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诺格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 一个喷嚏或许就诞生了云

莫诺格

诗人，小说作者，双语写作者，曾获豆瓣阅读小雅奖，现致力于诗歌跨界表达、小说与剧本创作，著有诗集《颅内高潮》（2025）。

关系

我把自己隔绝，隔绝在

群山之巅，他们用一条长长的，长长的

水管，隔绝我

警惕。保持警惕。

落地窗往下俯视，一种安全距离。

入冬的草坪微微枯萎，草坪上蜷曲着

那条长长的，长长的水管。

他们在户外露天草坪外放音响

超大分贝，音乐低俗，如一张网

细密地笼罩我，从耳朵那层

薄薄的皮肤往下渗透

天黑后，烤火与麻将是他们

仅有的娱乐方式

我们围着大铁锅而坐

火熊熊燃烧，粗壮的树墩烧成了黑炭

他们用本地方言交谈

我在一旁哑默着，踟蹰着

不敢吐露一字

悬停的间隙，感到耻辱

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的错位

他们的谈话仍然在继续

我哑默着，等待路灯在遥远的方向

亮起。

2025.12.16 浙江

修补

无影灯照下来，我的脸和灯光一样

惨白。身体僵直，躺在那里，任由一双戴着橡胶手套

的手拿着机械伸入我的口腔

——别躲我，张大嘴

他的权威不容置疑，视野范围进一步缩小：

只余下他那双眼，和那些精密仪器一样，生冷

防护面罩清晰折射我那丑陋的牙龈

舌头缩在机械后面，几次漱口，溺水的人上岸喘气

一个陌生男人，手持机械深入我的牙龈深处

我张大嘴，除了泛滥的口水

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吊车摇臂正缓缓挪动

2025.12.20 浙江

Os meus Olhos

一只手托着腮帮子

（左手，牙痛的另一边）

侧睡，在这个低气压房间。

吊灯（侧面看椭圆形），关灯后

呈现鲸的尾翼（天花板和与之垂直90°的墙壁）

灯亮起，完全消失，墙壁只有我的

影子和一把叠放衣物的椅子的影子

往前挪，直至我的影子吞没了椅子的影子

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看起来（至少对于墙壁来说）

我坐在这把椅子上

空调机的数字亮着，黑暗里的一双眼

在这个低气压房间

盯着我和我的影子，椅子和椅子的影子

当下，拥有一种全局的上帝视角

窗帘全程沉默，表情肃穆。

2025.12.20 浙江

幻肢，胚胎，没有眼睛的肖像

进入一座废墟的内部并不困难

想起昨晚你说

——“艺术的中心叙事是绘画”

从一栋白色废墟楼向外看

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遮住了视线

它们的叶子微微泛红

铁围栏上写着：

非开放区域，请勿跨越

2025.12.26

晴雪表

雪后消融的午后

村内闲逛，偶遇劈柴的两位老人

其中一位正拿起斧头

落下时，另一片雪花开始变得细小

我站在他的斜前方，太阳底下

阴影先是慢慢笼罩他，侵略他，蚕食他，瓦解他

四个动词连缀成一张密网

他被捕获，沾染雪初融的凉气

一周后，雪再一次飘起

越下越大，形成一股复仇的气势

还是那条羊肠小道，我撑着一把红伞

来来回回地走

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狗竖起耳朵，和我一起

2026.1.21-2.1 浙江

弥漫式结构

越过长长，长长，长长，长长的

塑胶水管，站到草坪中心——

仿佛站在了星系的中心

一粒石子投入湖泊

平面变得褶皱

如你忧愁时拱起的眉弓

猫，受惊也会如此

摇晃一个空空，空空，空空的

瓶子，听到它内部传出——

咚咚，咚咚的声响

一杯水立在一张桌子上。

一滴墨水，顺着杯沿滑入

你低头俯视的片刻：

一根藤蔓缠住你的脊背

2025.12.4 浙江

2026.2.8 改

倒计时，序列号与红舞鞋

光粒子，作为某种介质

波状跳跃

地下，黑暗，涌动着

隐蔽的欲望

蝉的幼虫蛰伏

双胞胎的脸 四个方位 悬浮

据说，人类在脑死亡之后

听觉功能还在继续运作

一束红光打在他的头颅

禁食24小时 饥饿感

封闭空间 延展幻觉

抱着贝斯 他弹响最后一个音

红色迷雾穿透鼻翼

回头。镜子撞见另一双眼睛：

是红色。

2026.3.12 北京

二次删除

——这是一处旋回的旧楼梯

我们顺着它往下走

你走在我的前面

和以往很多次都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是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走在我的前面

羽绒服的帽子裹住你的脸和

脸上可能浮现的细微表情

我拽住衣角，让你走慢点

似乎降低步速

就能慢一点淡出我的生命

你很听话，慢下来

和我绕着一条河流慢慢走

午后的阳光那么好

河面和你的轮廓

一样波光粼粼

宿醉后的你

第一次向我袒露内心

关于家庭，童年，梦想

——“有些声音天然就是音乐”

谈起音乐时，你眼睛闪现的光

和那条河面泛起的斑驳

如出一辙

那个午后，那条河

蜿蜒曲折，似乎没有尽头

我和你，顶着烈日

走了一圈又一圈

动作或许比言语更直观

几天后，我第二次删除了你

这一次你不再像第一次一样

加回我，解释一切

或许，我同时删除的还有

那个午后

那条蜿蜒曲折

看不见尽头

一个外表鲜艳的毒苹果还是毒苹果。

两年前的那瓶褪黑素

还有一个月过期

2026.3.12 北京

19:57，路过三个弹吉他的男人

——写给李柳杨

你是个漂泊的人

就像蒲公英

西北，东北，东南

中原，长三角

都有你的痕迹

你每天至少要吃

7种还是12种颜色不同的食物

你是个感性女人

追逐爱情却从未见过

你落下一滴关于爱情的眼泪

你写作，摄影，绘画，做模特

你是一顆钻石，每个侧面的你

都在闪烁不同的光

你似乎天然快乐

没有任何烦忧

——这是内心时常痛苦的我

所羡慕的状态

我们爬山，吃饭，步行穿过

一个公园

那些靠近的时刻

我仍然无法看透你

你是神秘的

唯一感到贴近的那个时刻

或许是那次火锅

你夹起一顆白菜

说：“多好看的一颗白菜啊！”

你的语气欢快

流露孩童天真的神情

一旁的我

竟有片刻的晃神

我也夹起了那颗白菜

细细观看它的纹理

——像森林

确实是一颗好看的白菜

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你发来邀约信息

作为一个没有情人的人

我突然有点儿伤感

——有情人的你们

过的还好吗？

寒冷冬夜的烤肠发出

——滋滋声响

想起某个大雪夜

我独自一人

在暗夜里穿行

手指几近失去知觉

跨国电话的那头

也劝我放弃，让我回家

挂断电话后

我来到一棵大树下

仰头看着鹅毛大雪

一点点往下飞坠

莲花型香托点上

第一支松塔香

2026.3.14 北京

躲避屋

在崭新的阳光下

旧的我和逝去的细胞

一点点分裂

看到和你同名的人

可能这个地球有一万个和你同名的人

不同的性格，兴趣和样貌

反复坐过站 反复回到原点

某个下午，潜意识驱动我走回

曾经那条和你反复散步的常规路线

那是条空荡荡的路

地铁里帽衫年轻人

机场候车室夕阳

落地窗倒映不规则几何图形

坐便器旁，红色大字：禁止吸烟

2026.3.18 北京

弯月，悬浮在人工湖上，宛如一个微笑

先入为主

一些国家，一些人，和一些事

也可以说

是一种刻板印象，一种偏见

关于你，我所知甚少

你的睡前好梦语音

却如一块磁石

吸引着我

不断下坠

往一个人工湖投掷一粒石子

石子细小，激起的涟漪却很大

波状扩散，展开，一个个同心圆

数学，是你的生命线

人工湖岸边，新鲜瓜果整齐排列

削好的菠萝散发诱人香气

我看见它的橙色果肉

暴露在空气中

它是那么无私，慷慨

展现着自己的内部和气息

丝毫不在意任何路人窃取、把玩

你，也曾和它一样

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你的内部

（你的思想、认知，而不是你的身体）

我们的互动

更像是两只蝴蝶在跳舞

相似的轨迹，相似的嗅闻

但似乎也是一霎那的交互

转过头，人工湖的岸边：

芦苇疯长

春天的确是到了

或者说春天在我体内重新苏醒

干眼症，季节性抑郁，沙尘暴。

2026.3.22 北京

Cables in the Sky

抓着玻璃杯的手

紧了又松

摩斯密码：男士在左，女士在右

她们说，你不像个快乐小狗

我说，对

我是悲伤小狗

咖啡店里 女店员误认我为韩国人

坚持用英语和我交流

想起：曾经的国外街头

被一些人错认为泰国人、日本人、缅甸人

习惯坐在靠窗位置

翻阅一些老照片

经常去的一家书店

下个月底将会彻底闭店

它也会成为我记忆里的老照片

一杯自制奶茶见底

珍珠豆裸露

像搁浅的礁石：

黑色，丑陋，斑块纹理

一只蝴蝶试图杀死整个春天。

2026.3.24 北京

*标题来自澳大利亚独立摇滚乐队Drawn From Bees 同名歌曲《Cables in the sky》

Still Life with Liqueur Bottle

走到一个分岔路口

犹豫着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站在中间地带

停留4分33秒

眼前是椭圆形的花坛

花坛的前后延伸：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前后都有灯光

选择任何一条路

都不会彻底没入黑暗

一条高大的牧羊犬路过我

眼皮没抬一下

它绕着花坛走了一圈儿

翘起一条后腿

对准花坛的右侧石壁

撒尿

天色越来越暗

我依旧站在中间地带

保持着某种对称

2026.3.19 北京

*标题来自毕加索的一幅同名画儿

演出的另一人拍了拍，拍摄者的肩膀，评价：太躁

一人演出。我和他作为人声切片，进入——

三人演出。她和他作为人声切片，介入——

五人画面。

奇数比偶数更具性张力

他中途退出，再次介入，他和她换了位置

继续。

另一个“他”闯入画面

帽子是豁免权

演出的最后，起初演出的三人，

其中一人退出了，演出。

2026.3.26 北京

Luxury, Calm and Pleasure

假想的快乐也是快乐。

车厢里，我的目光越过两个人：

跳棋。

遮阳棚下，一位老妇人轻摇手推车

手推车里，一个年幼儿童看着我走过：

他手里的黄桃，“啪嗒”一声儿

坠地。冰淇淋，在坚硬地面，慢慢融化

窗前静坐。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

走进书店，用稚嫩童音礼貌询问——

“请问有牛油果奶昔吗？”

充电宝的一条数据线弹起

街边一条狗突然翘起的一只腿

而远处

狗在低声咆哮。

2026.3.26 北京

*标题来自马蒂斯的一幅同名画

下三个台阶，往前走，是一个施工现场

竹林，一辆车缓慢后退。

两个人，四条腿走路，步速一致

人工湖岸边，一群人围观、凝视

：几只嘶叫的白鹅

四个垃圾桶并列：绿，红，蓝，黑

一位行为艺术家手推一个铝制漆皮梯子

上上下下，反复穿过同一条马路

两个穿蓝白校服的中学生

其中之一骑着自行车，车头不停旋转

之二正拿着手机导航

三人站立，两人（一男一女，中年人）在前

另一人（中年人，手持电话）在后

一男一女两人手牵手，男人把腿架在石墩上

牵手这个动作很隐蔽，一种接头暗号。

从一个智能售货机（长方体）

取出一瓶蓝色尖叫

拎着一个快递包裹（深灰色）过安检

被对方退了回来，说太轻

坐在沙发，屁股底下是一个硬物（糖果）

——“不硌得慌吗？”

——“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2026.3.27 北京

视线弹珠一般在天花板的两侧来回滚动

躲在一棵盆栽柠檬树后

看窗外：

三面国旗随风飘动

（朝同一个方向，保持同样的风速

一直在飘，我是唯一静止

它们如果看向窗内的我

或许也认为我在运动

哪怕此时此刻，16：52，我在书桌前

一动不动，保持着某种静态）

在一个开放且沉默的空间

我的思想在天花板底下

游魂一般漫游

2026.4.1 北京

夕阳，在1点钟方向

这是一座老房子。

墙皮剥落，蛇褪皮

春分次日，燕郊夜市

她拿了一把铁质铲子

挖土，挖到最后

她痛苦地冲挖好的洞穴：嘶吼

几个人在围观

他在一米远的距离，用手电筒

照射一个废弃的水管

管道内壁，映射出：一道彩虹

三个西班牙人在我身后站立

（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他们用西语交谈

（热烈，声音忽小忽大，忽远忽近

恍惚间，我到了海边

涨潮，退潮，月亮的引力在悄悄指引）

他在室内，一个封闭的格子间

打了个喷嚏

想到：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

一个喷嚏或许就诞生了云

推开一扇玻璃门

即使潜意识误判这是

自动门

随后走了出去

身后，一个拉美男人的目光

猎犬，紧紧咬住她的身影

不放。

2026.4.1 北京

排版：别费力气了

图片：salvalop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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