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到一半,婆婆李竹英把一份分家协议拍在转盘上,油点子溅到“家产分配”四个字上。
她说,谁生儿子,老宅和两个铺面就归谁。
大嫂彭雅琴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拿筷子轻轻敲碗沿,笑得眼角都是得意。
我低头看自己三个月的肚子,没说话。
丈夫卢俊朗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天夜里,我听见婆婆在厨房打电话,说B超看过了,稳稳的。
我没出声,只把产检单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单子上写着:双胎。
窗外鞭炮响了一声,又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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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思颖,嫁进卢家五年了。
老宅是公公卢德本留下的,上下两层,带个院子。
公公在世时把一楼两间铺面租出去,每月收租。
他走那年冬天,把我和卢俊朗叫到床头,塞给我一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他说等孩子出生再开。
我点头,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婆婆李竹英从那以后变了个人。
公公在时,她说话还顾着点面子。
公公一走,她张嘴就是“这个家我说了算”。
两个铺面的租金她收着,老宅的房本她锁在床头柜里。
卢俊朗是次子,上面有个大哥卢光亮。
大哥娶了彭雅琴,两口子住在镇上,隔三差五回来吃饭。
彭雅琴嘴甜,一进门就“妈长妈短”,夸婆婆气色好、穿得洋气。
婆婆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逢人就说大儿媳懂事。
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婆婆做饭我打下手,婆婆洗衣我帮着晾。
她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看我不顺眼。
有一回我切菜切到手,血流了一案板,她站在旁边说:“笨手笨脚的,俊朗怎么娶了你。”我没吭声,拿创可贴缠上,继续切。
年夜饭那天,大哥一家来得早。
彭雅琴穿件红毛衣,肚子已经显怀,走路扶着腰。
婆婆赶紧迎上去,嘴里念叨:“慢点慢点,我的大孙子。”我坐在灶前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捅了捅。
我怀孕刚满三个月,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
可婆婆说年夜饭人多,让我帮着做。
卢俊朗要进来帮忙,被她撵出去:“男人进什么厨房。”
饭桌上,婆婆把分家协议拍在转盘上。
转盘转了一圈,油点子溅到“家产分配”四个字上。
她说:“今天把话说清楚。谁生儿子,老宅和两个铺面归谁。闺女不算。”
彭雅琴拿筷子敲碗沿,当当响。她笑着说:“妈,那要是都生儿子呢?”
婆婆瞪她一眼:“那就看谁先怀上。你五个月,她三个月,你自己算。”
我低头扒饭。卢俊朗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大哥闷头喝酒,像是没听见。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一口肉没夹,光吃面前的青菜。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厨房有动静。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B超看过了,稳稳的,男胎。放心,那边我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换。”
我站在走廊拐角,脚底冰凉。
等她挂了电话回屋,我才轻手轻脚回房。
卢俊朗睡得沉,打呼噜。
我把棉袄内兜里的产检单摸出来,借着窗外路灯光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宫内双胎,发育正常。
我把单子折好塞回去,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院子里喂鸡。我端着脸盆出来倒水,她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产检,在哪儿做的?”
“镇卫生院。”
“以后去县医院。”她撒了把谷子,“镇上的不准。”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大嫂的产检都在县医院做的,人家怀的是男胎。你也去查查,别到时候生个丫头片子,丢人。”
脸盆里的水晃了晃,我端稳了,倒进下水道。铁盒还在衣柜最底层压着,上面盖着卢俊朗的旧毛衣。我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过了几天,婆婆把彭雅琴接来老宅住,说镇上医院条件不好,养胎得在老家。
彭雅琴住进二楼朝阳那间,我住一楼阴面。
婆婆每天炖鸡汤端上去,碗都不让我碰。
我做饭洗衣,她当没看见。
有一回我蹲在地上搓被单,彭雅琴从楼上下来,扶着栏杆说:“弟妹,你这肚子看着不大啊,是不是营养没跟上?”婆婆在厨房接了句:“她怀的是丫头,能有多大。”
我没抬头,继续搓被单。
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手背冻得通红。
卢俊朗晚上回来,看见我手上的冻疮,皱了皱眉。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护手霜,塞给我。
我接过来,他小声说:“别跟妈硬碰,忍忍。”
忍。我嫁过来五年,忍了五年。可这回不一样。我肚子里是两个。
02
婆婆给彭雅琴买了燕窝,一盒一盒码在冰箱里,谁都不许动。
她还从镇上请了个保姆,专门给彭雅琴做饭。
保姆姓刘,五十来岁,手脚麻利,每天变着花样炖汤。
我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活,刘阿姨看不过去,想搭把手,被婆婆叫走了:“你只管雅琴,她怀的是卢家长孙。”
彭雅琴在楼上养胎,我在楼下干活。
有一天我弯腰拖地,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墙喘气。
卢俊朗正好进门,看见我这样,把拖把接过去。
婆婆从厨房出来,脸拉得老长:“俊朗,你一个大男人拖什么地?让你媳妇干。”
卢俊朗说:“她怀着孕呢。”
婆婆哼了一声:“谁没怀过孕?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下地插秧呢。”
卢俊朗没再说话,把拖把还给我,转身进屋了。我接过拖把,继续拖。水桶里的水浑了,我没换,就那么拖完了整个客厅。
产检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镇卫生院离老宅三里路,我走着去,走着回。
医生肖弘益是我同学,她看着B超屏幕,眉头皱了皱,又展开。
她说:“思颖,你怀的是双胎,建议去县医院复查一下,双胎风险大。”
我问:“能看出男女吗?”
她摇头:“太小了,看不出来。你婆家那边……”
“别跟他们说。”我打断她,“先别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单子递给我。
我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卖部,婆婆正在门口跟人打牌。
她看见我,喊了一声:“查了没?”
“查了。”我站住。
“男的女的?”
“医生说太小,看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没用的东西。”转过头又跟牌友笑,“我家大儿媳查了,男胎,稳稳的。”
我继续往家走。
风灌进领口,我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铁盒压在衣柜最底下,上面盖着卢俊朗的旧毛衣和两床棉被。
我回去后翻出来看了一眼,盒盖上锈得厉害,锁扣也松了。
我没打开,又放回去。
公公说等孩子出生再开,我就等。
晚上卢俊朗回来,我把他叫到院子里。月光底下,我把产检单给他看。他凑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半天,嘴巴张了张:“两个?”
“两个。”
他搓了把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说:“要不……跟妈说一声?双胎,她总不能……”
“不能说。”我看着他,“你妈说了,谁生儿子家产归谁。我现在告诉她我怀了两个,她只会逼我去查男女。查出是女儿,你觉得她会让我生下来?”
卢俊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就不说。我明天去县里找活干,多挣点钱。万一……”
他没说下去。我懂他的意思。万一婆婆真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得有钱租房。
第二天他真去了县里,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活,早出晚归。婆婆问起来,他说工地钱多。婆婆没多问,她的心思全在彭雅琴肚子上。
又过了半个月,婆婆拿了一份协议到我屋里。一张纸,上面写着:蒋思颖自愿放弃卢家老宅及铺面继承权,不论生育男女。下面是签字栏,空着。
“签了吧。”她把笔放在桌上,“省得到时候麻烦。”
我看着那张纸。协议是打印的,字迹清楚,连个手印印泥都备好了。我问:“大嫂签了吗?”
婆婆脸色一沉:“你管她签没签?你先签你的。”
“我不签。”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她把纸收起来,说了句:“好,你有骨气。到时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在抖,肚子也在抖。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别怕,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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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开始明着挤对我。
做饭只做彭雅琴的份,我的那份她不管了。
我自己下挂面,就着咸菜吃。
卢俊朗晚上回来带两个肉包子,婆婆看见了,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有些人啊,吃里扒外,娶了媳妇忘了娘。”
卢俊朗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婆婆吵。
婆婆嗓门大,一句接一句:“你媳妇金贵?怀个丫头片子还想要人伺候?我告诉你,家产一分没有,有本事自己挣去。”
卢俊朗的声音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他坐在床边,半天说了一句:“我明天去县里住,工地有宿舍。”
我愣了一下。
“你跟我一起走。”他看着我,“这地方没法住了。”
我看着他。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头一回说出这种话。
我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疼得不厉害,但一阵一阵的。
我没在意,继续叠衣服。
婆婆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拎包出来,冷笑着说:“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卢俊朗拉着我往外走。刚出大门,我肚子又疼了一下,比刚才厉害。我站住,扶着墙。卢俊朗回头看我:“怎么了?”
“肚子疼。”
婆婆在门里喊:“装什么装,不想走就直说。”
卢俊朗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说:“我去叫车。”他跑着去了村口。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婆婆把门关上了,咣当一声。
那天我还是没走成。
卢俊朗叫了车回来,我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
他把我抱上车,去了镇卫生院。
肖弘益一检查,说先兆流产,得卧床休息。
卢俊朗在医院陪了我一宿,第二天把我送回了老宅。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进来,一句话没说。
彭雅琴在楼上喊:“妈,鸡汤好了没?”婆婆转身进了厨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卢俊朗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他说:“不走了,等你生完再说。”
我闭上眼,没说话。铁盒还在衣柜里,产检单还在内兜里。我知道我走不了。可我肚子里有两个,我得让他们活下来。
那之后我学乖了。
婆婆让我干活我就干,不让我吃我就不吃。
彭雅琴下楼散步,我躲着走。
她跟我说话,我就应两声,不多说。
她炫耀B超结果,我就听着。
她问我查了没有,我就说查了,没查出来。
彭雅琴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喘。
婆婆每天陪她散步,扶着她的胳膊,一口一个“大孙子”。
我坐在门口择菜,看着她们在院子里转圈。
彭雅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彭雅琴在楼上打电话。
她压着嗓子,但夜深人静,声音顺着楼梯传下来。
她说:“你那边弄好了没有?我这边快瞒不住了。”停了一下,她又说:“我知道是女儿,可妈说了,生儿子才能分家产。你先把证明弄好,到时候再说。”
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楼上灯灭了,脚步声往屋里去了。我慢慢退回屋里,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04
彭雅琴早产了。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那天半夜,她突然喊肚子疼。
婆婆慌慌张张敲我门,让我起来帮忙。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彭雅琴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脸色煞白。
婆婆在下面喊:“快,扶她上车。”
卢光亮不在家,去外地送货了。
卢俊朗出差,也不在。
家里就我、婆婆、彭雅琴,还有保姆刘阿姨。
婆婆让我扶着彭雅琴,她去叫车。
我扶着彭雅琴往外走,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弟妹,你帮我。”
我愣了一下。她又说:“别让妈去镇上诊所。”
没等我问为什么,婆婆已经叫了车回来。她把彭雅琴扶上车,我跟在后面。婆婆说:“你回去,看着家。”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道上。
三天后,婆婆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逢人就说:“生了,男胎,六斤八两。”邻居们围过来道喜,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人群外面,问了一句:“大嫂呢?”
“在镇上诊所住着呢,孩子体弱,在保温箱。”婆婆挥挥手,“你别管了,看好家。”
满月酒那天,婆婆在院子里摆了五桌。
亲戚邻居都来了,热热闹闹。
可从头到尾,彭雅琴没露面,孩子也没抱出来。
婆婆端着红鸡蛋一桌一桌发,说:“孩子太小,怕见风,等百天再给大家看。”
桌上有人嘀咕:“怎么连个照片都没有?”
婆婆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巴掌大,是手机拍了打印的。
照片上是个婴儿,裹在蓝色包被里,闭着眼。
大家传着看,都说像卢光亮。
照片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又翻回正面,盯着包被的边角看。
包被的边角露出一截蓝色手环,上面印着字。
字太小,看不清楚。
我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张照。
婆婆看见了,一把把照片夺过去:“你看什么看?”
“看看侄子。”
“用不着你看。”她把照片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晚上客人散了,我坐在屋里翻手机照片。
放大,再放大。
手环上的字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字:女婴。
我又放大包被的颜色,蓝色是染的,底下透出一层粉。
我把手机锁屏,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卢俊朗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洗完澡躺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坐起来:“这是……”
“大嫂生的可能是女儿。”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知道吗?”
“你说呢。”
他没再说话,躺下去,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算了。别惹事。”
我看着他后背,没应声。算了?我怀了两个,忍了八个月,你让我算了?
第二天,婆婆在院子里跟人聊天,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家大儿媳争气,头胎就是儿子。二儿媳那个,我看悬,肚子尖尖的,十有八九是丫头。”我端着盆从旁边过,她斜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午,我肚子开始疼。
起初是隐隐的,后来一阵紧似一阵。
我扶着床沿,算了下日子,八个多月。
我喊婆婆,她在隔壁打牌,应了一声:“又怎么了?”
“肚子疼,要生了。”
她慢吞吞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早呢,头胎哪有那么快。等天亮再说。”
我疼得站不住,蹲在地上。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我摸出手机,拨了120。婆婆脸色变了:“你干什么?大半夜的,叫救护车不要钱?”
我没理她,对着电话说了地址。挂了以后,我靠着床沿喘气。婆婆在门口骂骂咧咧,说我败家。我闭上眼,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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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进来,婆婆拦在门口:“等等,先别走,我去叫她大嫂来。”
急救员看了她一眼:“产妇等不了。”
婆婆挡着门:“你们不知道,她这胎可能有问题,我得叫大儿媳来商量。”
卢俊朗从县里赶回来了。他冲进院子,看见我躺在担架上,他妈拦着门,当场就吼了:“你让开!”
婆婆被他吼愣了。他一把把她拨到旁边,对急救员说:“走,快走。”
婆婆在后面追:“卢俊朗!你反了!”
救护车关上门,婆婆和彭雅琴的声音被隔在外面。我躺在担架上,攥着卢俊朗的手。他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慌,可我没松。
到了县医院,急诊直接把我推进产房。
医生检查完说:“双胎,胎位不正,必须马上手术。”卢俊朗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字。
护士把他推出去,门关上。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晃眼。
麻醉师让我侧身,针扎进脊椎的时候,我疼得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下半身没知觉了。
我听见器械响,听见医生说话,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哭。很小,像猫叫。又过了几秒,第二声哭。比第一声亮。
护士郭晓雯抱着孩子过来,凑到我脸边:“恭喜你,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的,妹妹后出来。”
我侧过头,看见两个皱巴巴的小脸。
一个裹在蓝布里,一个裹在粉布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郭晓雯说:“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她抱着孩子出去了。
卢俊朗在产房外面。
我后来才知道,婆婆和彭雅琴也来了。
她们是坐出租车来的,比救护车晚到二十分钟。
婆婆站在产房门口,看见郭晓雯抱出第一个孩子,问:“男的女的?”
“男孩。”郭晓雯说。
婆婆松了口气。然后郭晓雯又抱出第二个。
“这个是女孩。”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彭雅琴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墙还白。
卢俊朗冲过来,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又去看儿子。
他蹲在我床边,把两个孩子放在我枕头边上。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摸了摸儿子的脸。
两个都热乎乎的。
婆婆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后来她走进来,站在床尾,说:“男孩……是男孩吧?”
“龙凤胎。”卢俊朗说,“一儿一女。”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彭雅琴站在门外,一直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发急:“你不是说弄好了吗?她怎么生了龙凤胎?”
我闭上眼。
卢俊朗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出那张照片,又点开录音。
产房外那段话,我录了。
彭雅琴亲口说的:我知道是女儿,可妈说了,生儿子才能分家产。
我把手机递给卢俊朗:“给大伯打电话,让他来。”
06
卢光亮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孩子,再看看缩在走廊椅子上的彭雅琴。
他问:“孩子呢?”
彭雅琴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孩子呢?”卢光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婆婆从旁边插进来:“光亮,你听妈说……”
“妈,你别说话。”卢光亮看了她一眼,“我问她。”
彭雅琴哭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卢光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再问一遍,我的孩子呢?”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