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力星球无罪释放 或给涉传案件重要判决示范

2026年9月24日，内蒙古锡林浩特市人民法院对备受关注的“学力星球”App涉传销案作出一审判决：任博、赵亮、张洪亮、郭明炎、王珍珍5名被告人全部无罪，当庭释放，扣押冻结财物依法发还。

此时，距离任博被刑事拘留已过去三年七个月；距离该App上线运营，已过去五年。这起从立案之初便争议不断的案件，最终以“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落下阶段性帷幕。

其中，法院认定该案中存在真实服务产品交易是判决核心，据此认定是真实经营而非诈骗，具有重大行业示范意义。

从跨省抓捕到无罪宣判

本案案号为（2023）内2502刑初284号，审理法院为内蒙古自治区锡林浩特市人民法院，公诉机关为锡林浩特市人民检察院。5名被告人中，任博为创始人及实际控制人。判决书载明，不服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截至宣判当日判决尚未生效。

2021年4月12日，北京学力星球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付冕，任博为实际经营者及控制人，公司此后曾被列入北京通信管理局空壳网站名单。同年9月3日，“学力星球”App上线运营。

2022年5月起，多人以“涉嫌传销”为由向北京市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举报。2022年10月，锡林郭勒盟公安局阿尔善分局发现辖区居民赵某某使用该App“发展下线”，遂于11月7日决定立案侦查。2023年2月4日，任博等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任博、赵亮、郭明炎被逮捕；10月12日，锡林浩特市人民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

此后，案件经历三次开庭：2024年5月20日至24日第一次开庭；6月12日第二次开庭，庭审中家属质疑警方笔录造假，法庭内拉横幅后庭审取消；12月25日第三次开庭。直至2026年9月24日，一审宣判。

值得注意的是，案发前北京市朝阳区市场监管局曾对学力星球进行调查，答复称：“经查，北京学力星球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资质齐全，未发现公司存在拉人头分红、网络恶意传销违法行为，市民反映与实际不符，依据《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程序规定》第二十条第四项的规定，我局决定不予立案。”然而，内蒙古警方随后跨省至北京抓捕，案件历时1327天，因此被舆论称为“远洋捕捞”式执法的典型案例。有评论指出，该案“给‘远洋捕捞’画了道红线。”

任博被羁押三年七个月后获释，他对财新记者表示：“要感谢的人太多，我的家人、律师团队、坚持正义的司法系统工作人员。坚持三年多，等到宝贵的无罪判决，我希望做一个表率，希望给所有被冤的人信心和力量。”

学力星球运营模式

“学力星球”是一款视频读书付费App，核心理念是将每本书拆成多个讲书短视频，用户通过观看10个左右的短视频即可快速阅读一本书。截至2023年2月案发时，平台共有369本图书的讲书视频，涵盖家庭教育、健康饮食、低风险创业、名著小说等内容，注册用户达170余万人，其中付费会员18万余人，单本书籍最高点击量达1495万。创始人任博，1992年出生，甘肃人，大学毕业后进入北京一家知识付费领域头部公司工作七年，逐步晋升至分管运营的副总裁，2021年辞职后创立学力星球公司。

该平台的会员制度为：普通用户和VIP会员，VIP会员年充值198元（安卓版）或288元/298元（iOS版），享有一年的图书视频阅读权益及其他奖励。代理销售制度则设立了7个等级的会员卡代理销售制度，公司代理商或个人销售会员卡可获得不同比例的销售提成。具体而言，从“学力达人”到“五星代理”，每推广一名会员，依次适用198元会员卡收入的20%、25%、30%、35%、40%、45%、50%的比例提成；同时存在间接提成机制，如果一星代理直接推荐1个会员，其上级二星代理可获得5%的间接提成。

收入分配方面，据财新报道，平台收入分配结构为：60%—70%用于支付销售提成，10%用于支付讲书人提成，20%留存平台作为运营成本。随着流量上升，平台又导入第三方广告流量和电商直播流量，设立“学力分”体系，将广告、电商收入的70%作为“奖学金”分配给对数据收益产生贡献的用户。关键财务数据在于：会员充值金额共计3933万余元，广告收入约1296万元；案发前，广告收入从0到100万元用时7个月，从100万到200万用时3个月。

真实经营与骗取财物之辨

公诉机关指控，任博等5人以推销商品为名，要求参加者以购买商品的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会员的数量作为返利依据，引诱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指控称层级最高达38层，任博、赵亮、张洪亮为主犯。

辩护方则作无罪辩护，核心观点包括：平台提供真实知识服务，369本图书配套讲书视频，会员付费获得对应阅读权益；收入来源多元，包含会员费和广告分成，并非依靠拉人头、骗取新会员资金；会员可退费，不存在传销犯罪所要求的“骗取财物”核心要件；这是一种把蛋糕做大的创新性营销模式。审理中，辩护方还就管辖权、非法证据排除、电子数据提取等提出过异议。

法院审理认定，该平台虽存在根据层级设定予以计酬、返利的情况，但计酬、返利是建立在已提供了真实的知识付费服务的前提下，并非虚构营销内容进而骗取钱财。具体而言：App上架369本图书的讲书短视频，会员付费可获得对应知识服务，定价未超出合理范围；控方自身数据表明广告收入约1296万元，说明平台有真实的广告收益，并非单纯依赖新会员资金；会员存在退费渠道；公诉机关指控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法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三）项，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财新报道指出，法院审理认定平台提供了真实的知识付费服务，这是判决无罪的关键。

本案的核心法律争议，触及中国直销与社交电商行业长期关注的灰色地带。刑法第224条之一规定的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罪状中写有“骗取财物”四个字。“拉人头、组层级、按发展人数返利”是行为方式，但有没有骗取财物是另一层独立判断。2013年11月14日，两高一部印发《关于办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公通字〔2013〕37号），第五条明确规定：以销售商品为目的、以销售业绩为计酬依据的单纯的“团队计酬”式传销活动，不作为犯罪处理；形式上采取“团队计酬”方式，但实质上属于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的，才定罪处罚。

这意味着，“团队计酬”本身并不当然构成犯罪，关键在于计酬依据是“销售业绩”还是“发展人员数量”。此外，参与传销活动人员在30人以上且层级在3级以上，是追诉门槛之一，但并非全部要件。刑法还要追问两件事：有没有真实经营，有没有骗取财物。本案中，法院正是沿着这一逻辑作出认定：平台有真实产品、有真实服务、有广告收入、有退费渠道，不符合“骗取财物”的核心要件。

案件启示与后续

对于直销与社交电商行业而言，学力星球案提供了若干值得深思的启示。

第一，真实经营是底线。无论分销层级如何设计，只要底层有真实的产品或服务、有真实的收入来源、有合理的退费机制，就不符合传销犯罪“骗取财物”的核心要件。学力星球的369本讲书视频、1296万元广告收入、会员退费渠道，构成了法院认定无罪的关键事实基础。

第二，计酬依据决定性质。按销售业绩计酬与按发展人员数量计酬，在法律上有着本质区别。前者可能构成行政违法的“团队计酬”式传销，后者则可能触及刑事红线。企业在设计分销制度时，必须确保计酬依据指向真实销售，而非单纯的人头数量。

第三，司法对创新商业模式的审慎态度。本案判决体现了罪刑法定和疑罪从无原则的坚守，对于新业态网络商业模式，司法机关在认定犯罪时，应当穿透形式看实质，审查是否存在真实经营和骗取财物。

该案厘清了知识付费新业态分销模式与传销犯罪的边界，对互联网平台类刑事案件具有标杆意义。有法律评析认为，本案是新业态网络商业模式刑事案件中，法院坚守罪刑法定、疑罪从无的典型样本。目前，判决尚未生效，后续是否上诉仍有待观察。但无论结果如何，这起历时三年七个月、从跨省抓捕到无罪宣判的案件，已经为直销与社交电商行业留下了一份值得反复研读的司法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