一些非常重要的议题制造和传播虚假信息，而这些恰恰是我们正在努力推动取得进展的领域。

因此，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信息环境非常具有挑战性。算法本身越来越受到AI驱动，同时也有一些拥有大量资金和资源的人试图扰乱整个信息环境。

这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挑战。但我们希望，联合国仍然能够突破这些障碍，把真实的信息传递出去。

与中国年轻人合作加强传播

南方财经：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受众群体之一。联合国目前如何调整传播策略，更有效地触达中国受众，尤其是已经习惯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的年轻一代？

Melissa Fleming：首先，中国民众的数字化程度很高，同时拥有很强的数字素养，这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我们拥有非常大的机会去触达中国公众。目前，我们已经在中国几个主要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建立了自己的传播渠道，如微博、微信、哔哩哔哩等。

这些平台上的受众还在不断增长。平台本身也会在规则或者产品发生变化时帮助我们了解新的变化，以便我们及时调整自己的传播方式。针对不同的平台，我们都有各自独立的传播策略。

我们制作的内容目前主要以视频为主。同时，我们也会与中国年轻人合作，包括在联合国工作的中国年轻同事和实习生。他们会告诉我们目前年轻人关注哪些趋势，以及我们怎样才能更有效地触达这些受众。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与中国受众沟通的渠道，其中很多都是数字化渠道，而且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目前，我们在中国多个社交平台上拥有数百万关注者。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国家，所以我们当然希望能够进一步扩大覆盖范围。

因此，媒体合作伙伴关系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目前已经与一些媒体建立合作，这些合作能够帮助联合国将信息额外触达数以百万计的受众。与像你这样的中国记者进行交流，也是我们直接与中国公众沟通的一种方式。

南方财经：作为记者，我平时也会定期参加联合国的新闻发布会，在现场提出问题，并直接得到联合国官员的回答。

Melissa Fleming：所以，像你这样的记者能够获得联合国的采访资质，并且来到这里参加新闻发布会，是非常重要的。你拥有可以进入联合国总部的记者证，可以进入这座大楼，也可以前往不同会议现场。你就在这些重要事件发生的房间里，然后可以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内容报道给非常庞大的受众。

推动建设更健康的信息环境

南方财经：我们也注意到，你最近在亚太媒体论坛的讲话中，特别强调了事实、信任以及“共同现实”之间的联系。在当前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你认为中国媒体和国际媒体可以怎样帮助建立更加具有建设性的国际对话？

Melissa Fleming：首先，我非常相信新闻业，也相信新闻业作为一种公共服务所具有的价值。

新闻工作的意义之一，就是向公众提供事实，让我们能够拥有一个建立在事实和科学基础之上的“共同现实”。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才有可能共同合作，解决我们面对的共同问题。

所以，我们所处的信息环境非常重要。如果缺少这种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的共同现实，我们就无法拥有推动改变所需要的信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如此关注健康的信息生态，并努力推动建设更加健康的信息环境。某种程度上，这就像我们努力创造一个健康的自然环境，让人们可以自由呼吸、健康生活一样。我们同样相信，人类也需要一个健康的信息环境，才能真正发展和繁荣。

南方财经：但是有时候，中国媒体以及整个亚太地区的观点和声音，在全球舆论环境中可能会被简单化，或者没有得到充分呈现。你认为联合国可以怎样帮助改善这种情况？

Melissa Fleming：我认为，在这方面，我们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联合国全球传播部承担着多语种传播的职责，而中文是联合国的官方语言之一。因此，我们会确保联合国的内容能够以中文进行传播。但我们的工作并不仅仅是把内容翻译成中文。

我们拥有中国籍的工作人员，他们本身就是专业的传播人员和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他们能够把联合国的故事、联合国希望传递的信息，以及联合国所代表的一些能够鼓舞人心的理念真正带给中国公众。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付出了很多努力。与此同时，我们也通过与中国媒体机构建立合作关系来扩大传播，并与图书馆等机构进行合作。我们也一直在尽可能多地与年轻人建立联系。

联合国为预防冲突发挥作用

南方财经：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你最希望中国公众进一步了解联合国的哪些方面？

Melissa Fleming：我希望大家知道，联合国是为每一个人而存在的。

联合国并不只是人们有时在纽约看到的那个各方不断辩论、却似乎没有解决问题的国际组织。联合国由许多不同的机构和领域组成，其中很多工作实际上正在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我们希望中国公众，也希望全世界的人们，能够更多地了解联合国所做的一些大家平时可能习以为常、甚至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比如一些国际标准，包括航空安全、电信标准，甚至外层空间的安全。这些都是联合国体系给人们带来的、平时不太容易被看到的益处。

但我认为，联合国对普通人产生最直接影响、同时也最需要得到更多支持的领域之一，就是人道主义工作。

联合国正在帮助减轻全球数以百万计民众正在经历的痛苦。无论是因为战争而被迫逃离家园的人，还是正在遭受饥饿的人，或者需要医疗服务和疫苗的人，都会有联合国机构在那里工作，为他们提供帮助。我认为，这是联合国工作中非常崇高的一部分。

此外，还有很多公众平时看不到的工作，比如联合国为预防冲突所做的努力。我希望更多人能够了解这些工作。

在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还会开展维持和平的工作。我认为，这同样是一个非常重要、值得更多人了解的故事。

我们真的相信，联合国的存在帮助我们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这是因为联合国拥有一种独特的召集能力。各方能够来到这里进行对话，而对话本身就具有预防冲突的作用，外交同样能够发挥预防作用。

当然，这些事情之间很难画出一条非常直接的因果线。但我们确实相信，如果联合国不存在，那么我们也需要重新创造出这样一个组织。

可通过多种方式支持联合国的工作

南方财经：如果普通公众非常认同联合国所做的工作，并且希望为此作出一些贡献，他们具体能够做些什么？

Melissa Fleming：我认为，可以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这取决于你最关注的领域是什么。比如，如果你关注联合国的人道主义工作，那么你能够提供很多帮助，其中一个非常直接的方式就是捐款。

南方财经：目前对联合国来说，这也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因为面临资金方面的问题。

Melissa Fleming：是的。过去一年半，联合国人道主义机构遭遇了大规模的资金削减。

这给这些机构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影响，它们不得不裁减成千上万名工作人员，而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原本由这些工作人员提供帮助的人。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寻找其他筹资渠道，一方面继续从联合国会员国获得资金，同时也希望拓展会员国之外的资金来源。

个人的贡献同样非常重要。有些人可能会想，我个人每个月这么一点点的捐款，究竟能够产生多大的作用？但实际上，当很多人的贡献汇集到一起时，就能够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帮助传播联合国的信息。去了解联合国，阅读有关联合国的内容，也可以去读一读《联合国宪章》，了解联合国所坚持的价值观，以及这个组织究竟代表着什么。

每个人都可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因为联合国正在很多领域采取行动，而这些事情无论是在地方、国家还是全球层面，都与我们的未来密切相关。

气候行动就是一个例子。在自己的社区里，每个人其实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你可以为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保护环境和推动清洁能源作出自己的贡献，同时也可以把这些理念传播给更多的人。

所以我认为，普通人能够参与和贡献的方式其实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