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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送进县医院时,右边身子已经不动了。急诊医生看完片子,把我和大哥叫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脑溢血,要马上进重症监护室。
缴费单从窗口递出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我先交了五万。银行卡贴上机器时,掌心全是汗,密码按错了一遍。
下午,医生把阶段账单和后续治疗估算摆在桌上。前后合起来,按眼下情况预留五十二万,最后再凭实际票据结算。
大哥周志强在门口拍着胸口,说砸锅卖铁也得治。旁边几个亲戚听见,都劝我别心疼钱,人命要紧。
我没接他们的话,只看着大哥。他喊完那句话,转头便问我,家里存款还能拿出多少。
那股压了多年的火顶到喉咙口,我反倒笑了一声。
“可以。你拿你的房去筹钱,签你的字。这五十二万治疗费,还有爸往后的照料,都由你负责。”
大哥脸上的红一下褪了。他说治病要紧,兄弟之间何必算这么清。
我把医生给的医疗知情书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纸。
“医疗知情,咱们该签都签。家里谁出钱、谁照料,另写一份。别混在一起。”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条缝,消毒水味涌出来。护士喊家属补交用品费,大哥低头摸烟盒,摸了半天,没掏出一根。
01
妈去世十二年了。那年爸六十二,大哥三十七,我三十三。
办完丧事,爸一个人守着城南的老宅。房子是他个人名下的合法财产,院墙旧,屋顶却不漏雨。他舍不得搬,说住惯了,闭着眼也知道水杯放在哪儿。
这些年,他头疼、腰疼、血压高,去医院多半是我陪着。我的维修活按单算钱,请半天假,就少半天收入。
赵慧嘴上没拦过。每回我半夜接到电话,她都会先把外套递来,再往我兜里塞两包纸巾。第二天她照常去超市理货,眼下浮着青色。
大哥负责替爸跑银行,办些手续。爸说他认识的人多,嘴也会说,窗口上遇到麻烦,三两句话就能弄明白。
至于我,换灯泡、通水管、买药、陪诊,都是顺手的事。爸常说,我离得近,多跑两趟不算什么。
有一年冬天,爸血压突然升高。我正在外头修冷库,手套上全是油。接到电话赶过去,大哥已经把事情说得妥妥当当,说检查交给他安排。
可挂号、排队、取药,最后还是我陪到晚上九点。大哥接了个店里的电话,匆匆走了。爸靠在椅背上,还夸他忙成那样也惦记家里。
我当时没说什么,拎着药袋去给他买粥。医院门口风硬,塑料袋打在裤腿上,啪啪响。
这次爸进重症监护室,赵慧下班后直接来了。她没进走廊里凑热闹,只坐在楼梯口,把随身的布包放在膝盖上。
亲戚散了,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蓝皮本。上面记着这些年的房贷、生活费,还有给爸买药、检查、住院的钱。
每一笔都不大,几百,一千多,偶尔三五千。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看得人胸口发闷。
“该治就治,我不拦。”她翻到最后一页,“可这次不能又靠一句以后再说。”
我盯着她写下的数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很用力,连我替爸买过两次血压计都记着。
“他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表了态。”
赵慧合上本子,手掌压在封皮上。
“口头的话,出了医院门就散。写下来,谁答应的,谁照办。”
她没有抬高声音。楼道里有人提着保温桶经过,桶盖碰着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救爸。来的路上,她已经向同事借了充电线,还问清了附近哪家店夜里能送饭。
她防的是另一件事。每到要出钱、要陪床的时候,大哥总有生意,总有客户,也总能把话说得体面。
我回到病区门口,大哥正靠墙打电话。他对电话那头说爸情况危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撒手。
见我过来,他匆匆挂断,问医生有没有说下一笔什么时候交。
我说先把刚才的话写清楚。他扯了扯衣领,说一家人弄这个难看,爸醒了也会寒心。
隔着玻璃,我只看见病床边一截白色帘子。机器声细而密,一声接一声。
“爸醒了怎么说,以后再听。”我把纸递过去,“现在先把你的话落在纸上。”
大哥没接,只说手头要缓一缓,还问我工资卡上能不能先周转。
我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那一刻,我仍盼着他只是慌了。毕竟是亲兄弟,也是爸平日最夸的那个儿子。
02
第二天上午,大哥终于在那张纸上签了名。
内容是我和赵慧昨晚逐句写的。父亲住院期间的治疗费用,按医院实际票据核算,由周志强支付;出院后的照料和康复安排,也由他落实。
他签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放,说我把亲兄弟当外人防。
我没争,把日期补全,又让他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他拇指边上,他拿纸巾擦了几遍,仍留着淡红。
医院那边还要钱。我先从家庭应急款里转了三万,缴费凭证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赵慧又买了几个分类夹,药费、检查费、护理用品分开收。
“票别揣裤兜。”她提醒我,“洗衣服一泡,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把刚开的收据也交给她。她核过金额,才放进夹层。
大哥说他那套个人住房产权清楚,没有共有争议,可以挂牌筹款。他离婚后一直空着,偶尔堆些建材样品,收拾一下就能带人看房。
中午,他打电话联系中介,又回去拍照片。傍晚把挂牌页面给我看,嘴里反复说价格不能压得太狠,不然这些年白供了。
我看见页面上的户型和面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至少这回,他签了字,也确实把房子挂了出去。
爸的病情仍不稳定。医生让我们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也提醒费用只是估算,最后多退少补,全看实际项目。
我把这话转给大哥。他听完先问,买方一般多久能付款。
“这要问中介。”
他皱着眉,在走廊来回走了两趟,说自己的建材店最近周转困难,账上暂时腾不出整笔钱。房款进来前,还得让我短暂垫一下。
我没有马上答应,只把新出的费用单递给他。
“垫可以,票据都留着。你补给我的时间,也写上。”
大哥把单子接过去,看了许久,说医院催得急,日期哪能定死。只要房屋交易顺利,钱自然就补上。
赵慧站在我身后,没有插嘴。她把文件袋的扣子按紧,清脆一声。
当天夜里,我又交了一笔救急款。窗口值班的人困得直揉眼睛,盖章却很重,红印透到了纸背。
回到病区,我把每张票按时间排好,还在本子上记下用途。大哥坐在长椅另一头,不停刷新手机上的挂牌页面。
每隔十几分钟,他就问一次中介有没有人咨询。问到付款时间时,格外仔细,首付几成,贷款多久,最晚哪天到账。
我问他,交易没办好以前,已经垫进去的钱哪天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朝重症监护室方向看了一眼。
“先救爸,别老盯着日期。”
护士推着药车从我们面前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轻轻颠了一下。我低头把他的签字书重新装好,夹在所有票据最前面。
03
第三天下午,医生打来电话,说爸的颅内情况趋于稳定,呼吸也平顺了些,已经达到转普通病房的条件。
我正蹲在一家饭店后厨修冰柜,压缩机烫得碰不得。听见这话,后背那层汗一下凉了,忙问几点能探视。
医生停了一下,说病人中午已经转走,家属办的手续。
我赶到医院,重症监护室原来那张床已经空了。被褥收得齐整,床头牌也摘了,只剩监护线垂在墙边。
值班护士查过记录,告诉我转科手续上签的是周志强。她以为我们兄弟商量好了,还说普通病房在住院楼六层。
电梯往上走时,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刚听到病情好转的那点轻松,慢慢被别的滋味压住。
爸住在靠窗的三人间,鼻子里还插着管子。脸色灰黄,左手搭在薄被外,手背上贴着几层胶布。
大哥坐在床尾玩手机,见我来了,只抬了抬眼。
“转出来怎么不告诉我?”
他收起手机,说医生认为可以转,留在重症监护室一天得多少钱,没必要硬耗。
我问过管床医生。转科确实有医学依据,不是大哥擅自停治。医生也解释,后续会优先选疗效合适、价格较低的药,同类药便宜不等于无效。
我听明白了,心里的火却没下去。该不该转是一回事,瞒着我办手续是另一回事。
大哥把我拉到门外,说大家都是为爸好,少花冤枉钱有什么不对。他还特意问了医生,能用普通药就不用贵的。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抹了把脸,嘴里还是那套话,说我在外面干活,怕打扰我。可转科前半小时,他还问过我缴费卡放在哪里。
护士拿着费用单过来,让家属当天补齐普通病房的预交款。大哥看了一眼,顺手递到我面前。
“你先去交,我得回店里一趟。”
我没有接,提醒他纸上写得清楚,治疗费和照料由他负责。
他声音压低了些,说住房还在交易,现钱没到,眼下只能兄弟搭把手。等款项落定,一笔不少补给我。
病床上的爸动了动嘴唇,只发出含混的气音。我弯腰凑近,闻到他口腔里淡淡的药味,没听清他说什么。
大哥已经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说今晚店里有事,陪夜让我先顶上。
我看着他按下电梯键,掌心那张费用单被汗浸软了一角。爸能离开重症监护室,本该是件喜事,我却像被人关在门外,等事情办完才想起叫进去付账。
04
普通病房没有空调,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早点铺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消毒水,黏在衣服上散不掉。
我连陪了三个晚上。爸翻身困难,隔两个小时要擦汗、查看尿袋。后半夜走廊灯暗下来,我靠着椅背眯一会儿,脚步声一响就醒。
大哥说好的护工一直没来。第一天说没找到合适的人,第二天说价格太高,第三天干脆不接电话。
白天我还得出去干活。两个预约维修被我推掉,一个老客户等不及,找了别人。老板在电话里没骂我,只问还能不能按时上班。
我盯着墙上的排班表,半天没答上来。维修工靠手吃饭,活落到别人手里,下次未必还会找我。
赵慧下班来换我吃饭,带了一盒素包子。她坐在床边给爸擦脸,动作很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等爸睡着,她把我叫到楼梯间。
“家里的应急款,不能再动了。”
我说医院还要治疗,不能断。她点头,说必要的钱得交,但签字的人不能一直躲着,让我们这个小家填窟窿。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余额。房贷、水电、生活费扣掉以后,剩下的钱只够维持眼前。那本蓝皮账本里,又添了好几行。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每次爸有事,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先垫上。仿佛钱从卡里划出去,矛盾也能跟着消失。
赵慧从没让我在救人和过日子之间选。她只是一次次少买件衣服,少回趟娘家,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压进账页里。
“这次听你的。”我把手机还给她,“没凭据的款,不再往里填。”
第二天,我找管床医生问清治疗安排。爸还要继续控制血压、防止并发症,等情况稳定后做康复评估,绝不是转到普通病房就能回家。
药物方案没有问题,费用也都有明细。真正悬着的,是陪护和值守,以及大哥签字后一直没兑现的钱。
我给周志强打了六次电话。到中午,他才回过来,说在店里接客户,让我别催。
我问护工什么时候到,他说再看看。我问已经交的钱何时补,他又说住房手续正在推进,不会赖账。
傍晚,他拎着一袋苹果来医院,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爸睁开眼看见他,喉咙里含混地响了两声,大哥赶紧弯腰问是不是想喝水。
那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倒真像守了好几夜。
我等护士换完药,把费用明细、垫付票据和他签过的书面约定都摆到窗台上。
“治疗怎么安排,我已经问清。现在你把支出和房屋交易进度说清楚,再定下陪护时间。”
大哥看了眼邻床家属,把我拉到门外,怪我非要当众算账。
“不是当众,是你总不出现。”
他嘴角动了动,说我脾气越来越怪,兄弟间弄得像讨债。我没再接这句话,只让他第二天带齐相关材料。
回家已过十点。赵慧给我留的面坨成一团,筷子插进去,整碗都能带起来。
我坐在小桌边,把当天票据贴进本子。她在旁边叠超市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我这才发现,她很久没问我累不累了。
05
大哥第二天没有带材料来,只发来一张房屋交易的进度截图。买方已经交定金,后面的手续约在周五办理。
他的话又多了起来,说这套房位置不错,急着出手少拿了不少钱。为了爸,他连以后住哪儿都顾不上了。
我没顺着他说,只让他把到账日期和补款日期写明。他回了一个知道了,之后再没动静。
周五上午,他给我看了已经办妥的手续。页面上的房屋信息和他的名字都对得上,中介也在旁边催着补签几处。
大哥从大厅出来,长长吐了口气,说卖房这件事总算落定,钱明早到账。先补医院费用,剩下的事再慢慢理。
那一刻,我确实松了口气。几天里压在桌面上的票据已经厚了一沓,家里的应急款快见底,我请假损失的工钱还没算进去。
至少房子真处理了,他那张书面约定也在。只要钱到账,先前的躲闪和争执,都可以放到后面再谈。
下午,爸精神稍好,能睁眼看人,但说话仍含糊。护士让我把他的随身物品整理一下,不常用的先带回去,免得病房柜子塞不下。
东西不多。一件旧外套,一串钥匙,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还有一个边角磨毛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原本装在外套内袋里,封口没有粘。我以为里面是医保凭证,便拿到窗边,一张张分开。
最上面是药店小票,下面压着水电缴费单。再往后,有两张银行业务回单,纸折得很深,展开时发出干脆的响声。
我先看日期,再看金额。第一张只是普通取款,第二张右侧那串数字,却让我反复数了两遍。
三十八万元。
收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志强。转账日期在爸住院前,离这场突发的脑溢血并没有多久。
窗外有辆送氧气瓶的小车经过,铁瓶相碰,声音又尖又密。我把回单贴近玻璃,连账号末尾都重新看了一遍。
名字没有错,金额也没有错。
我想起大哥这些日子说过的话。店里周转困难,手头没有现钱,房款到账前只能让我先垫。他每回说起来都皱着眉,像确实被逼到了墙角。
可这张回单只能说明,三十八万元曾从爸那边转进他的账户。至于这钱是爸给他的,还是让他暂时保管,我没有证据。
爸当时是否清楚内容,转账以后钱怎么安排,也不能凭一张纸下结论。
我拿着回单走到床边。爸正闭着眼,嘴角微微向右歪着。我低声叫了两次,他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又慢慢散开。
我问他三十八万元的事。他喉结动了动,发出的几个音连不成句。护士过来查看,说病人现在表达不稳定,别急着连续追问。
我只得把话咽回去。纸边硌着掌心,薄薄一张,却像压住了手腕。
晚饭前,大哥打来电话,说交易款明早能到。他语气难得轻快,让我把现有票据算好,别漏了哪笔。
我问他,到账后几点来医院。他说还要去店里处理事情,等银行短信到了再联系。
电话挂断,我重新核对回单。日期、户名、金额,每一项都摆在那里。要说是赠与,可以。要说是代为保管,也说得通。眼下谁也不能替爸回答。
病区的护士随后送来新一张催缴单,提醒我次日早上九点前去结算窗口。欠费不算少,后续用药也等着续上。
她走后,我把催缴单和转账回单并排放在窗台。一张催我继续拿钱,一张证明爸的钱早已到了大哥手里。
走廊尽头传来热水器的提示音,有家属提着水壶匆匆跑过。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大哥刚说卖房的钱明早到账,我就在爸的旧信封里翻出一张回单。三十八万,收款人周志强,日期在住院前。
爸给他的,还是让他保管的?
护士递来的催缴单还压在窗台,明早九点前要去结算窗口。我拨通大哥电话。
“爸的钱,为什么先到了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