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二傍晚,门锁响了两下。王强提着两盒点心和一袋腊肉进来,肩头还沾着细碎的雪。
他一抬眼,脚便停在了门口。
餐桌上摆着除夕那晚的菜。红烧鱼塌在盘里,鱼皮皱了,藕片边缘发黑,几只饺子泡得发胀。两副碗筷原样放着,一口没动。
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本。账本中间夹着个牛皮信封,只露出一角。
王晨在里屋,门没关严。电脑风扇低低转着,屏幕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王强把年货往前递了递。
“怎么还留着?坏了就倒掉。”
我没接,只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天已经暗透,窗玻璃映出他手里鲜红的礼盒。
往年除夕,他说晚点回来,我总要打上七八遍电话。从催吃饭,催到问还回不回来。最后一通,常常只听见忙音。
今年我一次也没打。
王强把东西放到地上,脱下外套,语气跟平常一样。
“妈那边人多,收拾得慢。给你带了腊肉,她特意留的。”
我合上账本,手掌压住封皮。
“先别忙着收菜。坐下吧。”
他看了看凉透的年夜饭,又看我。那点回家过年的松快,从脸上一点点褪了下去。
我把垃圾袋放到桌脚。今晚问完,该倒的菜就倒了。留了两天,不是舍不得,是想让他亲眼看看。
01
第一次除夕不回来,是五年前。
那年王晨十八岁,刚上大学。我四十三,王强四十五。公公去世还不到一年,陈秀兰一个人住,到了腊月就总说屋里冷清。
除夕上午,我在商场上半天班。收银台前排着长队,购物袋摩擦得沙沙响,广播里的贺岁歌放了一遍又一遍。
王强给我发消息,说先把鱼和米送到母亲那边,晚上早点回来。我回了一个好,又嘱咐他把阳台窗户关紧。
下班时天已擦黑。我挤上公交,怀里抱着单位发的一桶油,鞋底沾满融化的雪水。
到家后,王晨正在剥蒜。我洗鱼、切肉,把提前泡好的香菇捞出来。他问他爸几点到,我说快了。
六点半,王强打来电话。
“妈情绪不好,我陪她吃完再走。”
我把灶火拧小,问他要不要给王晨留饺子。他顿了顿,说都留着,九点前肯定到。
我们等到八点,鱼汤上面结了一层薄油。王晨饿得翻冰箱,我让他先吃,他却把门又关上了。
“再等会儿吧。”
九点过后,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回没人接,第二回接通了,那头有电视声,还有碗筷碰在一起的脆响。
王强压低嗓门,说母亲刚哭过,今晚他不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锅里水汽扑上来,眼镜一片白。想说的话堵了半天,只问了一句。
“那明早回来吃饺子吗?”
他说回来,让我们别熬夜。
我能理解。陈秀兰和公公过了几十年,家里突然少个人,年关最难熬。那晚我甚至觉得,王强肯守着母亲,是他重情。
只是理解归理解,桌上的菜总要有人收。
我和王晨把鱼盛进保鲜盒,饺子连盘端进冰箱。窗外有人放炮,红光一闪,照见玻璃上两个忙碌的人影。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王强才进门。他带回半盆剩菜,说陈秀兰做得多,扔了可惜。
我热了三遍,吃到初三才吃完。
第二年腊月,王强又说母亲一到晚上就害怕。他没有再说九点回来,只说看情况。
那时我仍在商场排晚班。年三十客流大,别人急着回家,我得把当日账款一笔笔点清。
王晨放假在家,先淘米,再照着我写的纸条炖排骨。我回去时,他已经把餐桌擦好,碗筷摆了三副。
七点刚过,王强来电话,说留在母亲那里守岁。
这一次,我没有跟他争。嘴上还劝王晨,奶奶年纪大了,你爸多陪陪也应该。
王晨低头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响得很轻。他把第三副碗筷收进柜子,没有说什么。
后来这事便成了定例。
每到腊月二十八九,王强就开始往母亲那边搬年货。米、油、水果,一趟趟送过去。除夕当天,他上午出门,初一或初二才回来。
他说我是收银员,节前走不开,王晨也要回家,总得有人守着这边。陈秀兰那里没人陪,他这个长子不能不管。
听上去每句话都有道理。可这些安排,从来不是我们坐下来商量的。
我二十五岁生王晨,王强那年二十七。孩子发烧、升学、住校,大事小事,我们也曾挤在一张桌边算钱、定日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除夕被他单独划了出去。母亲那边需要他,我和儿子这边,好像自然就能应付。
第三年,我少做了两道菜。第四年,只包了二十几个饺子。王强回来后还笑,说现在过年越来越简单。
我也笑,把热好的饭推给他。
从第一年起,我就在家庭账本的页边记日期。原先只是顺手,像记水费、电费一样。
某年除夕,未归。某年初一,下午回。
字写得小,夹在一笔笔买菜钱中间。五年下来,那几行墨水深浅不同,写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02
今年腊月二十六,王强照旧往陈秀兰那里送年货。
客厅堆着两箱牛奶、一袋面和几盒糕点。他用胶带重新封箱,封得很仔细,边角都压了两遍。
我下班回来,手指冻得发僵。刚把钥匙放下,他就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明早我开车送过去,妈等着用。”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洗手。水管刚放出的水冰凉,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热气。
第二天他走得早。桌上留着半碗粥,表面已经结皮。我倒掉粥,准备整理抽屉里的缴费票据。
家里的钱一直分开管。我的工资用来买菜、交水电、添日用品,王强负责每月贷款和大项开销。
逢年过节送礼、陈秀兰看病买药,也多从他那里出。谁管哪一摊,结婚这些年慢慢定下来了。
起初工资不高,每个月剩不了多少,分开管也省事。后来收入涨了,王晨读完大学,手头渐渐宽松,我们仍照旧。
我知道日常花了多少,却很少看到完整的存款记录。王强总说定期没到,不要来回折腾,利息会少。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旧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回执。纸边卷了,日期有新有旧。
我把账本搬过来,一页页对照。前两年的记录还能接上,到后来,有几页只写了结余,没有对应凭据。
其中一笔到期后,账本上记着续存,旁边却没有回执。再往后翻,同样的数也没有出现。
我怕自己记错,又把装票据的饼干盒全倒在桌上。燃气单、物业收据、保险通知,铺了满满一片。
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薄纸被吹得翻起,我拿盐罐压住一角,重新按月份排。
有几张回执上的字已经淡了。我贴近台灯辨认,眼睛发酸,还是找不到那几页该有的记录。
下午王强回来,带进一身冷气。他把空纸箱靠在门后,先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把旧存折推到他面前。
“这几笔什么时候到期?”
他只看了一眼,弯腰换拖鞋。
“还早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整理账,前后对不上。”
王强脱下毛衣,抖了抖上面的灰,语气有些不耐烦。
“账上那些东西你又弄不明白,别操心了。”
他说完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响,我坐在餐桌边,没有收起那堆票据。
以前他也这样说过。存定期、换产品、算利息,他嫌解释麻烦,我听两句也就算了。
可这一次,那几处空白挨在一起,像衣服上脱了线的口子。看着不大,手一碰,边缘还在往外散。
吃饭时,我又问了一遍。
“到期日总该告诉我吧?”
王强夹了一筷子芹菜,眼睛没抬。
“年后我找给你。现在忙得很,别因为几张纸过不好年。”
王晨那晚加班,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抽油烟机嗡嗡转,盘里的炒鸡蛋凉得很快。
我没有再追问,只把他说的“年后”记在账本页边。笔尖落下去,洇出一个小黑点。
夜里,王强早早睡了。我重新翻开账本,把缺少凭据的页码抄在一张便签上。
没写去向,也没猜原因。眼下能确认的,只有数字接不上。
便签折了两折,夹进账本。合上时,纸页鼓起一小块,怎么压也压不平。
03
那晚过后,账本一直放在我床头柜里。
王强说年后找凭据,我没有再催。离除夕还有三天,我趁他心情尚可,提起了另一个说了几次都没说成的话。
“明年除夕,咱们两边轮着过吧。”
他正在给陈秀兰挑保暖内衣,听见这话,手里的尺码牌都没放下。
“你爸妈有你弟弟陪,我妈只有我。”
我娘家离得不远。父母七十出头,跟弟弟一家同住。过年人是不少,可我已经几年没在娘家吃年夜饭了。
“也可以把两边老人接到一起。怎么安排,咱们提前商量。”
王强把内衣装回袋子,低着头说,陈秀兰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她在自己家住惯了,换个地方睡不好。
“那我和王晨呢?”
他终于抬头看我,神情里有些不解。
“你们又不是没人陪。晨晨这么大了,还能让你一个人?”
话说得轻巧。我盯着塑料袋上的红福字,半天没出声。五年里,他大概真觉得我从未独自过除夕。
王晨在家时,我们两个人吃。王晨和同事聚餐时,我一个人热剩菜。有没有一双筷子摆在对面,对王强来说都叫有人陪。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这事过去了,拎着袋子去了阳台。我站在原地,听他给母亲打电话,问颜色喜不喜欢。
晚上王晨下班回来,我把热好的面端给他。他吃到一半,我坐到了餐桌另一边。
“你爸这个人听不进我的话。你有空跟他说说,过年不能年年这样。”
王晨的筷子停了停。他没看我,先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喝了口汤。
“妈,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谈吧。”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回,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我说一句他顶一句。你说话,他还能听一点。”
王晨把筷子搁在碗沿,抽了张纸擦嘴。
“我说了也没用。最后还是你们俩决定。”
厨房里炖着萝卜,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我起身去关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从前家里闹别扭,我常让王晨帮着递话。叫他问父亲几点回来,叫他提醒父亲别忘了我的生日。
孩子小时候愿意跑前跑后,大了,却把脚停在了门外。
“行,你不管就算了。”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也觉得生硬。王晨端着碗去了水池,洗净后倒扣在架子上,什么也没接。
第二天中午,陈秀兰打来电话。她先问商场几点放假,又说腊肉蒸久了发柴,让我提醒王强早点过去。
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爸不在以后,一过年我心里就空。强子在身边,我才能踏实。”
我握着手机,看收银台前的人把糖果、瓜子一样样装袋。红色包装堆得很高,扫码声一声接一声。
“妈,我们也想一家人吃顿年夜饭。”
陈秀兰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你们天天在一起,不差这一顿。他是老大,总得顾着我。”
后面排队的顾客催我结账。我说正在上班,先挂了。手机放进抽屉时,掌心被硌出一道浅印。
晚上王强来接我,路上还在说母亲念旧,除夕容易想起公公。我听着,没有反驳。
到了小区,他问我是不是还为过年的事生气。
我说,不只是一顿饭。
他笑了一下,伸手去按电梯。
“那还能是什么?明年再商量。”
电梯门合上,我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站在他身后。隔着不到半步,他却已经把明年的话也替我们说完了。
04
腊月二十九,我调了半天班。
早上九点,王强去了单位。我把结婚证、共同账户资料、贷款合同和自己保管的证件装进帆布包,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家里,由我收着。过去只在缴费时拿出来,如今摊开才发现,许多数字我从没认真连起来看过。
我先去打印自己有权查询的记录,又按账本日期逐笔核对。柜台玻璃擦得很亮,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还带着一点温热。
工作人员提醒我检查页数。我坐到大厅角落,拿铅笔在日期旁做标记,翻到中间时,手慢了下来。
账本里缺掉的几处,在记录中有了去向。可那去向不是我记错,也不是到期后简单续存。
我没有当场打电话。
走出大厅,街边正在卖春联。风把红纸吹得哗啦作响,有人蹲在地上挑福字,我绕过去,在公交站坐了很久。
下午,我又核对了家庭的其他资料。共同住处还有多少期贷款,保险交到哪年,日常账户剩多少,我全抄在新买的方格本上。
工资到账后,扣掉吃饭、租金、水电和社保补充,一个月还能剩多少,我也按最低数算了。
以前记账,是怕月底钱不够。那天一项项往下写,算的是如果只靠自己,日子能不能过下去。
商场收银员的收入不算高,逢节假日还要轮班。真单独生活,不能常下馆子,租住的地方也不会宽敞。
可算到最后,并没有断口。紧一点,仍能活。
王晨下班后看见桌上的资料,站在旁边看了几眼。他没问内容,只问我吃没吃晚饭。
“还没,冰箱里有面条。”
他洗手进了厨房。没多久,葱花炝锅的香味飘出来。我把纸收进文件袋,没有叫他过来看。
这回的事,我不能再让儿子站在中间传话。
当天傍晚,我收到一份关键凭据。纸上的日期、姓名和账目清清楚楚,把先前那些对不上的空白连了起来。
我看了两遍,装进牛皮信封。封口没有粘,边沿却被我按出一道折痕。
王强回家时,我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他说单位临时有设备要检修,除夕上午还得去一趟,忙完直接到陈秀兰那边。
“晚上尽量回来。”
还是这句话。第一年他说九点,后来改成尽量,再后来连时间都不提。
我问他,存款凭据找到了没有。
他弯腰解鞋带,头也没抬。
“过完年再说。那些钱都好好的,你别乱想。”
我看着他后颈新长出的白发,忽然想起这些年,他每次不愿细说,最后总会补一句别乱想。
像是只要我不问,事情就不存在。
除夕那天,我照常上班到下午。闭店前,值班主管给每人发了一袋汤圆。年轻同事急着赶车,换衣服时一直催男友来接。
我拎着汤圆回家,王晨已经切好了菜。王强发来消息,说母亲舍不得他走,吃完饭再看。
我只回了一个好。
六点半,鱼出锅。七点,饺子下锅。王晨问要不要给父亲打电话,我把灶上的火调小。
“不打了,吃吧。”
他说自己还不饿,回了里屋。我也没动筷子,只把饭菜摆齐,让热气一点点散掉。
九点后,王强没有消息。手机安静地扣在桌上,我一次也没翻过来。
窗外爆竹声密起来。我把账本、预算表和牛皮信封放到一起,压在餐桌的一角。
鱼凉透时,油凝在汤面上,白白的一层。我关掉客厅的灯,回屋睡了。
05
回到初二傍晚,王强在餐桌边坐下。
他把冷鱼往旁边推了推,瞧了一眼账本,先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你生气。明年除夕我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这话若在前几年说,我大概会把菜倒掉,再去厨房给他煮碗面。只要他肯哄一句,我总能给自己找个台阶。
可那晚,我只是把垃圾袋打开。
“先把这些看完。”
王强皱起眉,以为我还要跟他算五年的旧账。他指着桌上的饭菜,说留两天有什么意思,吃坏肚子还得花钱看病。
我端起第一盘饺子,连同盘里的冷水倒进垃圾袋。饺子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几声响。
“留着,是叫你看一眼。现在看过了。”
接着是鱼、藕片和已经发硬的丸子。王强坐着没动,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收了起来。
我扎紧袋口,洗净手,重新回到桌边。
“你说得对,明年不用再为这顿饭争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能想开最好。妈七十四了,还能陪几年?咱们做晚辈的多担待。”
我翻开蓝皮账本。前几页是水电、买菜和人情往来,再往后,是陈秀兰每次看病、买药和添置用品的日期。
这些支出,我从来没有反对过。该出的医药费,该尽的心,都明明白白记着。
页边那五个除夕日期也在。王强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想说我太计较。
我没有让他开口,把另一册预算放到旁边。
上面列着我的工资、生活费和今后可能承担的租金。每个数字都算得很紧,纸角已经被我翻软。
王强拿起来看了几行。
“你算租金干什么?”
王晨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他站在餐桌另一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王强手里的纸,没有出声。
我说,我准备结束这段婚姻。
王强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更像是不信。
“为了五顿年夜饭,你要离婚?”
“不是五顿饭。”
我把账本转向他,点了点那些日常支出。二十多年里,我管着柴米油盐,他管着存款和大项。谁都说这是分工,我也一直这么认。
可分工不是一个人有权决定,另一个人只负责听结果。
王强把预算册放下,声音沉了些。
“你别拿离婚吓人。年过完再说。”
“我不是吓你。”
王晨走近一步,问我们需不需要把陈秀兰接进来听。王强立刻摆手,说夫妻吵架别惊动老人。
我看了眼儿子。
“接吧。今晚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王晨拿起手机,拨通陈秀兰的视频。画面晃了几下,陈秀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身后电视正放着热闹的节目。
她笑着问年货收到了没有。看清我们三个人的神色后,笑意停在嘴边。
“怎么了?大过年的又闹什么?”
王强伸手想拿手机。王晨往后让了半步,把手机立在桌上的纸巾盒旁。
我没有马上回答陈秀兰,而是抽出账本中间的牛皮信封。封口打开时,纸边刮过桌面,声音很轻。
王强盯着我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我取出转账回单,压在他带回来的红色年货盒上。回单上的日期是一年前,金额三十八万元,收款人是王磊,附言写着购房首付。
那笔钱,是我们这些年一点点存下的。王晨上学时没舍得动,家里老人住院时也只按需要支取。王强曾说,留着以后养老,谁都不能乱碰。
我把回单往他面前推。
“你说存着养老的钱,怎么进了你弟弟的房子?”
陈秀兰隔着视频喊了一声王强的名字。王晨看见金额,眉头一下拧紧,手掌按住桌沿,却没有插话。
墙钟快到七点,秒针走得清清楚楚。王强的目光落在回单上,半天没有抬起来。
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拟好的离婚方案,放到回单旁边。住处怎么处理,现有存款怎么核,双方今后的生活怎么安排,纸上列了初步意见。
王强这才抬头,脸色发沉。
“刘梅,你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伸手去拿方案,我按住纸角,没有让他抽走。
“今晚说清楚,这三十八万元,是借,还是送?我们的房子和养老钱,你准备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