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护学岗”体系，为何到国内就变了味？

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每天早晨，珍珠上学路上，沿街或十字路口处，都会有手持黄色旗帜的老人，微笑着向孩子们打招呼，护送孩子们穿过马路。虽然日本自小学起，孩子们就可以独自步行上下学了，“护学岗”也成为了社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而在国内的一些学校门口，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场景。不同的是，有些学校的护学岗由家长轮流承担，父母没有时间，就由爷爷奶奶代替。老人们不仅要接送自己的孙辈，还可能承担维持校门口秩序的任务。

同样是保护孩子上下学，为什么两种看似相同的制度，在实际运行中却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体验？这背后值得讨论的，不仅是教育问题，还有家庭经济、社会分工，以及公共责任究竟应该由谁承担？

日本的护学体系，并不是简单地让家长轮流站岗。在日本，PTA是家长与教师共同组成的协会，参与学校活动、社区交流和儿童安全等事务。而学生上下学的安全保障，还涉及地方政府、警察、学校以及社区志愿者。

日本有专门的学校安全志愿者制度，称为“スクールガード”（School Guard）。参与者除了学生家长，还包括退休老人、社区居民和其他志愿者。日本文部科学省在2024年修订的《上下学守护活动手册》中，明确鼓励家长、PTA、社区居民、学校和行政机构共同参与，并强调每个人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也就是说，日本的护学活动并不完全依赖学生家庭，而是尝试把儿童安全纳入整个社区的公共事务。

当然，这套体系也并非完美。日本同样面临志愿者老龄化、人员不足，以及双职工家庭难以参与学校活动等问题。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重要理念：孩子属于家庭，儿童安全却不能完全成为家庭的负担。

说到这里，还需要纠正一个关于日本家庭的常见印象。过去，日本确实长期存在丈夫工作、妻子照顾家庭的传统分工。这种家庭模式曾经为学校PTA和社区志愿活动提供了大量时间相对灵活的参与者。

但今天的日本也已慢慢发生变化。根据日本内阁府2025年版《男女共同参画白皮书》，2024年日本双职工家庭数量已经超过全职家庭主妇家庭的三倍。日本并不是因为普遍实现了一个人工作就能养活全家，才有条件开展护学活动。相反，双职工家庭增加以后，日本也不得不重新思考，怎样减轻家长负担，让社区其他成员共同参与。这恰恰是我们观察日本护学制度时，不应该忽略的现实。

再看看国内。

近年来，国内不少学校建立了家长护学岗，邀请家长在上下学高峰期维护校门口秩序，协助学生安全过马路。制度的初衷当然值得理解，学校门口车辆密集、人流集中，多一份安全保障，对孩子总归是好事。问题在于，一旦原本应当自愿参与的活动，逐渐变成按照班级排班、每个家庭必须完成的任务，它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对于双职工家庭而言，早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父母需要赶地铁、开车上班，或者把孩子送进学校后立即前往工作单位。临时请假可能影响收入，也可能影响工作。当父母实在抽不出时间，任务便很容易落到爷爷奶奶身上。于是，一些原本应该享受退休生活的老人，不仅承担了接送孙辈的责任，还需要在寒冬酷暑中站在学校门口。

这并不是说老人不应该参加护学活动。事实上，日本也有大量退休老人主动参与社区安全事务。真正的区别，不在于站岗的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而在于他们究竟是自愿参加，还是不得不替子女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

如果老人热爱社区活动，身体条件允许，主动参与护学，当然值得尊重。但如果老人只是因为子女没有时间，又担心不参加会影响孩子或班级，才不得不承担任务，那么所谓的家校合作，就可能变成一种隐性的家庭负担。

更值得思考的是，护学岗原本涉及道路交通安全和公共秩序，为什么有些地方最终需要依靠家长轮流请假来维持？学校当然需要家长配合，但道路交通管理、校门口安全设施建设、危险路段整治，本身也属于政府及相关部门应当承担的公共责任。家长志愿者可以成为补充，却不应该成为替代。

日本在2018年公布的《上下学防范犯罪计划》中，提出由警察、教育部门、学校、地方政府、PTA和社区组织共同参与，并鼓励居民在散步、购物等日常活动中顺便关注儿童安全。这种思路值得注意：不是要求每个家庭必须额外拿出多少时间，而是尽可能把儿童安全融入现有的社区生活。

国内其实也有不少值得肯定的实践。一些地方由交警、学校保安、社区工作人员和家长志愿者共同维护校门口秩序，家长根据实际情况自愿报名。问题不在于中国没有这样的制度，而在于不同学校之间，执行方式可能存在很大差异。当护学岗成为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甚至与班级评比、家长表现挂钩时，志愿服务原本应有的自愿精神，就容易被行政化的管理方式取代。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家长会产生抵触情绪。他们并不是不愿意保护孩子，而是不希望自己已经承担了工作、养育和家庭照护的全部压力之后，还要继续承担本应由公共服务体系分担的责任。

一项制度是否合理，不能只看它的出发点有多好，还要看它在执行过程中，究竟增加了谁的负担。尤其是在老龄化和低生育率已经成为共同社会问题的今天，家庭的时间和精力同样是稀缺资源。

让爷爷奶奶帮忙照顾孩子，本来就是许多家庭不得已的现实选择。如果公共服务不足带来的额外任务，又继续向家庭内部转移，最终承担这些责任的，往往还是那些最缺乏议价能力的人。

日本护学体系真正值得借鉴的，不是街头站着多少穿荧光背心的老人，也不是孩子们向志愿者鞠躬时呈现出的温馨和谐画面。而是一个更朴素的公共治理理念：儿童安全是整个社会的责任，家庭可以参与，但不应该独自承担。

一项好的护学制度，应当让愿意参与的人有机会贡献力量，让没有时间的家庭不必为此感到愧疚，让年迈的祖父母能够自主决定是否参加，也让专业部门承担起应有的安全保障责任。保护孩子的初衷不应该变成家长的压力，家校合作也不应该成为公共责任向家庭转移的理由。

衡量一座城市是否真正重视儿童安全，不只是看校门口站了多少家长，更要看它有没有能力，让那些无法站岗的父母，也能够安心地把孩子送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