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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芸把离婚协议压在炒粉摊的折叠桌上时,油锅正烧得发白。她的手机停在催款短信页面,屏幕上那串数字比火光更刺眼。
她本来是跟着周川来的。过去两个月,他每晚都说去物流仓顶夜班,她怀疑过他有外遇,却没想到会在夜市看见系着围裙的丈夫。
周川刚颠完一锅炒粉,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见协议,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却没敢问她怎么找到这里。
“你说欠了钱,我认。可这些平台为什么还在发短信?”林芸把手机推到他眼前,“你到底还有多少没交代?”
周川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本金一百六十万。扩快餐档口赔掉以后,我又借新的堵旧的。还有几笔逾期费用,我没算清。”
林芸盯着他,像没听懂那个数字。排队的顾客在身后催单,她却只把协议往前推了半寸。
“你欠的钱,可以慢慢还;你瞒我的日子,怎么算?”
周川没来得及回答,隔壁摊的老顾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围裙。老人手背青筋绷起,另一只手还攥着装馄饨的漏勺。
“二十几碗都端出去了,账上一分钱没有!”老顾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小川,你看看是不是我又按错了?”
刚取到馄饨的顾客听见这话,立刻翻出付款页面。有人说自己付了,有人以为老顾想赖账,队伍一下堵在两个摊位中间。
“我们当着你面扫的码,现在说没收到?”一个男人把塑料碗摔在桌上,“你们两个摊挨着,别是合伙骗钱吧?”
质问声一起,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老顾脸涨得发紫,抓起自己的零钱盒,竟要把刚收的现金退给已经付款的顾客。
周川按住他的手,又抬高声音:“先别付第二遍。所有出示付款记录的,麻烦留下截图和时间,我今晚一笔一笔核。”
“你拿什么保证?”摔碗的男人逼近一步,“钱又没进你账户。”
周川摘下自己摊前的收款牌,现场扫了一分钱。
手机立刻报出到账提示,他把页面转向众人:“我的码正常,老顾那边确实有问题。先查钱去了哪儿,再谈谁负责。”
林芸没有替他说话,只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一叠外卖袋上写下付款时间、金额和顾客手机尾号。
她对围观的人说:“愿意留证据的排这边。我们只保存交易凭证,不登记身份证,也不让任何人重复付款。”
她在超市处理过不少收银纠纷,说话比周川利落。最先发火的男人迟疑片刻,把十九元的付款页面递给她看。
第二个是三十六元,第三个是二十七元。林芸核完五笔,忽然把几张截图并在一起:“商户名都是盛达生活服务,不是顾记馄饨。”
老顾愣住了:“我自己的码,收款人一直是顾守成。盛达是谁?”
周川蹲到馄饨摊前,重新扫了一遍桌牌。付款页面果然显示盛达生活服务,头像和金额栏做得与常用收款界面几乎一样。
他让老顾翻出昨晚的到账记录。昨晚最后一笔停在九点十七分,今天从开摊起,二十三份馄饨没有一笔进账。
人群里的骂声渐渐低了。刚才摔碗的男人收回手,指着自己的付款记录说:“钱真去了这个商户,我可以配合投诉。”
周川给每位顾客写了签收凭条,承诺平台查明前由他和老顾保存名单,但不私下收取第二笔钱。已经吃完准备走的人,也有三个主动回来补了截图。
后面还有顾客要点餐,周川却关掉炉火,把写着暂停接单的纸贴在锅边。他宁可少卖一晚,也不能让同一张异常码继续吞钱。
老顾急得直跺脚:“你的生意别停,我这点损失自己认。二十几碗,撑不死人。”
“今天能吞二十几碗,明天就能吞两百碗。”周川把老人拦回凳子上,“而且这不是你认不认的问题,是顾客的钱已经付过了。”
林芸瞥了他一眼,没有像从前那样替他的决定收尾。她把证据按时间排好,只说:“我留下是怕顾客的记录散掉,不代表我替你兜这个摊子。”
“我知道。”周川接过她写好的纸,“今晚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还是这句话。”林芸声音不高,却让他没法再看她,“亏损你自己处理,借款你自己处理,催款电话打到我这里,你还想自己处理。”
周川握着纸边,指节被油污染黑。他想解释扩店时只差一个旺季就能翻身,可那家快餐档口已经停业,这些话如今只剩推脱。
平台客服接通后,林芸让顾客逐一报出订单时间。客服确认几笔款项都进入同一商户,建议保存桌牌原状,并由实际经营者提交异常收款投诉。
周川用透明餐盒把桌牌罩住,连同顾客截图一起拍摄。他没有撕码,也没急着追人,先把能固定的证据固定下来。
夜市散场时,其他摊主都在收棚。有人经过老顾摊前,低声说最近也遇到过顾客付款却没到账,只是金额少,以为自己记错了。
周川追问是哪一天,对方却看了看通道尽头的运营办公室,摆手说算了。摊位下月续签,谁都不想惹何盛。
林芸听见这个名字,把装证据的文件袋递给周川:“桌牌是谁给的?”
老顾抢先答道:“运营方统一发的。何经理说夜市要做数据,旧码不许摆在桌上。”
周川记得那批桌牌送来时,何盛的人挨家挨户换过。他把老顾的牌翻到背面,编号贴纸和自己的只差两位。
他又扫了附近两家已经收摊的桌牌,页面显示各自商户名,看不出异常。唯独老顾这张牌的二维码边缘,比底板高出薄薄一层。
林芸收起手机,拿起折叠桌上的离婚协议。周川以为她要逼他签字,她却把协议重新塞回包里。
“今晚先到这里。”她说,“明晚九点回家,把所有平台、每笔本金、每个还款日都摆出来。少一笔,我就按你仍在骗我处理。”
周川问:“协议呢?”
“我拿走,不等于我撤回。”林芸扣好包,“你今晚肯拦住别人再付一次钱,只能证明你还知道什么事不能做。我们的账,明晚另算。”
她走出夜市,没有回头。周川站在熄火的灶台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把那句挽留咽回去。
老顾要来帮忙收桌,周川让他别碰桌牌。他用小刀轻轻挑起二维码一角,表面的贴纸竟跟着翘了起来。
覆盖贴纸下面还有一层旧码,扫码后显示的收款人正是顾守成。周川盯着两层二维码,第一次确定这不是老人按错了手机。
他把翘起的边缘原样压回去,重新封进餐盒。通道尽头,运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何盛正隔着玻璃看向这边。
第二天上午,周川陪老顾去了平台线下服务点。工作人员当面登记桌牌编号,又核对了十三名顾客提供的交易凭证。
系统里能查到的钱一共有四百八十七元,全进了盛达生活服务。工作人员没有直接判定责任,只给了受理回执,要求运营方配合说明桌牌来源。
老顾把回执折了三次,塞进贴身口袋:“钱不多,他们真会管吗?”
“金额小,二十三笔也不是一回事。”周川替他把手机里的证据备份好,“先让今天别再有人付错。”
下午开摊前,周川在夜市入口支起一张纸牌:付款后请核对商户名。他没有写骗子是谁,只请每个摊主用一分钱测试自己的二维码。
卖卤味的陈姐最先照做。她扫完自己的桌牌,发现页面显示的商户没错,却翻出三天前一笔没到账的截图,请顾客重新核对。
不到半小时,七个摊位找出十一笔异常。金额有大有小,付款页面上的商户却都是盛达生活服务。
周川让他们各自保留原牌,停止使用异常二维码,再换回经过验证的个人收款码。有人嫌麻烦,他便当场演示怎样核对商户名和到账提醒。
新损失被截住后,摊主们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些以为是漏听的到账声,很可能早就进了别人的口袋。
何盛傍晚才从运营办公室出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后跟着两个巡场人员,先一脚踢翻了入口的提醒牌。
“谁准你在这里制造恐慌?”他看着周川,“顾客一见防骗两个字,还以为整个夜市都有问题。”
周川扶起纸牌:“七个摊位已经发现异常,平台也受理了。先把统一桌牌停用,等来源查清,对夜市才有好处。”
“你是运营负责人,还是我是?”何盛伸手去拿老顾的桌牌,“一个临时工贴错码,值得闹到平台?”
周川把封存餐盒往后挪了一步:“平台要求保存原物。你要看,可以在镜头下看,不能拿走。”
何盛的脸沉下来。他转向老顾,语气忽然缓和:“顾叔,损失多少报给我,我个人给你补一千,够你卖好几天馄饨了。”
老顾下意识看向周川。何盛立刻补了一句:“条件也简单,投诉撤掉,群里和短视频上的东西都删了,别让外人误会夜市。”
“我没发短视频。”老顾攥紧围裙,“我只在平台交了证据。”
“那就更好办。”何盛掏出手机,“现在点撤诉,我马上转钱。”
周川没有替老人回答。他把受理回执递回老顾手中:“这是顾叔的投诉,撤不撤由他自己决定。你补的是损失,不该买他的闭嘴。”
何盛冷笑:“你倒会替别人出头。你欠着多少债,还顾得上教我做事?”
摊主们齐齐看向周川。林芸昨晚的质问像又压在耳边,他没有编谎,只说:“我欠债和桌牌的钱去了哪里,是两件事。”
“在我的夜市,就是一件事。”何盛指着他摊位上的编号,“月底到期后,你不用续了。还有谁想跟他一起查,也先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刚才还围在入口的人散开半步。对许多摊主来说,一个月少几百元不致命,失去夜市摊位却等于断掉全家的现金收入。
何盛见没人出声,伸手拍了拍老顾的肩:“临时工贴错码,公司也是受害者。你拿补偿,大家都省事。”
“哪个临时工?”陈姐忽然问,“上个月我就把漏款截图发给你了,你回我说是手机延迟。”
她翻出聊天记录,屏幕上清楚显示发送日期。何盛的回复只有一句:高峰期卡顿,晚点再看。此后陈姐追问三次,再没收到答复。
卖烤饼的小魏也挤过来,拿出一段语音:“我十天前报过商户名不对,你的人让我别耽误营业,换张牌就行。”
第三个摊主递出照片,拍摄时间更早。照片里,异常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巡场人员却只用透明胶重新粘牢。
何盛扫过几部手机,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这些都可能是临时工处理不规范,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聊天记录发给的是你。”陈姐说,“你收到了投诉,还让我们继续用统一桌牌。现在出事,不能随便找个临时工顶着。”
人群重新合拢,这一次站在周川和老顾身边。没人喊口号,只把各自的截图、语音和日期一项项亮出来。
何盛叫巡场人员拔掉提醒牌,又宣布凡是影响经营秩序的摊位暂停营业。可他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动,其中一个低声说,桌牌确实由办公室统一保管和发放。
周川抓住这句话,让所有人不要围堵办公室,也不要把未经核实的人名发到网上。他建了一个群,只收付款凭证、桌牌编号和投诉回执。
“谁的损失谁自己申诉,谁也别替别人和解。”他说,“群里不骂人,不猜是谁贴的码,只把已经发生的事留住。”
老顾第一个进群,陈姐紧跟着扫了码。不到十分钟,群里有了十九个人,连两个没有损失的摊主也加入,答应每天开摊前帮老人核验收款信息。
何盛当着众人的面给周川发来书面通知,以扰乱经营、擅自张贴告示为由,取消他下月续摊资格。通知从月底生效,只剩十二天。
周川看完,把通知也发进群里。他的手很稳,胃里却像被油锅烫了一下,这个炒粉摊是他目前唯一能当天见到钱的收入。
有人劝他先向何盛低头,等续签后再投诉。周川摇头:“老顾一撤,其他人的记录就会被说成偶发错误。位置能续一个月,下一次谁被换码,还是只能认。”
老顾急得直拍桌子:“是我的事,不能让你丢摊。我去跟他说,投诉不撤,但别赶你。”
“他取消我,不是因为你。”周川把老人按回凳子,“是因为我们开始互相核对,谁也没法再单独糊弄。”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白天只做企业小单,晚上才来卖卤味。小魏也说自己的烤饼炉上午闲着,如果周川另找地方,他们愿意一起试试。
这些话还不能变成收入,却让周川第一次看见,摊主之间除了借零钱和换煤气,也能共享客源与信息。
平台当天晚上冻结了异常商户的相关款项,要求运营方在三日内提交桌牌流转记录。已经发生的损失尚未退回,但新的异常付款总算停了。
何盛关掉办公室的灯,临走前丢下一句:“离开这条街,你们连客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夜市重新响起锅铲声,周川的摊前却空了一块。他把续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知道何盛这句话并不全是威胁。
晚上九点零五分,林芸发来一张家里餐桌的照片。桌上摆着纸、笔和她整理好的催款短信,旁边是仍未签字的离婚协议。
她只发了六个字:“回来,把话说全。”
周川关掉灶火,请陈姐帮他看五分钟摊位。他在群里留下第二天核验桌牌的表格,随后骑上电动车往家赶,口袋里的取消续摊通知一路硌着腿。
林芸把十二个平台的名称写在纸上,周川每说一笔,她就在对应数字旁打勾。等全部列完,纸上的未偿本金正好一百六十万元。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逐项问借款时间、用途和还款日。周川这才承认,快餐档口停业后,他连续十一个月以贷养贷,连夜市设备都是借钱买的。
“你昨晚只说了本金,没说三笔已经逾期,也没说催收找到我单位。”林芸把打印出来的短信放下,“这就是你所谓的说全?”
周川看着那些短信,喉咙发紧:“我怕你知道摊位也保不住,会逼我立刻卖房。”
“房子有我一半,你怕的不是卖房,是我参与决定。”林芸在纸上划出一道横线,“从今天起,新增支出超过五百元,先告诉我。再借一笔,我们就签协议。”
她没有说不离婚,也没有替他联系平台。周川点头,把何盛取消续摊的通知放到桌上,第一次在坏消息刚发生时就递给她。
林芸看完,只问:“十二天后,你靠什么进账?”
“还不知道。”周川说,“但今天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找。”
第二天,他没有先去寻另一个夜市,而是给以前在快餐档口做过切配的马强打电话。马强如今在城北工地做水电,常抱怨午饭又贵又不准时。
周川骑车赶到工地外,正碰上十几个工人蹲在路沿吃泡面。附近餐馆到饭点不接远单,外卖送到门口还要等登记,常常拖到一点半。
他没急着推销炒粉,先问他们最不能接受什么。有人说十二点必须吃上,有人要少辣,有人干重活,最怕一盒饭里全是素菜。
马强把空饭盒摞起来:“大家不是非要便宜,二十二块能有一荤两素,准时送到,连吃几天还能换菜,就有人订。”
周川又问了三个班组,得到的答案差不多。工地每天中午有近四百人,但需求不是四百份同一种饭,而是能提前选择、统一送达的套餐。
夜市摊主的白天大多空着。陈姐能做卤鸡腿和凉菜,小魏会烙饼,老顾的馄饨适合夜宵,却也能熬汤、包蒸饺。
过去每个人只守一口锅,客流来了才备料,卖不完就损耗。若把几家的拿手菜拼成菜单,提前按订单采购,空着的半天就能变成另一轮生意。
问题先落在厨房上。夜市摊位不具备白天批量供餐条件,周川没有拿自家灶台冒险,而是找到原来进货的餐饮公司,请对方介绍合规场地。
城北一家社区配餐厨房午后闲置,但上午已有固定团队使用。
负责人看过摊主们的健康证明和菜单后,同意出租其中一间操作间,前提是限定数量、留样并按规定登记。
押金要三千元。周川没有擅自交钱,他把合同、场地照片和预算拍给林芸,等她回复可以从现有设备转让款中支付,才签下七天试用。
互助群里并非人人赞成。有人担心做午餐会耽误晚市,有人只愿供菜、不愿共同承担配送延误。
周川没有劝所有人加入,只选了能明确报出成本和产量的四家。每家负责自己的品类,收到订单后按份结算,谁都不用先押上一周的菜钱。
马强帮他争取到一次试送机会,工地允许配送车在十一点五十分从东门进入,但只开放十分钟。过时就得停在外面,由工人自己来取。
周川把菜单做成三种搭配:卤鸡腿、青椒肉片和蒸饺各配两份素菜,统一每份二十二元。辣度和主食只能在下单时选择,出餐后不临时改。
菜单发进工友群的第一晚,预订从三十六份涨到九十份。第二天,隔壁两个班组转发后,数字停在二百四十份。
陈姐看见数量就慌了:“一次做这么多,万一他们临时不要,我们几家的菜全砸手里。”
周川把截止时间写进订单,要求每个班组统一收单并预付,不接受口头预留。马强当着工友的面核对名单,二百四十份餐费全部到账后,他们才开始采购。
头一晚,周川按照各摊提交的用料表汇总数量,删掉了两道需要现炒现装的菜。少一个花样,能换来出餐时间可控,他宁可不把菜单做得好看。
凌晨五点,四家摊主进入配餐厨房。老顾负责蒸饺和汤料,陈姐切配卤味,小魏烙饼,周川则在几口锅之间核对份数和标签。
八点四十分,青椒肉片比计划慢了二十分钟。负责掌勺的摊主想把每锅份量加倍,周川却让他分锅炒,自己接过装盒工作。
大锅省时间,却容易半生半熟。第一单若靠侥幸赶出来,下一次增加数量时一定出问题。
十点五十分,二百四十份餐全部封箱。周川按班组和口味贴上不同颜色的标签,又在每箱外写明份数,省去工地门口逐盒翻找。
他租不起冷链车,只借到马强朋友的一辆厢式面包车。保温箱装满后还剩四箱放不下,周川用自己的电动车带走,提前十五分钟出发。
十一点四十七分,面包车抵达东门。门卫核对车牌时发现登记里只有一辆车,不肯放随后赶来的电动车进去。
周川没有和门卫争执,让马强带两名工友到门口接箱,自己留下签清数量。最后一箱在十一点五十九分越过门禁,工人开饭时没有少一份。
有人嫌蒸饺套餐的素菜偏少,马强当场记下;也有人拍了卤鸡腿饭发到其他群里,问第二天还能不能订。
周川没有立刻答应。他等二百四十人领取完,确认没有错送,才回复次日暂不供餐,要先复盘这一单。
当晚,几家摊主在厨房结账。二百四十份每份二十二元,共收五千二百八十元,场地、食材、包装、人工和车辆费用逐项扣除。
各家拿走自己应得的菜品收入后,归属周川的组织和配送收入是九百六十元。他把数字发进互助群,没有把全部营业额说成自己的利润。
老顾盯着那九百六十元,比看见夜市排长队还高兴:“这钱不是靠人路过才有。明天不开火,也没人退走。”
更重要的是,马强当晚发来复订需求。工地希望从下周开始连续五天供餐,仍按每天二百四十份预订,但要求每天十一点五十分前送到。
菜单也被工友转进附近仓库和汽修城,两个单位来问能否各送一百份。周川把订单看了很久,最后都回绝了。
“目前只有一条配送线,接了也保证不了准时。”他在回复里写,“等人手和车辆安排好,我再联系。”
陈姐觉得可惜:“送到嘴边的钱也不要?多跑两趟不就行了?”
周川指着当天的时间表:“多接两百份,四家的备料、装箱、门禁全要重排。”
早晨要盯厨房,中午要送餐,晚上还要赶月底到期前的夜市生意,周川连催款电话都只能在路边接。
他需要有人统一收集次日口味、核对预付款,还要在配送时接听工地电话。这些工作林芸比任何人都熟练,可他不敢把她的能力当成理所当然的支援。
收摊回家时,客厅灯还亮着。林芸面前除了债务清单,又多了几张从催款短信里整理出的账户资料,连他没说过的联系人授权记录也打印了出来。
她看见他手里的试单结算表,没有先问赚了多少,而是把其中一张催款通知推过去:“你关掉的不是提醒,是平台访问通讯录的授权页面。还有多少事,你觉得不说就等于不存在?”
周川坐到她对面,把九百六十元收入、下周五天复订和人手缺口一起摊开。他没有先开口请她帮忙,只把自己能做和做不到的部分逐项写下。
林芸看完,手指停在订单截止时间那一栏:“你要我参与的是这张表,还是继续替你收拾一百六十万留下的窟窿?”
周川沉默片刻,把笔推到两人中间:“如果你愿意,只管你同意负责的部分。债务还是我的责任,但以后每个决定都让你先看见。”
林芸没有接笔,也没有拒绝。她把新的催款资料压在结算表上,要求他先逐笔联系平台协商,再谈自己是否加入。
桌上的订单已经证明这条路能挣钱,却也把下一道难题摆得清清楚楚:若仍由周川一个人扛,五天复订随时会断在第一顿午饭前。
林芸仍没接那支笔。她把十二个平台的清单重新摊平,让周川按最坏情况说清楚,先受影响的会是谁。
周川没有再说自己能扛。他承认一旦某个平台起诉,夫妻共同房产是否受影响需要依法确认,现有现金也不足以同时应付所有到期款。
“孩子的托管费呢?”林芸问。
“每月一千八,不能断。房贷、水电和吃饭先从我的经营收入里留出来,其余才拿去还债。”
“你的经营收入以前也说不准。”林芸把家用账户推到他面前,“从今天起,每笔进账先留家庭支出,不许拿孩子的钱补逾期。”
周川点头,在纸上写下顺序。他又把现有现金、厨房押金、夜市设备和电动车估价逐项列出,没有把尚未收到的订单算成资产。
林芸给母亲打了电话,请她接下来一周下午帮忙接孩子。托管班照常保留,只有两人都赶不及时才让老人代接。
挂断电话后,她从家用账户转走本月房贷、托管费和生活费,余额一分没动:“这些钱我保管。你同不同意,都不能再拿走。”
“应该这样。”周川说,“以后家用先划给你。”
林芸抬眼看他:“不是你划给我,是我们共同的钱先完成共同的责任。别换个说法,又成了你在安排。”
周川把刚写下的‘交给林芸’划掉,改成‘双方确认后转入家用账户’。那道墨迹留在纸上,没有被他撕掉重写。
林芸这才问下周订单。周川把目前缺的人手告诉她。
“我可以帮一个早班,四点半到九点。”她说,“只负责核对订单和标签,九点后我要去超市上班。”
周川下意识想说太累就算了,话到嘴边又停住:“你愿意帮哪部分,由你定。一天以后不想继续,也可以停。”
“还有一件事。”林芸把离婚协议放回抽屉,却没有撕毁,“临时帮工不等于我撤回离婚要求,也不代表这件事已经过去。”
周川看着关闭的抽屉,缓慢地点头:“你可以不陪我。我不能拿订单和欠款逼你留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追问她究竟还走不走。林芸收起债务清单,只让他第二天开始逐个平台联系,任何协商结果都要留书面记录。
次日下午,周川把参与供餐的摊主叫到配餐厨房。桌上没有口号,只有一张从凌晨四点半排到中午十二点半的班次表。
陈姐负责肉菜预处理,小魏负责主食和装箱,老顾做蒸饺、汤品与留样。周川盯出餐和配送,另找一名做过食堂的钟姨负责素菜。
谁迟到由谁补位,谁发现原料不足必须立即报,不能等装盒时再说。每个岗位旁边还写了替代菜单,避免某一人缺席就整单停摆。
老顾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凌晨五点,皱眉说:“我四点就能来,年纪大觉少,不用给我留轻活。”
周川把他的到岗时间改成五点,没顺着老人逞强:“蒸饺两百份够了。您晚上还要守摊,超过数量必须告诉我。”
有人担心做完五天就没下文,不愿提前买太多原料。周川按已收预付款拆成每日采购量,只准备次日订单,不让任何一家压上一周库存。
林芸拿着试单记录,从九次错标里找出规律:红色和橙色标签在厨房灯下太像。她换成数字加文字,辣、少辣和不辣分别打印,禁止手写简称。
周川把新版标签发给马强确认。马强又补充工地东门周一有材料车进场,配送最好提前十分钟,否则连面包车也可能被堵在外面。
众人照着时间倒排,第一次完整演练只装空盒。看似浪费了半小时,却查出保温箱少两个,电动车备用绑带也已经开裂。
演练结束,老顾说要回夜市取汤锅和小冰柜。那些设备是他自己买的,一直放在原摊位,尚未到合同截止日。
周川本想陪他去,老顾摆手:“拿自家的东西,还用你壮胆?你把明早的菜看好。”
清晨四点二十分,林芸先到厨房,核对预付款名单。陈姐和钟姨陆续进门,老顾却迟迟没有出现。
五点整,老顾打来电话。他喘得厉害,身后传来铁链碰撞声:“小川,摊位被锁了,我的锅和冰柜都在里面。”
周川赶到夜市时,卷帘门外多了一把新锁。老顾的推车被卡在里面,只能隔着栏杆看见那口用了七年的汤锅。
值班巡场拿出何盛留下的通知,说涉事摊位在调查结束前不得搬动设备,以免破坏现场。可被平台封存的只有异常桌牌,并不包括锅和冰柜。
老顾抓住栏杆:“码是你们发的,锅是我花钱买的。你们查自己的账,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巡场不敢开门,只让他们等何盛上班。此时离第一批蒸饺下锅只剩四十分钟,工地的二百四十份预付款已经收齐。
周川拨通何盛电话,对方听完只说:“想带走东西,就让顾叔先把投诉撤了。否则谁知道设备里有没有与案件有关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