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英韶攥着车钥匙站在空车位前,地上只剩一摊黑乎乎的油渍。
昨天还停着的那辆白色越野车,连影子都没了。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水泥地,指腹沾上灰,凉的。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菜市场的嘈杂声,肖雨薇语气平常,说车卖了,换了一辆破电车。林英韶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他每月背着她给妹妹林思妤寄5000块,这事他自认藏得严实。肖雨薇没吵没闹,偏挑他出差回来这天动手。
破电车就停在角落,车筐里放着一把蔫青菜,钥匙插在锁孔上,坐垫裂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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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账本摊在收银台上,肖雨薇的手指顺着流水往下滑。超市的进账、支出、货款,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5月12号,支出5000。6月12号,支出5000。7月12号,又是5000。
每个月的12号,雷打不动。
肖雨薇盯着那一行行数字,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她和林英韶开了八年超市,每一分钱都是起早贪黑挣出来的。
5000块,是她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拉菜,搬了三十箱西红柿才挣得回来的。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
晚上林英韶从外面送货回来,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肖雨薇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
“老林,闺女下个月的辅导班要交钱了,三千八。”
“嗯。”林英韶擦着汗往卫生间走,“过两天吧,这几天进货压了不少款。”
肖雨薇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
那件灰色的短袖,领口都洗变形了,林英韶穿了三年没舍得换。
可他每个月往外转5000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去同学家写作业,家里就剩肖雨薇一个人。她坐在卧室床上,盯着床头柜上林英韶的手机。
她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结婚十六年,她信他。
可账本上那一串5000,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肖雨薇拿起手机,试了闺女的生日,解不开。试了结婚纪念日,解开了。
微信转账记录里,林思妤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最早一笔是一年零两个月前,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
每条记录下面都跟着林英韶的一句话:“妹,先用着。”
肖雨薇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位置都没挪。
她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一大片,看着挺热闹。
她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回屋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傅依琳发了条消息。
傅依琳是她高中同学,在会计事务所干了快二十年。晚上两人约在小区门口的面馆碰面,肖雨薇把手机里的转账截图给她看。
傅依琳一张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雨薇,这加起来一年多了,粗算也有七万多。你家里什么情况,他这么往外撒钱?”
“他说进货压款,闺女辅导班的钱都拿不出来。”肖雨薇搅着碗里的面,一口没吃,“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给,这钱到底干嘛了。”
傅依琳放下筷子:“你先别急着闹。钱的事,闹没用,得弄清楚来龙去脉。”
肖雨薇点点头。她心里有数,吵一架解决不了问题,那七万多也不会自己飞回来。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小区旁边的水果店,买了斤林英韶爱吃的砂糖橘。
到家时他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肖雨薇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有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头发。四十二了,和这个男人过了十六年,到头来他背着她往外掏钱,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关灯上床,背对着林英韶。那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她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肖雨薇趁林英韶去仓库点货,翻出了家里的定期存单。
三张,加起来不到四万。
她记得去年这时候还有九万多。
中间差的那些,她以前问过,林英韶说超市周转用了。
现在她知道周转到哪儿去了。
肖雨薇把存单放回去,打开手机,找到林思妤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
肖雨薇想了想,点开一个共同好友的头像,进去翻了翻。
果然,林思妤的朋友圈对肖雨薇设置了不可见,但对别人敞开。
上个月刚晒了个新包,lv的,配文是“奖励自己”。
再往前翻,三亚旅游的照片,母女俩穿着亲子装,笑得眼睛都没了。
肖雨薇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很稳。
中午林英韶回来吃饭,肖雨薇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林英韶吃得呼噜呼噜响,边吃边说下午要去趟城东送货。
“老林。”肖雨薇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你妹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听你提了。”
林英韶的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扒饭。“还行吧,她那微商生意不好做,带着孩子挺难的。”
“哦。”肖雨薇低头喝汤,“要是困难,咱们能帮就帮点。”
“不用不用。”林英韶摆摆手,夹了一大筷子肉丝塞进嘴里,“她自己能应付。”
肖雨薇没再说话。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收桌子。林英韶抹了抹嘴,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啊。”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肖雨薇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淌。她手上动作很慢,一个碗洗了三遍。
她知道林英韶在撒谎。她也知道,这事不能急。
02
傅依琳的动作很快。第三天晚上,她给肖雨薇发来一份文档,里面是林思妤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分析。
“我托朋友查的,你小姑子名下的账户,大额进账有十几笔,基本都是你老公转的。但钱一到账,很快就转走了,收款方是一个叫周国源的男人。”
肖雨薇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两圈。林思妤离婚三年了,没听说有男朋友。
“还有,”傅依琳又发来一张截图,“你小姑子在上个月申请了三笔网贷,加起来八万多。这个周国源,是她网贷的紧急联系人。”
肖雨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在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周围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灯泡发出黄蒙蒙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想起去年过年,林思妤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饭,穿一件起球的毛衣,说日子紧巴,给孩子买件羽绒服都犹豫半天。
当时肖雨薇还塞了五百块红包,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那件lv的包,够买五十件羽绒服。
肖雨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前面店里。林英韶正在给客人称苹果,笑得一脸憨厚,嘴里说着“您慢走”。
她站在货架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十六年,从摆地摊到开超市,两个人什么苦都吃过。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林思妤的,那个位置大到可以装下七万多块钱,大到可以装下十几年的谎言。
第二天,肖雨薇去了趟移动营业厅,打了一份林英韶的通话详单。她没打算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跟林思妤联系多密。
结果比她想的更糟。
林英韶和林思妤的通话频率不高,但每条短信都很长。肖雨薇没法看到内容,但时间点对得上,每次转账前后,两人必有联络。
最让肖雨薇在意的是其中一个号码,出现得比林思妤还频繁。她记下那个号码,回家用傅依琳给的一个软件查了查,户主叫董丽敏,是她婆婆。
婆婆也知道。
肖雨薇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台面上放着一把牛角梳,是结婚时婆婆送的,说能梳通百会穴,对身体好。她拿起梳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晚上林英韶回来得晚,说是在仓库盘货。肖雨薇给他热了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灯光底下,他头上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袋也重。
“老林,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就是事多。”林英韶扒了口饭,“对了,过两天我要出趟差,去邻市谈个供货商,大概三天。”
肖雨薇点点头:“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在他的钱包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票,是上个月林思妤那个网贷平台的还款凭证,金额5000。
日期是12号,正好是她每月给林思妤转账的日子。
肖雨薇把小票原样放回去,拉上行李箱拉链,放在床边。
第二天林英韶出门前,肖雨薇给他装了一保温杯的茶水,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林英韶接过东西,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家里辛苦你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肖雨薇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二手车行的电话。
“喂,上次说的那辆车,我确定卖了。对,就明天,我丈夫出差不在家。”
挂了电话,她走进女儿的房间。林晓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妈,我爸走了?”
“走了。”肖雨薇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埋头写字的侧脸,“晓晓,妈问你个事,咱家那辆车,你觉得怎么样?”
林晓想了想:“挺好的啊,坐着舒服。就是费油,你不是老说加不起油嘛。”
肖雨薇笑了一下:“那要是换成电车呢?小一点的,能开就行。”
“也行吧。”林晓头也没抬,“反正我也不懂。”
肖雨薇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站起来往外走。
客厅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那辆车是她的名字,首付是她结婚前攒的私房钱。
这些年还贷,她出的不比林英韶少。
既然他能一声不吭往外掏七万多,她卖辆车,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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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英韶出差第二天,肖雨薇回了趟婆家。
婆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肖雨薇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开门的是公公林永胜,见了她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屋。
婆婆董丽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来了。”
“妈,爸。”肖雨薇把手里提的一箱牛奶放在茶几边上,“最近天凉了,给你们拿箱奶补补钙。”
董丽敏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肖雨薇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公公给她倒了杯水,又回阳台侍弄他的花去了。
电视里放着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哭天抹泪地数落儿媳妇不孝顺。董丽敏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肖雨薇等节目放完,才开口:“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思妤的事。”
董丽敏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思妤怎么了?”
“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听老林说,她微商生意不好做。”
董丽敏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一个人带孩子,前两年又离了婚,能容易吗?你当嫂子的,能帮衬就帮衬点。”
“妈,我不是不帮。”肖雨薇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知道,英韶每月给她转5000块,这事您知道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董丽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知道。怎么了?那是他亲妹妹,小时候为了供他读书,自己辍学去打工,这份情他不得还?”
肖雨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妈,当年思妤辍学供英韶读书,这份情我认。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她离婚,我们帮一把没问题。但每月5000,连续一年多,英韶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家里的开销、晓晓的辅导班,他都说没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董丽敏的声音拔高了,“合着我们家思妤花她哥几个钱,还得跟你写申请打报告?”
“我不是这个意思。”肖雨薇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跟英韶是夫妻,家里的钱是我们俩一起挣的。他背着我往外掏七万多,您觉得这事搁谁身上能舒坦?”
董丽敏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七万多怎么了?当年英韶做生意亏了,是谁把自己的彩礼钱拿出来填窟窿的?是思妤!你们那个超市能开起来,有思妤的一份功劳。现在她落难了,你们帮帮不应该?”
肖雨薇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洒出来的水,慢慢洇湿了垫在下面的报纸。
公公林永胜从阳台探出头来,咳了一声。“行了,少说两句。”
董丽敏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去。”
肖雨薇站起来。“妈,今天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多说了。思妤有困难,帮是应该的。但英韶瞒着我,一瞒一年多,这事我得跟他掰扯清楚。”
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对了妈,思妤上个月买了个lv的包,一万多。您知道这事吗?”
董丽敏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肖雨薇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腿还是打颤,但心里那股气顺了一些。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阳台上公公还在浇花,绿色的塑料水壶举得老高。
肖雨薇掏出手机,给傅依琳发了条消息:“婆婆知道。当年小姑子拿彩礼钱帮过英韶,这笔账婆婆记着呢。”
傅依琳秒回:“旧恩归旧恩,不能当提款机用。你打算怎么办?”
肖雨薇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一辆白色越野车从面前开过去,和她家那辆一模一样。她盯着车尾灯看了好一会儿。
“卖车。换辆破电车。让他知道,这个家的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发完这条消息,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给女儿买了份肯德基,林晓爱吃这个,但林英韶总说浪费钱。
晚上林英韶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样。肖雨薇说都好,闺女吃了肯德基,高兴得很。林英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那就好,我后天下午到家。
“嗯,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肖雨薇打开衣柜,把林英韶的几件厚外套翻出来晒了晒。虽然心里有气,但天凉了,该添的衣服还是得添。
她把外套挂在阳台上,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对面楼那个女人又在晾被子,今天换了一条蓝格子的,在风里鼓得老高。
肖雨薇看了会儿,回屋拨通了二手车商的电话,约好明天上午来验车。
04
二手车商姓魏,四十来岁,精瘦,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
他围着那辆白色越野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
“姐,车况不错,里程也不高。我给你个实在价,十二万八,今天就能过户。”
肖雨薇靠在车库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十三万五,少一分不卖。”
魏老板咂了咂嘴,掏出手机算了算。“行,十三万五就十三万五,你这车保养得好,我拉回去也好出手。”
签合同的时候,肖雨薇拿着笔,在卖方那一栏停了停。
她想起当初买这车那天,林英韶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绕着车转了七八圈,说以后送货方便了,带闺女出去玩也宽敞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超市刚上正轨,两个人手里攒了点钱,一咬牙付了首付。林英韶说,写你的名字吧,你出的钱多。
肖雨薇没犹豫,签了字。魏老板把合同收好,说明天上午来提车。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傅依琳发来的消息:“车卖了?”
“嗯,明天过户。”
“英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肖雨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
林英韶的呼噜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他今天住的是邻市的小旅馆,条件不好,隔音差。
她最后打了四个字:“等他回来。”
第二天上午,魏老板带着过户手续来了。
肖雨薇把车钥匙递过去,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被开走,消失在小区门口。
车位上剩下一块干净的水泥地,和旁边那些落满灰的车位比起来,格外扎眼。
肖雨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二手车市场。
她在市场里转了一上午,最后花两万二买了辆银灰色的二手电车。
车不大,两厢的,车门上有一道划痕,坐垫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卖车的伙计说,这车原车主是个送外卖的,跑了六万多公里。电池还行,能跑个一百来公里。
肖雨薇把车开回家,停在原来的车位上。她从超市拿了把蔫青菜放在车筐里,又把钥匙插在锁孔上,坐垫上的裂口正对着车库入口。
做完这些,她上楼做饭。中午林晓回来吃饭,问爸爸什么时候到家。肖雨薇说下午。林晓哦了一声,埋头扒饭。
“晓晓,咱家换车了,你知道吗?”
林晓抬起头:“换什么车?”
“一辆电车,小是小了点,但省油。”
林晓眨眨眼:“那挺好的啊,以后你接送我就不用心疼油钱了。”
肖雨薇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嗯,妈也是这么想的。”
下午三点,肖雨薇收到林英韶的消息:到楼下了。
她没回,继续在超市里理货。货架上的方便面缺了几包,她蹲在地上补货,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林英韶的声音从车库方向传过来。
“车呢?”
那声音不大,但肖雨薇听得清清楚楚。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超市门口。
林英韶站在车库前,手里攥着车钥匙,整个人定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肖雨薇,嘴巴张了张。
“车卖了。”肖雨薇靠在门框上,语气跟说今天进了什么货一样平常,“换了辆电车,省油。”
林英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角落那辆银灰色的小电车上。他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手在车门划痕上摸了一把,又低头看了看坐垫上的裂口。
“这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电车。”肖雨薇走过去,把车筐里的蔫青菜拿出来,“晚上炒个青菜。你先进屋歇着,我理完货就做饭。”
她转身往超市里走。
林英韶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跟进来。
他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看着肖雨薇一包一包地往货架上码方便面,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雨薇,那车……你怎么说卖就卖了?”
“哦,前几天有个车贩子来问,给的价格合适,我就卖了。”肖雨薇头也没回,“反正那车费油,每个月油钱就得一千多。电车好,充电几十块钱跑好几天。”
林英韶沉默了一阵。“那钱呢?”
“存起来了。”肖雨薇把最后一包方便面码好,拍拍手转过身,“给晓晓存的教育金。她明年上高中,后年考大学,哪哪儿都要钱。”
林英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往后面仓库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雨薇,你是不是……”
“是什么?”肖雨薇看着他。
林英韶对上她的目光,几秒钟后移开了。“没什么,我先去仓库看看。”
他掀开帘子进了后面。肖雨薇站在货架前,听着仓库里传来搬箱子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她低下头,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把糖炒栗子,是林英韶带回来的,还热着,纸袋上洇出油渍。
旁边压着一张车票,邻市到本市,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到站。
肖雨薇把栗子收进抽屉里,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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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快一尺。
林英韶翻了几个身,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雨薇,车的事,你该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肖雨薇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冷不热,“你每个月给思妤转5000,跟我商量了吗?”
床垫弹了一下,林英韶坐起来了。他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啪地一下,屋里亮了。肖雨薇眯了眯眼,也坐起来,靠在床头。
林英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你知道了?”
“知道一年多了。”肖雨薇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每个月12号,准时准点,比发工资还准。加起来七万四。你给晓晓交辅导班三千八都说没钱,给思妤五千倒挺痛快。”
林英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帮思妤。”肖雨薇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她离婚带孩子,有困难,咱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可你瞒着我,一瞒一年多。你拿我当什么?”
“我怕你不同意。”林英韶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选择骗我。”
林英韶搓了搓脸。“当年我做生意亏了,思妤把彩礼钱拿出来给我填窟窿。妈天天念叨这事,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我不欠。”肖雨薇盯着他的侧脸,“那七万多,有一半是我起早贪黑挣的。你拿去还你的人情,问过我一句吗?”
林英韶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的叫声。
肖雨薇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这里面是转账记录,还有思妤朋友圈的截图。你自己看。”
林英韶抽出那沓纸,一张一张翻。他翻到lv包那张截图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个包……”
“一万多。上个月买的。三亚旅游,母女俩机票酒店加一起小一万。”肖雨薇一样一样报出来,像在念进货单,“你给她转的钱,她转身就花在这些地方。你闺女想报个辅导班,你跟我说没钱。”
林英韶把纸塞回信封,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床头板。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雨薇,我……”
“别急着说对不起。”肖雨薇打断他,“对不起不值七万四。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林英韶睁开眼,侧过头看她。
“从下个月开始,家里开销一人一半,超市的收入也分开记。你的钱你管,我的钱我管。晓晓的费用,一人出一半。”肖雨薇一条一条地说,“你要帮思妤,用你自己的那份帮,我不拦着。”
林英韶的嘴唇动了动。“雨薇,咱们是夫妻……”
“夫妻才要把账算清楚。”肖雨薇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然你偷偷摸摸往外掏,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日子怎么过?”
林英韶坐在床上,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大。过了好久,他伸手关了灯,屋里重新暗下来。
肖雨薇闭着眼,但没睡着。她听见林英韶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那车,真卖了?”
“卖了。十三万五。”
“钱真给晓晓存了?”
“真存了。存折在保险柜里,明天给你看。”
林英韶沉默了一阵。“行吧。存了就存了。”
肖雨薇没接话。窗外那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线,谁也跨不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英韶起得比平时早。
肖雨薇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漱,然后进了厨房。
等她起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昨天那把糖炒栗子,他剥好了放在小碗里。
肖雨薇坐下来,拿起勺子喝稀饭。林英韶坐在对面,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手边。
“雨薇,我想了一夜。那车卖就卖了,但往后家里的事,咱们商量着来。”
“嗯。”肖雨薇夹了颗栗子放进嘴里,面面的,挺甜。
林英韶低头喝了口稀饭,又说:“思妤那边,我不能再这么给了。等她这次周转过来,我跟她说清楚。”
肖雨薇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这话不一定算数,但至少他肯说了。
外面车库里,那辆银灰色的小电车安静地停着,车筐里空空的。肖雨薇打算今天去超市的路上买把新鲜青菜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