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练字都有一个执念——觉得字要写得“用力”才叫好。
笔按得重,墨蘸得饱,每一笔都铆足了劲。好像不使劲就对不起这张纸。我前十年就是这么写的,写出来自己看着挺有劲,可拿远了看,整幅字像在打架,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
后来看王铎五十岁写的这幅杜甫诗轴,才知道“不用力”比“用力”难多了。
辛巳年,崇祯十四年。王铎五十岁。写的是杜甫的诗,写他自己病中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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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枕依茅栋,荒鉏净果林。”
“病”字。病字旁写得松,里面的“丙”却收着。整个字不重,笔画细细的,可你看那个“丙”的横折钩,一笔下来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含糊。像一个人躺在床上,身子虚,脑子清楚。王铎写“病”的时候,笔是轻的,但“轻”里有骨头。
我以前写“病”这种字,总把病字旁写得特别重,觉得“病”嘛,得有分量。王铎不。他把“病”写轻了,“枕”也轻,“茅”也轻,“栋”也轻。四个字摆在一起,淡淡的,像病房里透进来的光,不刺眼。
“荒鉏净果林。”这个“鉏”字是“锄”的异体。金旁写得瘦,“且”写得宽。整个字歪歪的,重心往右斜,像一把锄头靠在墙角,随时要倒,可它就是不倒。王铎写“荒”的时候用了枯笔,笔锋擦过纸面,干干的。荒废的园子,锄头搁着,果林清净。写到这里,笔底下有了一种懒懒的、不管不顾的劲。
我后来琢磨这个事儿。五十岁的人写字,跟三十岁不一样。三十岁想的是“我要写好”,五十岁想的是“写了就好”。王铎这幅字,从头到尾没有一笔是在较劲的。
“背堂资僻远,在野兴清深。”
“僻”字。单人旁写得正,右边的“辟”斜着。整个字一半正一半斜,像一个人侧身让路,让到一边去了。他写“僻远”的时候笔速慢下来了,慢得让人心静。后面“清深”两个字忽然润了,墨色饱满,前面的枯在这里回来了。
一幅字里,从“病”的轻,到“荒”的枯,到“僻远”的慢,到“清深”的润。五十岁的人,经历了朝代更替,手里这支笔,不慌了。
“山雉防求敌,江猿应独吟。”
“防”字。耳朵旁收着,“方”放出去。那个“方”的一撇甩得远,像山雉忽然飞起来。可甩出去以后马上收住了,没有失控。下面“猿”字写得更野,反犬旁潦草,右边的“袁”拖着长尾巴,真像一只猿猴在江边独自叫。
“泄云高不去,隐几亦无心。”
最后五个字。 “泄”字写得松,“云”字更松。“高不去”三个字飘着,泄云挂在半空,不高也不低,就那么悬着。 “隐几亦无心”——“无”字空空的,“心”字也空空的。王铎写到最后,笔几乎不想使劲了。杜甫说隐几无心,王铎写“无心”的时候,手真的松了。
整幅字从“病枕”的轻,到“荒鉏”的枯,到“僻远”的慢,到“泄云”的松,到“无心”的空。一路松下去,松到底。
我后来练字换了个笨办法。
临帖的时候,不先写字。先看整幅,找那个“松”的地方。哪几个字写得最松?笔速最慢?墨色最淡?找到它们。然后临的时候,前面可以认真写,写到那几个字,放开了写。不要求像,要求松。
第一次试的时候不习惯,觉得松了就是写坏了。写多了才知道,那个“松”里才藏着真正的控制。用力容易,松下来难。松下来还要站得住,那是功夫。
王铎写“无心”的时候,五十岁。写了大半辈子字,到这时候才敢“无心”。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手笨,是心里总觉得“用力”才对。松下来,字才有呼吸。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下笔太重、字无气口”这个坎上,不妨试试这个笨办法。今天临帖,找一行里最松的那个字,放开了写,别使劲。
练字二十年,踩过的坑一个接一个。往后我会继续分享这些真实的临帖体悟。喜欢书法的朋友,欢迎关注。咱们慢慢练,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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