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夜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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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焦元南:夜巴黎

二〇〇〇年的哈尔滨,十月刚过,道里区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带着煤烟味和秋林公司红肠的香气。街上跑的还是拉达、捷达,偶尔过去一辆黑色奥迪100,行人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临街的店铺挂出了棉门帘,KTV门口的霓虹灯一到晚上就闪,把半条街染成暧昧的粉色。出租车司机摇下玻璃窗,对着路边吐一口痰,骂一句这天怎么冷得这么早。

牡丹江的江湖,藏龙卧虎。道上有个大哥,姓王名辉,底下人都叫他辉哥。

这辉哥,三十七八岁,还没到四十。早些年在牡丹江那一片儿,半商半黑,靠做买卖养着手下一帮兄弟,说白了就是以商养黑。十几年下来,他在牡丹江算得上是一线大哥,说句话地面要抖三抖。钱这东西,他早就积攒到一定程度了。在家跟前儿,没人敢惹他。他穿一件藏青立领,手腕上一块旧表,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纹。底下人怕他,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不说话。

可牡丹江再大,也就那么大地方。人一有钱,心就活了,王辉手里有了钱,就琢磨着往外走。九〇年代末到二〇〇年初,整个东北最火的生意不是煤矿,不是外贸,是洗浴和夜总会。大城市里的男人发了财,晚上不知道去哪儿,就奔灯红酒绿的地方钻,一晚上花个千八百,眼睛都不眨。王辉相中了哈尔滨——倒不是哈尔滨有多好,是那边有个老乡,叫齐龙伟,比他大七八岁,早年从牡丹江出来闯,在冰城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手底下有生意,也有兄弟。王辉这趟来,就是奔着齐龙伟。

王辉看好了这一行。他在道里区盘下一栋三层小楼,前后投了一百多万,装修了四个月。装修风格模仿香港那边的场子,门口立着罗马柱,里面水晶灯、包间、桑拿房、KTV一体,楼梯扶手是镀金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他起名叫"夜巴黎"。

装修那四个月,王辉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从广州请来的设计师,光设计费就花了十万。一楼大堂挑高六米,正中间一座喷泉,池底铺着福建运来的马赛克。二楼八个主题包间,每个风格不同。三楼是洗浴和按摩房,走廊里铺厚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还专门从大连挖来一个干过夜总会十年的孙姓经理。

开业前一周,王辉给另一个牡丹江出来的兄弟打了个电话。这人叫齐龙伟,比王辉早十年出来,在冰城已经混出了名堂。

电话里王辉的语气很客气:"伟哥,我小辉。我这买卖整得差不多了,眼看要开业。你说,除了梁局长那边,我还需不需要再单独打点打点?上次你带我去见的梁春梁局长,咱一起吃过饭,他这人靠谱吧?"

齐龙伟在那头声音很稳:"小辉,你放心开业。梁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是正管治安的副局长,有他一句话,道里区没人动你。你别瞎折腾,正常开业就行。"

王辉心里踏实了:"那行,伟哥。"

"我这两天在外地,开业可能赶不回去,等我回去给你补上。"

"嗨,补啥呀。伟哥,那就这么着。"

挂了电话,王辉站在夜巴黎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装修工人搬最后一箱水晶杯。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三公里外那栋灰扑扑的旧办公楼里,已经有人把他的场子记在了本子上。

一

二〇〇〇年的东北,钱是热的。木材、边贸、夜总会,三样东西撑起了无数人的野心。王辉就是这时候从牡丹江出来的。他三十五岁以前在牡丹江打下的底子,到了哈尔滨,能不能用上,他自己也没底。

夜巴黎开业那天,门口停了二十多辆车,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王辉放了两万响的鞭炮,纸屑落了半条街。梁春派了个秘书来露了个面,吃了顿饭就走了,没惊动任何人。齐龙伟在外地没赶回来,打了个电话道喜。

生意比王辉预想的还火。

新开的场子在道里本就扎眼,何况里面的姑娘穿得花——护士服、学生装、旗袍、空姐服,主题房一排一排。男人图新鲜,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月,晚上门口就开始排队。最好的包间得提前两天订。洗澡的浴区里,池子永远是满的,搓澡师傅忙得连轴转。按摩房的号排到了凌晨。

王辉算了笔账:照这势头,半年回本,第二年就是纯赚。

他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喝酒,看着底下排队的车。他在牡丹江是老大,可在冰城,他谁也不认识。他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信一句话:有钱不赚,等于白干。

他不知道的是,距离夜巴黎不到三公里,道里区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里,一个叫大光子的中队长,已经把这家新开的场子记在了心里。

大光子本名杨光,三十出头,人高马大,因为眼睛大、脸膛黑,道上都叫他大光子。他是治安大队大队长王少兵最亲信的兄弟。

王少兵那年四十三岁。干大队长八年,没升上去,也没谁真能把他怎么着。他这个人,性格轴,认死理,在局里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局领导换了三茬,谁也拿他没办法。他不贪财,不好色,下班就回家,周末偶尔带兄弟去洗浴中心。可谁要是把他惹急了,他是真敢跟你死磕。

局里人背后给他起外号叫"王铁嘴",意思是他不送礼、不请客、不说软话。他媳妇劝他圆滑点,他说:"我圆滑了,谁还怕我?谁还服我?"他这辈子没怕过谁。

开业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大光子推门进了王少兵的办公室。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摔,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队。"

王少兵正在看一份材料,没抬头:"说。"

"道里新开那家夜巴黎,你知道吧?"

"知道。梁副局打过招呼,他朋友。"

大光子撇了撇嘴:"梁副局是打过招呼。可那是梁副局的朋友,不是咱们的。开业半个月了,没来人拜过码头,连个电话都没给咱们治安大队打过。"他往前凑了凑,"那生意,王队,晚上我路过,门口排队。技师一个个穿得那叫一个敞亮。这明显是没把咱正管这片儿的放在眼里啊。"

王少兵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大光子又说:"咱是不是得管管?"

王少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梁副局说话了,咱还能咋的?不过——"他顿了顿,"咱们去消费消费,也是应该的。"

他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梁春打过招呼,他不能硬来。可梁春打完招呼,就完事了吗?道上的规矩,光打招呼不够,得让人知道谁才是管这片的。他带兄弟去消费,不是去白吃白喝,是去立威。一个月去个三四回,老板自然懂事。

大光子一愣。

王少兵慢悠悠地说:"礼拜天,我带哥几个过去。三个中队长都叫上,底下那些知近的兄弟也去。一个月去个三四回,你说,咱还用得着让人拜码头吗?"

大光子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王队,高。"

"那明天?"

王少兵看了一眼日历:"明天礼拜天。晚上。"

二

夜巴黎这三个字,在道里区一挂出来,就惹眼。粉色的霓虹灯,门口的罗马柱,进出的小汽车。在那个年代,这种地方是男人向往的地方,也是别的眼睛盯着的地方。王辉不知道,他开业的那天晚上,已经有人在暗处数他的车。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王少兵开着他那辆黑色奥迪100,后面跟着三台捷达。一共八九个人,三个中队长全到了:一队大光子,二队李默,三队小黄。都穿着便装,夹克衫、西裤,没穿警服,也没开警车。车牌拿光盘挡着——便装出来消费,不能让人家记住号。

车停在夜巴黎后巷。门口霓虹灯亮着,"夜巴黎"三个大字一闪一闪,进进出出都是人。说起来如今好多做买卖的,尤其长春、辽宁那边的企业,门脸上都不挂大灯牌——牌子一挂,先是管片的小管事的上门,过两天七七八八找麻烦的都来了。不挂牌,人家不知道你干什么的,轻易不进你院。可夜巴黎这种刚开业的夜总会,牌子是必须挂的,不挂谁知道你这儿开张了。

夜巴黎是综合场子。一楼洗浴、桑拿,二楼KTV包间,三楼按摩房和休息大厅。他们买了套票,八十八一位,包宿。

八九点进去的时候,场子已经满了。浴缸里泡着大肚子老板,包间里传出跑调的歌声,按摩房门口排着队。技师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主题服装,笑盈盈地把人领进去。

王少兵他们分了工:两个去洗澡,三个开了个大包间唱歌,剩下几个进了按摩房。大光子按了个最漂亮的技师,说是手法好,按了一个半小时。

浴区里蒸汽腾腾,水龙头哗哗响。王少兵泡在池子里,闭着眼,听旁边两个老板吹牛逼。他没搭话。搓澡师傅手劲很大,他咬着牙没吭声。出来的时候,他在休息大厅躺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他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怎么结账。

王少兵自己泡了个桑拿,又搓了个澡,穿着浴衣在休息大厅躺了一会儿,看了半小时电视。一群人东倒西歪地在休息大厅和衣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服务员敲门叫早。

一群人揉着眼睛起来,穿衣服。大光子伸了个懒腰:"操,真得劲。走吧,下楼结账。"

他们晃悠到一楼吧台。

吧台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指甲涂得猩红,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消费记录本。王少兵冲大光子抬了抬下巴:"大光,问个价。"

大光子凑到台前,笑嘻嘻地说:"妹子,哥几个昨晚消费多少?给算算。"

姑娘手指在计算器上啪啪按了一串,又翻了翻那摞手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一万二千三。"

大光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多少?"

"一万二千三。"姑娘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甜的,"哥,你们头回来,我给打个折。本来一万二千三,收一万二就行,三百块给你们免了。哥,刷卡还是现金?"

大光子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问你多少,不是问你要收多少。我问你——你们经理呢?把他叫下来。"

姑娘愣了:"哥,你……你认识我们经理?"

"少废话。"大光子声音不大,但很硬,"叫下来。"

姑娘慌了,拎起电话拨内线,声音都在抖:"孙经理……嗯,吧台。十几个人,消费一万多,说要找你。你快下来吧,看着……看着来者不善。"

电话那头孙经理还在睡觉,迷迷糊糊说了句"等会儿,我抽根烟",就把电话挂了。

这头,王少兵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厅的木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没说话,也没看大光子,就那么慢悠悠地抽。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兄弟,一个个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

大厅里其他客人不敢看他们,低头匆匆走过。

大概十分钟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孙经理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歪着,一边下楼一边系扣子。他一眼看见沙发上那排黑脸男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挤出笑走过去:"几位大哥,我是这儿的经理。咱们……好像没见过?"

孙经理下楼的时候,心里已经咯噔一下。他在夜场混了十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沙发上那排男人,穿的都是便装,但那种坐姿、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客人。尤其是坐在中间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手里夹着烟,半天不抽一口。他整了整领带,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

大光子站起来:"你就是经理?"

"是,是我。几位有什么吩咐?"

大光子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头回来,消费了一万多。这单,你看能不能——免了?"

"免"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经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在夜场混了十几年,这种客人见多了:喝多了耍横的、看场子的、想蹭票的。一般这种情况,抹个千八百、送个果盘、再送两张代金券,也就打发了。可一万二全免?

他赔着笑:"这位大哥,你看……消费一万二千三,我们已经给算到一万二了。免三百,这已经是……"

旁边的服务员小声提醒:"经理,一万二千三,我给打了折。"

孙经理赶紧接着说:"是啊,大哥。要不这样,我再送你们五百块优惠券,下次来顶钱使?"

大光子眼睛一斜:"操。你管谁叫大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本,翻开,在孙经理眼前晃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治安大队,一队,杨光。"他拍了拍自己胸脯,"那边坐着的,是我们王大队。我们今天来你这儿,是给你老板面子。免单,是捧你场。你别给脸不要脸。"

孙经理汗就下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算账:自己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全免一万二,等于他白干半年。这钱他垫不起。

他在这行干了十年,知道这种人惹不起。辖区片警来,他塞两条烟就打发了。可今天这几位,是治安大队的。治安大队跟派出所不一样,他们是专门管这种场子的。他知道,今天这关,靠他自己过不去。

他弓着腰,一脸为难:"杨队,不是我不给面子。我真没这权限。要不这样——凑个整,一万,行不行?我个人再送你们两个果盘。"

大光子还没说话,王少兵在沙发上冷哼了一声。

大光子立刻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他听不懂人话?你们老板是不是牡丹江的王辉?”

“是。”

“我们认识!你告诉他,治安大队杨光来过,他知道该怎么办。"

孙经理心里更慌了。老板是牡丹江人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这人张口就来,看来真不是普通客人。

他想了想:"杨队,你看,我真做不了主。要不……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早这样不就完了。"大光子坐回去,冲他挥挥手,"打。开免提。"

三

治安大队在道里区是个特殊的存在。派出所管片,治安大队管的是黄赌毒。这两块儿,哪个都沾钱。王少兵这个大队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他得罪过不少人,也让不少人怕他。

孙经理走到角落,手哆嗦着拨通了王辉的电话。

王辉那时候正在办事处里,刚吃完早饭。

"辉哥,"孙经理压着嗓子,"出事了。夜巴黎来了一伙人,说是治安大队的,昨晚在咱们这儿包宿,今早要免单。一共……一万二千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辉的声音冷下来:"他们说自己是治安大队的?报名字了吗?"

"为首的叫杨光,说是一队队长。还有个什么王大队,坐在沙发上没动。"孙经理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说认识你。"

王辉在那头想了想。

他想的是:梁春那关,上个月刚打点过,昨天晚上还一起吃的饭。你们几个小小治安大队的队长,我要是这次认了,下回你们是不是还来?下回是不是就要五万、十万?

王辉在牡丹江的时候,就吃过这种亏:你让一步,对方就进十步。他学乖了。这种事,开了头就收不住。他宁可今天撕破脸,也不能让这帮人觉得他软。电话里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已经下了决心。

"你把电话给他。"王辉说,"我跟他说。"

孙经理把电话递过来:"杨队,我们老板。"

大光子接过电话,语气立刻变了,甚至带点热络:"喂?王老板?我是治安大队一队杨光。我们王大队昨晚带哥几个过去,给你捧个场。你这装修不错,生意也挺好啊。这样——今天这单,你给免了。以后咱们一回生二回熟,道里区这片儿,有事你说话。"

他说得很客气,像在谈朋友。

王辉在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杨队,我这人手底下的事,我不太清楚。你让经理听电话。"

电话递回孙经理手里。

王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公事公办。梁春梁副局长,昨天晚上刚跟我吃完饭,正管你们那块儿的。这单子,正常收。一万二千三,给他们打到一万二,三百块钱优惠,就行了。"

孙经理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电话。

他挂了机,走回来,脸上挤出一种非常为难的笑:"几位大哥……我们老板说,跟几位……不太熟。这样,一万二,真的是最低了。要不我再送五百块优惠券?"

大厅里其他穿衣服的客人都转过头看。孙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注意到,沙发上那个国字脸男人一直没说话,但他身后那几个兄弟,手都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这不是普通的吃白食,这是来下战书的。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光子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王少兵。

王少兵这时候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他走到大光子身边,看了孙经理一眼。

"多少?"他问大光子。

大光子咬着牙:"一万二——不对,一万二千三。"

王少兵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打开,抽出一沓百元大钞,数都没数,递给大光子:"一万二千三,一分不少。给人家。咱消费了,就买单。"

大光接过钱,走到吧台前,啪地把钱拍在台面上。

孙经理吓得不敢看。

王少兵转身就往门口走。一群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响。

走到门口,大光子忽然回过头,冲孙经理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冷。

"行。"他说,"你们家真行。等着。"

甩门摔上了。

孙经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他把门反锁,靠在门上喘气。吧台那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孙经理冲她摆摆手:"没事,你上去吧。"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他想给王辉打电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早上刚让老板出了气,晚上就出这种事。

四

那一夜,王少兵他们在夜巴黎待了十几个小时。洗澡、按摩、唱歌、睡觉。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消费,没想到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两个人的命运就绞在了一起,谁也脱不开。

上午九点,治安大队。

王少兵一进办公室,把警帽往桌上一摔。

"叫二队、三队队长过来。"他对大光子说,"现在。"

不到五分钟,李默和小黄进了门。王少兵没让他们坐,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

"今晚全队停止休假。"他说,"回家的,打电话叫回来。请假在家的,也给我叫回来。晚上七点,单位集合。"

李默一愣:"王队,什么任务?"

"亮剑行动。"王少兵说,"扫黄。"

他看了大光子一眼。大光子立刻明白了。

"一队,"王少兵接着说,"杨光牵头。二队,李默;三队,小黄。你们俩先出去集合队伍,我跟杨光说两句。"

李默出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跟王少兵干了五年,知道这位队长的脾气。他看了一眼大光子,大光子冲他使了个眼色。李默没说话,带着小黄下楼集合。走到楼梯口,小黄凑过来小声问:"二队今晚抓哪片?"李默压低声音:"别问那么多。让抓哪抓哪。"

李默和小黄对视一眼,没敢问,转身出去带上门。

屋里剩下王少兵和大光子两个人。

王少兵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今晚你带队,去夜巴黎。"

大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严你自己把握。"王少兵背对着他,声音很平,"打五毛一块的麻将,给我带回来。穿丝袜的、穿高开叉短裙的,不管有没有现行,全给我搂回来。人手不够,从兄弟单位借。"

大光子只说了一个字:"懂。"

"还有,"王少兵回过头,"别打死人。"

"放心。"

晚上七点,全队在食堂吃饭,没人说话。八点,十几辆警车开出大院,没有鸣笛,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串。

晚上九点,道里区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警灯红蓝一片。

不是一辆两辆,是十几辆。治安大队倾巢出动,又从附近派出所借了二十多个人。便衣先把住前后门,随后警车一辆辆开进来,吱的一声停在门口。警察们咔咔下车,头盔、警棍、对讲机,全副武装。

夜巴黎的孙经理正在前台对账。听见外面警笛响,他抬头一看,玻璃门外全是警察,腿一下子软了。

"别动!都别动!"

"警察!把手抱头!"

前后门同时被撞开,几十号警察冲进去。三层楼,一间一间过。

茶室门被踹开,里头几个穿得暴露的姑娘脸都白了,说话舌头打卷,连自己姓啥都答不上来。KTV包房里有人正打麻将,牌桌直接被掀,麻将撒了一地。按摩房的技师们披着浴巾往外跑,被警察一把按住。更衣室、储藏室、锅炉房,一间不落。

孙经理想掏电话,被警察一把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

"别废话,走!"

手铐不够,就叫所有人抱着头,排成一队往警车走。姑娘们把裙摆扯起来蒙住脸,路边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隔壁几家场子,警察进去转了一圈,带走了零星几个人。只有夜巴黎,是被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夜巴黎上上下下百八十号女技师,除了请假的、出去买东西没回来的,被带走了八十七个。孙经理也在里头。

押人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上百个看热闹的。有人在马路对面举着小灵通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一个穿旗袍的姑娘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拖进警车。隔壁足疗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叼着烟看,一句话不敢说。夜巴黎的霓虹灯还亮着,"夜巴黎"三个字一闪一闪,照在那一排警车顶上,红蓝交替。

五

吧台前的那一段对话,后来在道里区被人反复讲起。一个是穿制服的队长,一个是外地来的老板。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里子。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都觉得对方不懂事。这口气,一旦憋下去,就要出事。

十点半,治安大队。

地下室的临时羁押室满了,连会议室都蹲满了人。女的靠墙蹲一排,有的小声哭,有的骂,有的吓傻了一言不发。

大光子跑上楼汇报:"王队,二队抓嫖娼七个,三队抓赌博十三个。夜巴黎那边,连经理带技师,八十七个。老板王辉没在。"

王少兵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经理在哪?"

"在地下室。"

"你下去审。"王少兵说,"能定罪名就定。定不上,先拘着。"

大光子咧嘴笑了。

他拎着警棍下了地下室,一脚推开孙经理待的那间小屋子。

孙经理蹲在墙角,抬头看见大光子,脸刷地白了。

"哎哟,"大光子拉了把椅子,往孙经理面前一坐,皮笑肉不笑,"孙经理,又见面了。"

孙经理嘴唇哆嗦:"杨队……杨队,早上那事儿,是我们不对,我们……"

"别。"大光子抬手打断,"我自我介绍一下:治安大队一队队长杨光。你们场子,我们今晚搜出管制刀具,搜出违禁品,卖淫嫖娼现行一大堆。你这是组织卖淫,知道不?够判一年的。"

孙经理"扑通"一声跪下了:"杨队!杨队!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们老板跟梁春梁副局长,那是天天吃饭的交情!你让我给梁局打个电话——"

大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

"你少拿梁局压我!"他站起来,一脚踹在孙经理椅子上。孙经理连人带椅子翻在地上,"梁局是正管治安的大领导,能跟你们这种下三滥搅在一起?你这是污蔑领导,知道吗?"

他蹲下来,凑到孙经理耳边,声音很轻:"我告诉你,这八十七个女的,一个罚五千,就是四十多万。你想想,是你自己进去,还是你老板想办法?"

孙经理抱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光子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给你一夜时间。想通了,喊我。"

大光子出门的时候,把那扇铁门"哐"地一声带上。孙经理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地下室里很潮,墙角长着霉斑,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地响。他听见走廊里女技师们的哭声,一阵一阵的。

六

王辉是晚上十一点接到电话的。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办事处里。那头是夜巴黎一个没被抓走的人,声音都劈了:"辉哥!辉哥!不好了!夜巴黎被端了!治安大队来了一车人,技师抓走八十七个!就剩我们几个看门的!"

王辉听完,没说话。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在心里飞快算账:夜巴黎关一天,房租、人工、设备折旧,损失两万。被抓的八十七个技师,如果按一个人罚五千,就是四十三万。如果定成组织卖淫,那不是钱的事,是要坐牢的。他在牡丹江再狠,到了冰城,人生地不熟,真进去了,没人捞他。

他脑子里飞速转——早上那批人,买单买得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他只说了一句:"先关门。谁也不准乱说话。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他拨了梁春的手机。

梁春已经睡下了。接起来的时候声音不耐烦:"小辉?"

"梁局,"王辉声音压得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夜巴黎被人端了。八十七个员工被抓。我之前跟您打过招呼,道里区从派出所到治安大队,我都知会过。这是怎么回事?"

梁春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清醒了:"你看准了?"

"看准了。"

电话那头传来穿衣服的声音。梁春说:"行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

治安大队办公室,王少兵果然在加班做材料。桌上堆着一摞笔录,烟灰缸里烟头满了。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了一下,接起来:"喂,梁局。"

梁春的声音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少兵。道里区夜巴黎,是不是你端的?"

"是。"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是我朋友?"

"您说过。"

"那你还动?"

王少兵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梁局,今晚是统一行动,亮剑。全队抓了一百三四十人,涉黄涉赌,有现行,有笔录。我按规矩办。"

"我让你放人!"

"放不了。"

梁春在那头喘了口粗气:"王少兵,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

王少兵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沧桑。

"梁局,我四十三了。大队长干八年,上不去,也不想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要觉得我办错了,咱们找大局长评理,我陪您往市局走。往省厅走也行。"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过了一会儿,梁春的语气软下来,几乎是商量:"少兵,多大点事儿。我那朋友,我让他过去找你。你给个面子,有话好好说。"

王少兵说:"行。让他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王少兵把听筒一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种电话他接多了。穿小鞋?他都这岁数了,真要在办公室当着下属被骂,那官威才是真没了。真要给他穿小鞋,他敢当场拍桌子。

王少兵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他干了二十年警察,这种电话接过不下二十次。有刚上任的局长找他谈话,有分管副局长暗示他"注意影响",有派出所所长给他递烟。他从来都是一句话:按规矩办。他四十三了,老婆在中学当老师,孩子上初中。他没有后台,也没有野心,就想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可越是这种人,越不怕穿小鞋——你真把他惹急了,他敢把桌子掀了。

梁春第二个电话打给王辉。

"小辉,我给你把话递到了。"梁春声音疲惫,"那人不太好说话。你自己过去一趟,带点东西。该懂的你懂。"

王辉问:"带多少?"

梁春顿了一下:"你看着办。"

七

王辉从办事处的保险柜里拿出五沓人民币,一万一沓,用报纸裹了,塞进一个黑色塑料手提袋。他又叫上司机,开车直奔治安大队。

治安大队在道里区一个独门独院,灰色围墙,大铁门,门口两个石狮子。跟市局不在一个院。

他在门口下车,打电话。

"王队,我是王辉,夜巴黎的。我到门口了,想上来看看您。"

"上来吧。三楼。"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面无表情,把他领到最里间,转身出去带上门。

王少兵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桌上一盏台灯,照着他半张脸。

王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满脸堆笑:"王队,初来乍到,规矩不懂。一点土特产,您收下。咱们交个朋友。"

王少兵扫了一眼那塑料袋,连碰都没碰。

"拿回去。"

王辉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队——"

"我告诉你,"王少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那场子有多大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晚在办的是铁案子。梁局打过电话,我见你一面,是给他面子。但这三天,你不准离开冰城。你要是跑了,我上网通缉。"

他顿了顿:"至于这钱——你拿回去。我一分不要。"

王辉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在牡丹江横了十几年,到冰城才几天,就被一个大队长当面甩脸子。他看着桌上那个黑色塑料袋,感觉那里面装的不是钱,是一块石头。他想不通:给梁春一年二十万,这队长五万不收?

他不知道的是,王少兵心里也在算账:五万块钱,三个中队十几号兄弟分,自己能落下几千?上次消费一万二,还是自己掏的。这钱他要是收了,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王队,是不是……少了点?"王辉试探着问。

"跟多少没关系。"王少兵站起来,"你回去。等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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