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行则殆。”
- 论语·为政》
去年秋天我拒了一个offer。那家公司做的东西我特别喜欢，团队聊得也投机。但薪水比现在低一点，通勤远二十分钟。我考虑了三天，拒了。拒完那天晚上，我松了口气。但这个气没松多久。接下来小半年，我老想起那通电话。我甚至记得HR说话的语气，她说“没关系，以后有机会”。
我当时以为自己算清楚了。薪水、通勤、稳定性。我列了个表，左栏是去的理由，右栏是不去的理由。右栏比左栏多两条。我就拒了。我老婆说，你列这个表列了两个小时，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我说什么答案。她说你就是怕去。我说我不怕。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投别的。我说没好机会。
其实有。我后来在招聘软件上看到过两三个。但我没投。我每次都跟自己说，这个要求太高，那个行业不熟。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万一去了不行呢。
前阵子跟大学室友吃饭。他去年从体制内辞职了，去了个创业公司。我说你胆子真大。他说大什么。他说你知道我做这个决定花了多久吗。一晚上。我说不可能。他说真的。他说我就想了一件事：我要是八十岁了，想起今天，我是后悔辞了，还是后悔没辞。我想了一下，我觉得我肯定后悔没辞。那我辞。
我说你就不怕那边干不下去。他说怕啊。但那边干不下去还能再找。那边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那边什么样。
那天回家我坐地铁，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他那句话。我一直在算，去的风险是什么，不去的风险是什么。但我算漏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在表上。比如我拒了那家公司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上班像在服刑。我人是坐在工位上的，但脑子老飘。飘到那家公司那个项目上。我甚至会想，如果我去了，现在在干嘛。这种感觉比那点薪水差、二十分钟通勤，重多了。
我一直以为我在躲一个“错”。我算薪水，算通勤，算稳定性。我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算了一遍。但我没算“不去”的错。我以为不去就是原地不动。其实原地不动也是一种动。它往后悔那个方向动。
我后来跟我老婆说这事。她说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说哪样。她说你遇到选A选B，你就拼命找B的问题。找到了你就选A。然后你又老想B。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下次能不能先别找问题，你先想想你更想要哪个。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我从小就这样。选文理科，我选了我爸说的那个。选大学，我选了最有把握的那个。选工作，我选了最稳的那个。我每次都在躲“错”。我躲了三十多年。躲到最后，我最大的后悔，是我躲的那些事。
上个月那家公司的HR又联系我了。说有个新岗位。我还没回。但这次我没列表。我就问了自己一句：如果不去，明年这时候我会不会又在想它。我想了一下。会。然后我回了她：什么时候方便聊。
我还没想好去不去。但这次我不打算用“不后悔”来算了。因为不后悔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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