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尔曼：如果您能看到这篇文章，说明基辅某个地方还有电和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 薛凯桓】

9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基础设施打击出现一个里程碑式事件：自战争爆发以来，乌克兰数据处理中心首次成为俄罗斯的攻击目标。

9月11日至24日，至少有5座数据处理中心遭到袭击，其中大部分位于基辅。目前设施损毁和财产损失的具体规模尚不明确，但考虑到计算机基础设施本身十分脆弱，可以认定目标一旦遭袭就会停止运营。

涉事企业公布的可供评估的信息不多，但从笔者的亲身体验来看，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乌克兰境内300至500格里夫纳价位的互联网服务套餐已经不复存在，通信资费大幅上涨已成定局。

近一个月以来，这场战争又出现了许多可能并没有新闻张力的新态势。尽管声名不显，但它们的重要性其实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数据中心遭袭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数据处理中心是什么？现状如何？

数据处理中心是一种多功能设施，内部配备服务器，用于处理用户对网站或特定服务的访问请求，服务涵盖通信、网购、支付等领域。同时还设有光纤通信网络、供电设施、不间断电源和柴油发电机，以及冷却系统。

因此这类设施一旦遇袭，数字基础设施的多个层级可能会同时受损。而且由于这套系统本身十分脆弱，俄军甚至无需将数据中心完全夷为平地。只要破坏其网络接口、供电系统、冷却系统，或是服务商核心节点所在的机房区域，就能让其瘫痪。

现在我们来看看乌克兰的数据中心整体分布情况，以及它们如何实现相互连通，如何对接客户与终端用户。

乌克兰数据中心的准确数量尚无定论，最终统计结果取决于统计标准。根据DataCenterMap数据库的数据，乌克兰有34至43座商业数据中心。ColoMap数据库的统计结果则超过66座。不过准确数量并不重要，更关键的是这些数据中心的分布集中度。

DataCenterMap收录的34座数据中心分布在乌克兰7座城市。文尼察、尼古拉耶夫、赫梅利尼茨基和罗夫诺各有1座，敖德萨有2座，哈尔科夫有5座，基辅独占鳌头，数量在22至27座之间。

DataCenterMap收录的乌克兰数据中心分布图

乌克兰绝大多数数据中心都集中在基辅，这也解释了为何2026年之前这些设施从未遭袭，以及为何它们现在成了打击目标。此前基辅一直处于防空系统的严密保护之下，乌克兰的防空导弹系统可以拦截数量稀缺且造价高昂的巡航导弹，而处于效能巅峰期的“山毛榉”防空系统曾击落多达90%的俄军“天竺葵-2”低速无人机。这让打击基辅境内目标成为一项难度很高的任务。

但随着乌克兰防空系统不断消耗，防空导弹的弹药库存已经见底，大量消耗了欧盟和美国的储备。同时，俄军改用喷气式无人机，使其有能力彻底摧毁基辅境内此前无法触及的目标。这也是空袭规模扩大的原因，基辅市民频繁遭遇防空警报，当局甚至不得不根据危险等级对警报进行分级。

乌克兰光纤通信线路的布局情况同样不透明。目前找不到最新的线路分布图，但哪怕从常识也能推出，基辅毫无疑问是乌克兰最重要的网络枢纽，国内最主要的光纤通信线路都从这里经过。也就是说，乌克兰的光纤通信网络高度依赖首都运转。各州的中心城市之间相互连通，乌克兰与欧盟的通信则通过数条信道实现。乌克兰境内至少有四大主干光纤网络，分别由Atracom、欧洲传输电信、乌克兰电信和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运营，此外还有数十家骨干网络运营商和互联网服务商。

乌克兰与欧盟的通信通过多个流量交换节点实现。主干互联网服务商RETN在2022年9月建成了连接卢茨克与莫纳斯季里谢的光纤线路，为敖德萨通往华沙的流量开辟了绕开基辅的备用路径。

因此尽管单个数据中心十分脆弱，但乌克兰整体IT基础设施的抗打击能力并不算弱，要对其造成毁灭性破坏需要一定时间。更何况基辅当局在冲突初期，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保障网络基础设施的物理安全和运营稳定性。

2022年2月17日，乌克兰最高拉达通过了第2075-IX号《云服务法》。该法案禁止在境外处理国家机密、公务信息以及国家统一登记系统的数据。

但同年3月12日，乌克兰内阁通过第263号决议，允许在战时状态期间将公共信息资源、登记系统及其加密备份副本存放在境外云服务和国外数据中心中。银行、零售企业、IT公司、通信运营商和工业企业不受《云服务法》的约束，这些主体从一开始就可以将数据存储在境外资源上。

因此，乌克兰绝大多数关键服务都已转移至境外。比如乌克兰私人银行用43天时间，就将数据从乌克兰本土数据中心迁移到了亚马逊云服务平台。数十家大型企业纷纷效仿，目前留在乌克兰本土数据中心里的，大多是中型企业的系统，或是改造、迁移难度高且成本大的服务。

2026年9月以来，俄罗斯加大了对乌克兰数据处理中心的袭击

截至2026年9月24日，可以确认基辅已有5座数据中心遇袭，分别是BeMobile的两座、DeNovo、NewTelco和UnitedDC。此外基辅州、赫梅利尼茨基州和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也有未公开名称的数据中心遭到打击。

BeMobile的数据中心遇袭后，部分网站和服务无法访问，这些平台也受到了最严重的影响。DeNovo数据中心遇袭不仅影响网站运营，还波及基础设施及服务资源，包括虚拟服务器、数据库、网络网关和备份系统。不过目前没有企业因该设施遇袭而发布故障公告。

数据中心遇袭后，Etherlink、MiroHost、CrazyNetwork、Cityhost、“蛛网”、UTELS、基辅网络、DOMONET以及FAUST/快速网络等互联网和托管服务商都通报了重大故障。但这些都属于“最后一公里”的接入服务商，为基辅约10万户家庭提供互联网服务，其中多数服务商的业务在数日内就已恢复。这类服务商出现经营问题，反而会让“基辅之星”这类行业巨头受益，它们会收购这些小型服务商，进一步扩大用户规模。

可见袭击确实造成了损失，部分企业受到冲击，但乌克兰的网络暂时未出现全面崩溃的情况。空袭对移动运营商的运营也没有造成明显影响，只有承载网络核心、骨干路由器、运营商间交换节点等关键设备的数据中心被毁，移动通信才会中断。

因此，俄军打击数据中心不会一下就导致互联网彻底中断或是云服务完全无法访问，而是会持续降低系统的稳定性，推高运维成本。没有在其他数据中心部署备用机房和备份数据的企业受影响最严重，它们面临极高的服务中断和数据丢失风险。托管服务商和小微企业的损失会格外惨重，因为一座数据中心里可能托管着数千个网站。

银行和政务服务可以维持对用户的正常访问，但内部系统的性能会出现下降，包括办公流转、报表统计、支付网关、电话通信、虚拟专用网络等。

当然，运营商和服务商最终会将所有成本转嫁给客户，客户再进一步转嫁给终端消费者。因此互联网服务会涨价，所有与本土IT相关的服务成本都会上升。但互联网和“云服务”本身不会彻底消失。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俄军开展持续数月的系统性行动，全面摧毁乌克兰的网络基础设施和数据中心，而且打击范围不能仅局限于基辅一地。

战争的新态势：俄罗斯开始缓慢“放血”

这正是笔者担心的地方。由于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俄军针对乌克兰包括数据中心在内的基础设施袭击，就绝对不会是单独的现象。俄罗斯正在有条不紊地拓宽打击清单，把乌克兰数字基础设施的每一个脆弱层级都纳入射程。这是俄罗斯一定会做的事情，如笔者上文提到的“俄军开展持续数月的系统性行动，全面摧毁乌克兰的网络基础设施和数据中心”。

基辅当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泽连斯基近期频繁向俄方递出停火提议，先是建议就能源设施实施“双向停火”，随后又提出恢复空中停火谈判。而普京的回应只有一句淡淡的：“这算什么，过家家？这是儿戏吗？”

按照普京本人的说法，乌克兰之所以请求能源和空中停火，就是因为俄罗斯的报复性打击成效显著，基辅当局已经找不到对付“天竺葵”无人机的办法。以俄罗斯的逻辑，既然对手开始喊疼，就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收手。

俄军目前已经大规模换装喷气动力无人机，“天竺葵-3”“天竺葵-4”和最新的“天竺葵-5”取代了传统的活塞式机型。乌克兰空军的拦截体系，无论是廉价拦截无人机还是卡车机枪小组，原本都是针对时速200公里以下的螺旋桨无人机建立的，对老式机型的拦截率一度高达90%以上。而喷气式机型时速可达500至600公里，飞行高度可达九千米，乌方机动火力小组的反应窗口被从约一分钟压缩到只有几秒钟，拦截率骤降至六成左右。

另外，据乌克兰国防情报总局自己的评估，俄军目前在鞑靼斯坦阿拉布加经济特区每月可生产约3000架“天竺葵-4/5”，而且仍在扩建厂房、谋求进一步提高产量。这意味着高强度空袭不是一波流，而是可以持续整个秋冬的常态化打击。

而且俄罗斯的武器组合日益复杂。每一波空袭中，“非洲菊”诱饵机、“谐谑曲”假目标、携载R-60空空导弹的“自卫型”无人机与真正的战斗部混合编队，迫使乌方雷达和防空火力在真假目标之间疲于分辨。

9月13日，俄罗斯无人机袭击了乌克兰敖德萨，消防人员在处理灾后现场。路透社

国际环境也在发生变化，华盛顿的注意力已明显转向伊朗战事，对乌援助的节奏和防空弹药的补充都出现迟滞，而乌克兰的“爱国者”导弹库存正在见底，这几乎是唯一对喷气式无人机真正有效的拦截手段。欧洲的援助虽然在继续拨付，但远水难解近渴，基辅上空的防护网正在变得千疮百孔。

战争出现的新态势其实很明确。俄罗斯无法“毕其功于一役”，那就索性放弃速胜的幻想，把战争调成一种缓慢的“放血节奏”。与之配套的则是打击清单的全面扩大，凡是为战争提供潜力与支持的领域和层次，如电力、能源、铁路、港口、数据中心、通信枢纽等等先前遭受打击有限的行业，都不会再有“幸存者”。

基辅数据中心遇袭就是典型，它标志着乌克兰自战争爆发以来赖以维持的根本逻辑，第一次面临彻底破灭的风险。四年多来，正是靠着这套“乌克兰出人，西方出钱”的逻辑，基辅当局才得以一边维持战争机器运转，一边维持日常经济的最低限度运转。前线的兵员由乌克兰自己解决，后方的财政缺口由欧美填平。只要这个循环还能转下去，战争就可以无限期地拖下去。

打击数据中心动摇了整套模式的根基。“乌克兰出人、西方出钱”这套模式能够运转，前提并不在于钱，而在于乌克兰自身保有足够的人力资源和组织能力。钱只是燃料，乌克兰的国家机器和社会肌体才是发动机。

基辅当局拿到西方的资金之后，要有人去收税，有人去维持治安，有人去组织征兵和轮换，有人去抢修电网和铁路，有人去运营医院、银行、物流和通信网络，还要有一套行政体系去处理每天都会冒出来的危机事件。正是这些人和这套组织能力，把西方的钞票转化成了社会勉强运转的支撑。

而俄罗斯针对基础设施，特别是数据中心这类设施的袭击，打击的就是这套体系。数据中心承载的是通信、支付、政务、银行和媒体，是现代国家权力抵达每一个公民的末梢神经。这些节点一个个熄灭，基辅当局的权威就随之一点点流失，政府与民众之间、民众与民众之间的串联渠道就被一根根掐断，民间自救和自组织的空间也随之萎缩。

连内部都联络不畅的社会肯定无法组织任何有效反击。与此同时，战争也还在持续掏空这套模式的根基，乌克兰的人力资源和人口潜力在持续流失。青壮年不是倒在战壕里，就是流向波兰和德国的劳务市场，留下来的发动机里还有多少零件可用？没有足够的人，没有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的能力，西方账户上再多的钱又有何用？

乌克兰服务业的情况就是笔者所描绘的可怕前景的明证。在后工业化的经济体中，一般而言，农业吸纳约10%的就业人口，第二产业吸纳约20%，其余人口全部进入服务业，服务业占经济总量的比重可提升至70%。但服务业不会凭空产生，它建立在第一、第二产业构筑的经济基础之上，更建立在“有足够多的人”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廉价快递、网约车、餐厅、上门维修和快捷银行服务以及相关的组织力，这些乌克兰人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人口红利业态。

只有人口稠密、需求旺盛、劳动力供给充裕的城市经济，才能把每一单外卖、每一次上门维修的成本摊薄到普通消费者付得起的水平。基辅的服务性价比曾长期优于欧洲国家，靠的不是什么技术优势，而是人多、组织力强。但如今乌克兰的服务业已经进入了苟延残喘阶段。

乌克兰企业为了保住利润，将不得不放弃低价服务模式，转向简化的服务形态，乌克兰民众今后只会在怀念中回忆起那个服务优质又平价的时代。这种现象在经济学上其实毫无新意，但对那些只顾埋头生存的普通民众而言，这番预言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在应验之前无人肯信。因为承认它，就等于承认脚下的社会正在不可逆地收缩。

而乌克兰服务业的萎缩是肉眼可见的。战争长期化导致约800万人外流，纳税人和消费者的基数同时塌缩，需求端萎缩了，劳动力供给端也枯竭了，企业和当局又把战争成本层层转嫁给终端消费者，民众的消费结构随之从追求生活品质退化为只求活下去。

曾经维系基辅日常生活的侨汇也在同步枯竭。民众的道理也很简单，家人既然都已经去了欧洲，自然也就没人再往国内汇款了。

2026年以来，乌克兰的农产品出口几乎崩溃，冶金产业被严重摧毁，零售业失去了仓库和配送中心，服务业的最后一层缓冲垫也被抽掉。于是人们看到的是一幅荒诞的画像：基辅街头的咖啡馆还亮着灯，征兵人员的面包车就守候在街角。灯光所及之处，消费还在勉力维持，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支撑消费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服务业是所有行业里对人口变化最敏感的行业，工厂可以靠少数熟练工人和机器维持运转，军队可以靠动员令补充兵员，唯独服务业无法伪装，它需要千千万万的骑手、司机、店员、修理工和客户，通过强有力的组织乃至社团联系到一起。这个行业开始成片倒闭，说明消失的不只是某几种业态，而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元。

从这个角度看，数据中心遇袭与服务业的凋敝是同一场坍塌的两个方面，前者切断组织串联的神经，后者抽干组织运转的血液。当然，公平地说，俄罗斯也为这场战争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场战争已经到了双方同时感受痛苦的境地。但俄罗斯承受的是可以量化的代价，乌克兰承受的则是国家作为一个有机体的缓慢解体。前者是伤筋动骨，后者是痛彻心扉。

俄罗斯是在把整个乌克兰摊成一张一张的大纸，码成一座纸堆，然后像从纸堆底部抽纸一般，一张接一张、悄无声息地往外抽。单独看，每一张纸都不致命，但纸堆的高度在一天天地变矮，整个社会承受压力的能力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张一张地耗尽，直到彻底一无所有。

所以笔者在近期的文章中频频发出警告，称乌克兰的局势前所未有的严重。就连笔者在写作这篇文章的期间，都难逃时常断网的烦恼，甚至一度担心这篇文章还能不能发表出去。

总结

写到这里，想必通晓历史的中国读者会比较有感悟。笔者读过中国历史，知道这个国家曾经在一盘散沙的状态下遭受过多大的痛苦。中国人用了整整一个世纪才明白一个道理：独立民族最大的灾难是失去把千万人组织成一个整体的能力。

正是因为“前车之鉴”，笔者对今天的乌克兰才格外忧心。我们正在眼睁睁看着同样的过程在自己身上重演，只是速度快得多，也安静得多。没有戏剧性的崩溃场面，但一切都在进行着。

除了在社交媒体上喊几声“Слава Україні”（乌克兰语，意为“乌克兰万岁”——译者注），普通的乌克兰人根本没法多做什么。如果连明天如何生存的问题都要用尽力气去思考，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反击、串联、为社会做贡献这些事？生存会令公共事务成为一种奢侈品。社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解体成一个个沉闷而寡淡的“行尸走肉”，每个人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对窗外的事充耳不闻。

当然，笔者并不认为乌克兰民族会就此消亡。民族是比政权更长久的东西，它经历过比这更黑暗的时日。但前提是，泽连斯基必须先停止把无人机作坊和军火库放在超市、居民楼旁边这种做法，停止试图祸水东引的做法（他还想将战争引向朝鲜半岛，否则他为什么要违反和韩国的约定，公开双方之间关于俘虏问题的秘密协议？）。我们的人民需要的也不是更多的口号，而是更多的思考。我们需要学会像一个真正负责任的人那样思考，更需要成为一个真正负责任的国家。乌克兰作为一个年轻的民族，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亲身经历。

如果这篇文章还能发出去，还能有幸被您读到，那至少说明基辅的某个地方还有电和网，希望它们能够维持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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