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薛家老屋。
傅茹雪刚生下女儿,孩子左眼半睁,泛着银光。
接生婆吴静芳手一抖,襁褓差点落地。
郎中苏忠华掀帘进来,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他退到灶房,拽住傅茹雪的衣袖,压着嗓子叹气:“这孩子身上压着两道命。”傅茹雪双腿一软,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薛昊然冲来扶她,苏忠华却拦住,说百日之内不送走另一道命,两个都保不住。
傅茹雪抬头,看见婆婆站在门影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怀孕七月时,婆婆逼她喝过一碗苦药,碗底沉着银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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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茹雪嫁进薛家那年刚满二十,薛昊然二十二。
薛家在山坳里,三间瓦房,院墙是碎石垒的,门口一棵老槐树,歪脖子,年年春天开花,气味呛人。
薛昊然常年在外做工,春天走,入冬回。
家里只剩公婆和小姑子薛心悦。
婆婆何金凤五十出头,脸瘦,颧骨高,说话时嘴角往下撇,像含着一口气。
傅茹雪头一年没怀上,何金凤没说啥,只是每天早上端一碗黑乎乎的药搁在灶台边。
药是苏广福留下的方子,村里老人都知道苏广福,早年间在这一带行医,后来人没了,药方传给了儿媳妇。
那药苦,傅茹雪喝一口皱一下眉,何金凤就站在旁边,两手在围裙上擦,眼睛盯着她喉头滚动。
“喝完。”
傅茹雪不敢剩。碗底有时沉一层细粉,银灰色,搅一搅才散。她问过一次,何金凤说是药渣子,后来就不问了。
第二年开春,傅茹雪怀上了。
何金凤态度缓了些,做饭时偶尔多卧个鸡蛋。但没过多久,她从镇上回来,脸色阴沉,把一包药往桌上一拍。
“人家说了,得再喝。”
傅茹雪不明白。何金凤说,镇上郎中摸了脉,说她这胎不稳,得喝药保。傅茹雪看着那包药,颜色比之前的深,味道更冲,闻着有股铁锈气。
她不想喝。可薛昊然不在家,她一个人拗不过婆婆。
药碗端到嘴边,她憋着气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趴在灶台边干呕了半天。何金凤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眼睛没看她,看的是她肚子。
怀孕七个月那晚,傅茹雪又被叫起来喝药。这次碗底银粉特别多,沉在碗底,灯光一照,像碎银子。
她喝完腹痛如绞,蜷在床上不敢出声。何金凤进来看了她一眼,把被角掖了掖,说了句“忍忍就过去了”,转身走了。
第二天,腹痛消了。傅茹雪摸着肚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小姑子薛心悦那年十四,瘦瘦小小,说话细声细气。有天傍晚,她蹲在灶前烧火,忽然低声说:“嫂子,西厢房以前住过人。”
傅茹雪问谁住过。薛心悦不说了,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我娘不让说。”她停了停,“反正你别去。”
傅茹雪没再追问。可从那以后,她每次路过西厢房,都忍不住看一眼。那间房门板朽了,门缝里塞着破布条,窗纸发黄,风一吹哗哗响。
薛德贵是薛昊然的爹,六十出头,背微驼,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傅茹雪怀孕后期,有天夜里起来倒水,看见薛德贵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
她叫了声爹。薛德贵抬头,嘴唇动了动,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那药……”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低头在鞋底磕烟灰,“算了,睡吧。”
傅茹雪站着没动。薛德贵站起来,背对着她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娘也是为你好。”
这话傅茹雪听过无数遍,可从薛德贵嘴里说出来,她后背莫名发凉。
腊月二十二,天擦黑,傅茹雪肚子开始疼。何金凤去邻村请接生婆,薛昊然从镇上往回赶,风雪堵在半道。
疼到后半夜,傅茹雪眼前发黑,只记得吴静芳进来,手冷得像铁,在她肚子上按了几下,脸色变了。
“双胞胎。”吴静芳压低声音,只有何金凤听见。
傅茹雪疼得意识模糊,隐约感觉有人把一个孩子抱走,她想伸手,胳膊抬不起来。再醒来时,天蒙蒙亮,身边躺着一个女婴。
女婴左眼半睁着,眼珠子泛一层银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傅茹雪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女儿的脸,吴静芳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别碰。”
吴静芳的手在抖。
02
女婴哭声响亮,何金凤进来抱孩子,吴静芳挡了一下。
“让我再看看。”
何金凤没理她,把孩子裹进襁褓抱走了。傅茹雪躺在床上,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薛昊然是中午赶回来的,棉袄上全是雪,眉毛结着冰碴子。他先看傅茹雪,再去看孩子,何金凤把襁褓递给他时,他愣了一瞬。
“眼睛咋了?”
何金凤说:“胎里带的,长长就好了。”
薛昊然抱着女儿,手指碰了碰孩子眼角,银光微微一闪,他缩回手,没再说话。
傅茹雪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她想问孩子到底怎么了,可屋里人来人往,她插不上嘴。
傍晚,吴静芳收拾东西要走。傅茹雪拉住她袖子,低声问:“姨,我生的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吴静芳手一顿,襁褓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手指头哆嗦。
“一个。”她说,眼睛看着别处,“就一个。”
傅茹雪不信。她记得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听见两声哭,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把这个感觉说出来,吴静芳脸白了。
“你疼糊涂了。”吴静芳把袖子抽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茹雪转头看女儿。孩子睡着了,左眼合着,眼皮上有一道浅银色的印子,像泪痕干了。
苏忠华是第二天来的。
他是苏广福的儿子,六十多岁,常年在外游方,很少回村。这次回来,说是给他爹上坟。何金凤请他来给傅茹雪看看身子,顺带看看孩子。
苏忠华进产房,先给傅茹雪把脉,问了问恶露、饮食,开了个方子。然后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女婴。
看了很久。
傅茹雪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袖口里蜷起来,又松开。他抬头时脸色发青,嘴唇灰白。
“孩子眼睛……”傅茹雪开口。
苏忠华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何金凤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剪刀,锈迹斑斑,是剪脐带用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忠华嘴唇抿紧,快步进了灶房。
傅茹雪挣扎着下床,披上棉袄跟过去。灶房里冷,灶膛里没火,苏忠华站在水缸边,两手撑着缸沿,肩膀微微起伏。
“苏先生。”
苏忠华转过身。他盯着傅茹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他往前一步,拽住傅茹雪衣袖,把她拉到灶台后面,压低声音。
“这孩子身上压着两道命。”
傅茹雪脑子嗡的一声。
“啥意思?”
苏忠华松开她,退后半步,摇头叹气。“你怀的是双胞胎。另一个,没了。”
傅茹雪腿一软,膝盖磕在灶台沿上,整个人滑到地上。冰凉的水泥地硌着骨头,她却觉不出疼。
“没了是啥意思?”她抓住苏忠华的裤腿,“没了是啥意思?”
苏忠华弯腰扶她,手刚碰到她胳膊,何金凤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苏先生,药熬好了。”
何金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碗底沉着银色粉末。她没看傅茹雪,眼睛盯着苏忠华。
苏忠华慢慢直起身,接过药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百日之内,”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不送走另一道命,两个都保不住。”
傅茹雪抬头看何金凤。婆婆的脸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送走?”傅茹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送哪去?”
苏忠华没回答。何金凤把围裙一抖,转身走了,脚步咚咚响,踩得地都颤。
傅茹雪坐在灶房地上,女儿在屋里哭了一声。她想起怀孕七月那晚的腹痛,想起碗底的银粉,想起吴静芳发抖的手。
她撑着灶台站起来,踉跄着走回屋。女儿醒了,左眼半睁,银光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傅茹雪把女儿抱进怀里,孩子的小脸贴着她胸口,左眼的光映在她下巴上。
“不怕。”她嘴唇贴着女儿额头,“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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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昊然在堂屋和何金凤吵了一架。
声音不大,但傅茹雪隔着门板听得清楚。
薛昊然问孩子眼睛怎么回事,何金凤说胎里带的。
薛昊然问双胞胎的事,何金凤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谁跟你胡咧咧的?就一个。”
薛昊然没再问。傅茹雪靠在床头,听见他脚步往这边来,赶紧躺下闭眼。门推开,薛昊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好,又出去了。
傅茹雪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趁何金凤去河边洗衣,抱着孩子去了吴静芳家。
吴静芳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草药。她正在翻药,看见傅茹雪进来,手里的木耙子掉在地上。
“你来干啥?”
傅茹雪把孩子往她面前一递。“姨,你看看这孩子的眼睛。”
吴静芳退了一步,背抵住药架子。
“我看不了。”
“你接的生,你咋看不了?”
吴静芳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傅茹雪抱着孩子往前逼了一步,孩子左眼的银光映在吴静芳脸上。
吴静芳忽然蹲下去,两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傅茹雪站着没动,怀里的女儿哼了一声。
“我对不起你。”吴静芳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对不起你。”
傅茹雪蹲下来,把吴静芳的手从脸上掰开。吴静芳满脸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那个孩子呢?”
吴静芳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婆婆抱走了。”
“抱哪去了?”
“西厢房。”
傅茹雪抱着孩子就往回跑。吴静芳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西厢房门上着锁。傅茹雪拽了两下拽不开,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堆着旧农具和破缸。地上有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人动过。
她蹲下来,手指在砖缝里摸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扯出来一看,是个银锁,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光线暗,她凑近了才看清。
“薛念。”
银锁背面还有字,她翻过来,是“薛灵”。
傅茹雪攥着银锁坐在地上,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麻。薛念,薛灵,两个名字,两个孩子。
她只有一个。
身后有脚步声。傅茹雪回头,何金凤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洗衣盆,盆里的水晃出来,在脚边洇开一片。
“你在那干啥?”
傅茹雪站起来,银锁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娘,”她看着何金凤的眼睛,“薛念是谁?”
何金凤的脸刷地白了。洗衣盆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扣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傅茹雪把手张开,银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我自己找着的。”
何金凤盯着那个银锁,像盯着一条蛇。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个孩子呢?”傅茹雪往前走了一步。
何金凤退了一步。
“没了。”何金凤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生下来就没气。”
傅茹雪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恐惧,但最深处还有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生下来就没气,你把她埋哪了?”
何金凤不说话了。她弯腰去捡洗衣盆,手指头哆嗦得抓不住盆沿。傅茹雪抱着孩子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薛心悦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看傅茹雪,又看看何金凤。
“娘,”薛心悦声音很小,“西厢房后面那棵枣树底下……”
“闭嘴!”何金凤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薛心悦缩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傅茹雪转头看她,小姑娘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咬得发白。
傅茹雪什么都明白了。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何金凤在后面喊她,声音尖利,像刀片刮过铁锅。她没停,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薛昊然从镇上回来,迎面撞见她,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跳下自行车。
“咋了?”
傅茹雪把银锁拍在他手心里。薛昊然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啥?”
“你闺女的。”傅茹雪看着他,“另一个闺女的。”
薛昊然攥着银锁,指头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娘把她埋了。”傅茹雪的声音很平,平得她自己都害怕,“埋在枣树底下。”
薛昊然抬头看她,嘴唇抖了两下。他回头望了一眼薛家老屋的方向,又转回来,眼眶红了。
“我去问。”
他转身就走。傅茹雪抱着孩子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孩子左眼的银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04
薛昊然没问出结果。
何金凤坐在堂屋地上哭,拍着大腿,数落自己命苦,生不出孙子,儿媳妇冤枉她。薛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磕得石板当当响。
薛昊然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银锁,一句话说不出来。
傅茹雪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把门插上。薛心悦来敲门,端着一碗热汤,傅茹雪开了条缝。
“嫂子,”薛心悦把汤递进来,眼睛红红的,“那棵枣树,我小时候看见我娘半夜去刨过土。”
傅茹雪接过碗,没喝。
“还有,”薛心悦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苏先生他爹,当年给我爷看过命。我娘说过一句,说苏广福害了薛家。”
“咋害的?”
薛心悦摇头。“就听过这一句,别的不知道。”
傅茹雪把汤放在桌上,等薛心悦走了,她翻出苏忠华开的药方。药方纸很旧,背面有行小字,墨迹淡了,她凑近油灯才看清。
“双女压男,留一送一,否则断根。”
落款是苏广福,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傅茹雪攥着药方,手抖得纸哗哗响。她想起何金凤年轻时也生过双胞胎,想起吴静芳说“你婆婆抱走了”,想起薛德贵那句“你娘也是为你好”。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拉过被子围住,转身出了门。
吴静芳家的灯还亮着。傅茹雪敲门,吴静芳开门看见是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去。
“你想问啥?”
“我婆婆年轻时候,是不是也生过双胞胎?”
吴静芳坐在炕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很低,“何金凤头胎生的就是双胞胎,两个闺女。她婆婆,薛昊然他奶奶,趁她昏着,把小的那个抱走了。”
“西厢房后面。”吴静芳闭了一下眼,“活埋的。”
傅茹雪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何金凤醒来找孩子,她婆婆说送人了。后来她知道了,也没敢闹。那时候生不出儿子,在薛家站不住脚。”
吴静芳睁开眼,看着傅茹雪。
“你婆婆恨了一辈子,恨她婆婆,也恨自己。后来你进门,她怕你走她的老路,又怕你生不出儿子,薛家断了香火,她就……”
“她就杀了我闺女。”
吴静芳没接话,算是默认。
傅茹雪从吴静芳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走到家门口,看见苏忠华站在老槐树底下,背着药箱,像是要走。
苏忠华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很深。
“你爹的药方,我找着了。”
苏忠华没动,也没说话。
“上面写着,双女压男,留一送一。”
苏忠华叹了口气,把药箱放在地上,靠着槐树坐下来。傅茹雪站在他对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我爹当年给薛家看命,看出了双女压男。”苏忠华的声音苍老,像磨了太久的石头,“他让薛家送走一个,薛家老太太就活埋了一个。我爹后来知道了,气病了,没两年就走了。”
“那你回来干啥?”
苏忠华抬头看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半。
“赎罪。”
傅茹雪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风从山坳里灌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响了一声。
“我闺女身上的两道命,”傅茹雪问,“到底咋回事?”
苏忠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生的双胞胎,先出来的那个,被你婆婆抱走了。她心里有怨,魂没散,附在了妹妹身上。”
“为啥附在妹妹身上?”
“因为妹妹是活着的那个。”苏忠华看着她,“怨气要找出口。”
傅茹雪想起女儿左眼的银光,想起孩子夜里有时哭得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哭声里夹着一声极细的哼,像另一个声音。
“咋办?”
苏忠华沉默了一阵。“百日之内,给她立个坟,入族谱。让她的魂有个去处,不然两个都保不住。”
傅茹雪回到家,薛昊然坐在门槛上等她。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银锁,指头印子深深嵌在掌心里。
“我问了。”他声音哑着,“我娘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她让吴静芳处理的。”
傅茹雪看着他。
“你信?”
薛昊然没抬头。他盯着手里的银锁,银锁上“薛念”两个字被他的指头磨得发亮。
“我不信。”他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我能咋办?她是我娘。”
傅茹雪蹲下来,和他平视。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银锁在薛昊然掌心里反着光。
“你闺女身上压着两道命。”傅茹雪说,“你娘杀了一个,另一个也要保不住了。”
薛昊然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你说咋办?”
“分家。”傅茹雪站起来,“搬出去。给那个孩子立坟,入族谱。”
薛昊然没说话。他站起来,把银锁揣进兜里,往堂屋走。傅茹雪听见他推门进去,何金凤的声音响起来,尖利刺耳。
她没听清说的啥。她只听见薛昊然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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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清早,薛昊然从堂屋出来,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何金凤追出来,站在院门口骂,声音响彻半个村子。薛德贵蹲在屋檐下,烟锅子灭了也不点。
薛昊然走到傅茹雪面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走。”
傅茹雪抱着孩子,跟着他出了院门。何金凤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薛昊然没回头。
他们搬到村东头一间空房,是薛昊然堂叔的旧屋,墙裂了缝,屋顶漏着天。薛昊然借了梯子和瓦片,上房补漏,傅茹雪在屋里扫灰。
孩子放在炕上,左眼的银光在灰蒙蒙的屋里格外亮。
傍晚,苏忠华来了。他背着药箱,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进门先看孩子,掀开襁褓看了看左眼,眉头皱起来。
“银光比前两天重了。”
傅茹雪心一沉。“咋办?”
苏忠华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和傅茹雪捡到的那把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字。
“薛念。”傅茹雪拿起来看,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是给你闺女的。”苏忠华说,“薛念那个,得入族谱。薛灵这个,你留着。”
傅茹雪攥着两把银锁,手指发紧。
“苏先生,你说的百日之内,今天第几天了?”
苏忠华算了算。“腊月二十三生的,今天腊月二十七,还有九十三天。”
薛昊然从房顶上下来,满手泥灰。他看见苏忠华,点了点头,没说话,蹲在灶前生火。
苏忠华看着他,忽然说:“薛昊然,你爹知道这事。”
薛昊然手一顿,火柴断了。
“你娘埋那个孩子的时候,你爹就在场。”
薛昊然慢慢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看了傅茹雪一眼,又看苏忠华。
“你咋知道?”
“我爹留下的医案里记着。”苏忠华从药箱里摸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着,“你爹当年找我爹看过,问咋能保住孙子。我爹说双女压男,你爹问咋办,我爹说送走一个。”
苏忠华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字。“你爹写了个条子,说‘留大送小’。后来你娘动手的时候,你爹就在西厢房外头站着。”
薛昊然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
傅茹雪抱着孩子站在灶台边,看着薛昊然慢慢蹲下去,两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没过去劝。她只是站着,怀里女儿的左眼银光一闪一闪,映在薛昊然弓起的背上。
那晚苏忠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傅茹雪,”他背对着她说,“你婆婆当年也是被逼的。她婆婆活埋了她闺女,她恨了一辈子。后来你进门,她怕你走她的老路,又怕薛家断后,就……”
“就杀了我闺女。”
苏忠华没再说话,背着药箱走了。雪开始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脚印上。
傅茹雪关上门,薛昊然还蹲在灶前。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恨你娘?”
薛昊然没抬头。过了很久,他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出来。
“我不知道。”
傅茹雪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手心底下,他的脊梁骨硬邦邦的。
“我不恨她。”傅茹雪说,“但我不能让她再碰我闺女。”
薛昊然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泪痕。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孩子左眼银光映在他指头上,像一滴水银。
“给她改名。”薛昊然说,“叫薛灵。”
傅茹雪点头。她怀里,女儿哼了一声,左眼半睁,银光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像一盏灯。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灵的银光越来越盛。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左眼亮得能照见人影。傅茹雪用布条给她遮眼,布条被银光浸透,第二天早上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薛灵夜里哭得越来越频繁。哭声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哭到一半会停,停几息,又接着哭,像两个人在哭。
薛昊然去镇上做工,晚上回来,眼圈一天比一天黑。他嘴上不说,傅茹雪看见他半夜坐在灶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何金凤来过两次。
第一次站在院门外,喊薛昊然的名字。
薛昊然没出去,何金凤站了一阵,走了。
第二次是晚上,傅茹雪听见院门响,开门一看,门口放着一包东西,打开是几件旧棉袄,给孩子的。
傅茹雪把棉袄拿进屋,薛昊然看了一眼,说:“留着吧。”
薛灵满月那天,苏忠华又来了。他给孩子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银光压不住了。”他松开薛灵的手腕,“你闺女夜里哭,是不是有另一个声音?”
傅茹雪点头。
“那个孩子等不了了。”苏忠华看着薛灵的左眼,“百日之内必须立坟入谱,再拖,两个都保不住。”
“咋立?”
苏忠华从药箱里拿出三炷香、一叠黄纸、一小瓶酒。“今晚跟我去西厢房后面。”
天黑透后,傅茹雪把孩子交给薛心悦看着,跟着苏忠华去了老宅。
西厢房后面那棵枣树还在,枯枝戳着夜空。苏忠华在树底下转了两圈,用脚踩了踩地,蹲下去扒开一层薄雪和枯叶,露出一块凹下去的土面。
“就这儿。”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土里,又烧了黄纸,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傅茹雪跪在旁边,苏忠华递给她那瓶酒。
“洒。”
傅茹雪把酒洒在土面上,酒渗下去,土色变深了。
苏忠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薛念的名字和生辰。他让傅茹雪咬破指尖,在名字上按了个血印。
“说,薛念,娘给你立坟。”
傅茹雪嘴唇哆嗦,眼泪砸在黄纸上。“薛念,娘给你立坟。”
风忽然停了。枣树的枯枝不再响,纸灰也不飘了,直直地落在地上。苏忠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坟立了。入谱的事,得找族里老人。”
傅茹雪站起来,膝盖冻得发僵。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黑黢黢的窗户像个洞。
“苏先生,”她忽然问,“那个孩子,你爹当年为啥让送走?”
苏忠华背着药箱往院外走,脚步没停。
“因为薛家祖坟埋的位置不对。”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双女压男,不是女娃的错,是坟地的错。我爹当年看出来了,可他没敢说。”
傅茹雪站在枣树下,风又起来了,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想起何金凤说的那句“苏广福害了薛家”,忽然明白了。
苏广福看出坟地有问题,却让薛家送走女婴。何金凤的婆婆活埋了孩子,何金凤又埋了自己的孙女。两代人的怨气,都压在一个坟地上。
她回到家,薛灵醒了,左眼的银光把半间屋照得发白。薛心悦坐在炕边,脸色发白。
“嫂子,她刚才……”薛心悦咽了口唾沫,“她哭了,哭的时候,嘴里喊了一声‘姐’。”
傅茹雪抱起女儿,孩子左眼的银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有人用手贴着她的脸。
“不怕。”傅茹雪把女儿贴在心口,“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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