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这么小的病，需要研究几十年吗？丨四川大学建校130周年特别策划

封面新闻记者 杨旭斌 马晓玉 周卓玥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句老话，在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口腔疾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被几代科研人员当成真问题，认认真真研究了数十年。

9月29日，正值四川大学建校130周年。习近平总书记给四川大学全体师生回信强调，胸怀家国、扎根西部、兴学育才，是川大的好传统。

一颗小小的蛀牙，值得几代科学家研究几十年吗？9月28日，记者走进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的口腔疾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以下简称实验室），试图找到答案。

科研人员们正在做实验。杨旭斌摄

“死磕”一颗牙

坐火车“劝学”，骑自行车“搞科研”

蛀牙到底是怎么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著名口腔医学专家、华西口腔内科学主任岳松龄提出了这个问题。在他的带领下，团队分离培养细菌，从分子生化角度解析龋病发病机制，找到了特异致病菌，让“蛀牙是微生物引起的”这一认知在中国口腔医学界扎下了根。

研究之外，岳松龄还做了一件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一天，他从成都坐了一夜火车，专程赶到攀枝花，只为动员已被分配工作的学生周学东报考龋病学专业研究生。“一位学术大师，为了学生如此尽心，这是何等的惜才与信任？”这让周学东心中掀起波澜。

后来，周学东成为改革开放后华西口腔医院和中国龋病学的第一位博士。关于“蛀牙”，她提出了“龋病微生态理论”，将龋病从“感染性疾病”重新定义为“生态失衡性疾病”——龋病并非由单一致病菌引起，而是整个口腔微生态系统失衡的结果，维护口腔微生态稳态比单纯杀菌更为重要。

华西口腔医院学术院长、口腔疾病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周学东教授 图据四川大学官微

彭显副教授是实验室里做口腔微生物研究的年轻科研工作者。直至今日，他依然在围绕“蛀牙”开展科研，做龋病相关微生物致病机制与微生态防治的研究，重点开展变异链球菌毒力调控、口腔微生物互作机制等方向的探索。

不过，如今的实验室已经拥有了顶尖的科研设备，“骑自行车去屠宰场取血清，已经成为了历史。”

2010年四川大学口腔疾病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作为中国第一个口腔医学国家重点实验室，顺利通过验收，该实验室成为了代表中国口腔医学科学研究最高水平的国家级科研机构。 图据四川大学官微

三代人接力

从牙齿上的“小洞”到口腔中的“大患”

从提出“蛀牙是怎么来的”，到定义“龋病是生态失衡性疾病”，再到探索口腔微生态的调控与防治。围绕一颗“蛀牙”，三代人何以接力数十年？

彭显说了一个词：“8020”。那是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目标：人到80岁时，还能保留20颗以上的牙齿。他紧接着说了一句：“现在我们距这个目标还比较遥远。”遥远到什么程度？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65到74岁老年人中，龋病患病率高达98%。绝大多数蛀牙，没有被治疗。

“牙疼不是病，但还有后面一句话，疼起来要人命。”彭显说，研究最终指向的，是临床上的具体问题。“能够解决病人的问题，哪怕只是一颗牙的问题，就是值得我们一代一代做下去的。”

“蛀牙”之外，这个实验室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石冰教授团队创建“华西法”唇腭裂修复术式，让唇腭裂患儿不仅能补上缺口，还能更好地说话、吃饭；朱桂全教授团队用国产单孔手术机器人做口腔癌手术，切掉肿瘤的同时，脸上看不到疤痕；林云锋教授团队则在研究一种更精准的给药方式，把药物像坐上“高铁”一样，直接送到出问题的细胞里，未来有望让更多疾病得到更精准的治疗。

从一颗蛀牙，到唇腭裂，到口腔癌……从牙齿上的“小洞”到口腔范畴的“大患”，这些研究的背后，是这个实验室一代代人不断拓展口腔医学的边界，也不断回答的一个问题：怎么让病人得到更好的治疗。

科研人员们正在做实验。杨旭斌摄

走上国际舞台

从被教，到平视，再到超越

“今年是我进入华西口腔的30周年，也是四川大学建校130周年，很有意义。”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党委副书记、实验室副主任林云锋教授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党委副书记、口腔疾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林云锋教授接受封面新闻采访。 杨旭斌摄

林云锋1996年进入华西口腔学习，2006年获得博士学位，此后留校工作至今。用他的话说，“正好见证了华西口腔过去三十年快速蓬勃发展的阶段”。2000年，华西医科大学与四川大学强强合并，华西口腔迈入新的发展阶段。2007年，科技部批准建设口腔疾病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2023年优化重组为口腔疾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如今，实验室聚焦口腔感染性疾病防治、颌面疾病与功能重建、干细胞与组织再生三大方向，拥有一支包括院士、杰青在内的研究队伍，代表着中国口腔医学研究的最高水平。但在林云锋眼里，实验室最值得说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一种变化。

数年前，他前往外国某大学访问时，对方教授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上一代老师来的时候，科研成果几乎是零，完全是我们在教他们。但你们这一代来的时候，已经可以跟我们平等交流了。后来，林云锋带着自己的学生再去该校，“我们的技术已经完全碾压他们了。”

“这就是三代人，比较典型的60后、70后和80后的差别。”林云锋说。从被教，到平视，再到超越——这三步，走了不止三十年。

年轻人接棒

“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我希望自己能接过这根棒。”林云锋教授团队里，蒋丰林正是青年科研队伍中的一员。

作为科研助理，深耕四面体框架核酸也就是 DNA 折纸技术的研究。这份工作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对核酸材料进行精巧设计，力求让材料适配真实的临床需求。“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蒋丰林感慨，今天自己手上这项前沿研究，是一代代学者接续铺路换来的成果，从国外的开创性探索，到国内院士、导师持续深耕，前人搭起台阶，才有了后辈继续向前的机会。

实验室青年科研人员蒋丰林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杨旭斌摄

他清楚，自己做的基础研究距离真正变成惠及患者的药物，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治病救人的信念始终驱动着他，他们希望把框架核酸药物递送技术落地，不止用于口腔疾病，更有望攻克眼底黄斑病变等诸多顽疾，让更多普通患者受益。

实验室里，还有许许多多像蒋丰林这样的年轻人。时代变迁，实验条件早已今非昔比，不再需要依靠奔波野外去获取实验原料，宏大的科研空间、高端仪器设备、多组学与 AI 新技术为科研铺路。但刻在实验室骨子里的追求从未改变：一切科研攻关，最终都要回应临床的现实难题。

几代口腔科研人，历经从跟跑到平视、再到力争超越国际同行的完整历程。一代代人接力，既钻研蛀牙这类常见的口腔“小病”，也攻坚颌面畸形、口腔肿瘤等复杂重症。技术、经验、治学理念手手相传，传承的不只是实验方法与学术理论，更是把科研写在人民健康需求之上的医者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