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把酒杯推到我面前,杯沿沾着一圈油渍。
“这杯不喝,就是不给老同事面子。”我想起吴桂英还在医院等手术费,想起萧富贵刚收走我三千块保健品钱。
我把酒杯倒扣,酒液淌到王振华新皮鞋上。
有人笑我退休了还装清高,怕老婆,不合群。
我拎起外套往外走。
那是三年前。
没人知道,我回家锁上门,从床底拖出一截旧榆木,开始做一件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三年后,那些笑过我的人挤在我家门口,拎着烟酒,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我没让他们进门,只把门开了一条缝,刨花的木香从屋里飘出来。
![]()
01
我退休那天,厂里在食堂摆了三桌。
说是欢送,其实更像聚餐。
王振华来得最早,他退休前是工会主席,退了两年,饭局没断过。
他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你可算退了,以后咱们天天聚。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吴桂英出门前交代过,少喝,别逞能。
李晟睿也发微信,说爸,别得罪人。
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白酒。
王振华举杯,一桌人跟着站起来。
我喝了。
第二杯倒满,程仁华凑过来,说老李,你那个退休金多少?
我还没张嘴,王振华先报了数,比我高两百。
桌上有人笑,有人叹气。
我夹了口菜,没滋味。
吃到一半,王振华喊服务员加菜,又让开两瓶好酒。
结账的时候他摸口袋,说忘带钱包了。
我替他垫了八百六。
他说回头还我。
我没催。
回家的路上,吴桂英问我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闻到我身上的酒味,没说话。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翻存折。
那本存折里,还有我年轻时当木模工留下的工具钱。
第二天一早,王振华在微信群里发了照片。
三桌人,我坐在中间,脸喝得通红。
他配了一行字:老李退休首聚,以后每周三局,谁不来谁请客。
群里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点赞。
程仁华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萧富贵说,老李是咱们车间出来的,不能忘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吴桂英把粥端过来,说,你那些老同事,以后少来往。
我喝了口粥,说人家也是好意。
她没再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她的后背有点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
我心里一紧,嘴上还是说,就吃吃饭,不碍事。
那天下午,我翻出床底下的旧木箱。
箱子里是一套木模工的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还有几块没用完的榆木。
我拿起刨子,铁刃上生了锈。
我用拇指蹭了蹭,锈迹底下还是亮的。
那是二十岁那年,厂里师傅传给我的。
后来厂里不用木模了,这套工具就搁下了。
我把箱子合上,推回床底。
晚上李晟睿带着朱诗雯和李一诺回来吃饭。
朱诗雯买了半只烤鸭,进门就喊爸,听说你昨天喝了不少?
我说没多少。
李一诺趴在我腿上,说爷爷,你身上有酒味。
我摸了摸他的头。
李晟睿坐下来,说爸,你退休了,别跟王叔他们走太近。
我问怎么了。
他说,那种饭局,吃吃喝喝没意思,还费钱。
朱诗雯接话,说就是,妈身体不好,你们俩退休金加起来才多少。
我没吭声。
吴桂英从厨房出来,说吃饭吧。
饭桌上李一诺说学校要开手工课,要买小木料。
我说爷爷给你找。
朱诗雯说,爸,你别惯他,网上买一套就行。
我扒了两口饭,把话咽了回去。
那晚他们走后,吴桂英坐在沙发上,说,老李,你垫的那八百六,王振华还了吗?
我说忘了问。
她说,下次别垫了。
我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下次王振华再开口,我还是会垫。
在厂里三十年,我习惯了给人兜底。
第二天在菜市场碰见程仁华,他拎着一条鱼,说老李,下周还是老地方,你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
他说别看了,王主席点了你的名,说你是主角。
我笑了笑。
回家后我给王振华发了条微信,说下周有事。
他秒回:什么事比老同事聚会重要?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行吧”。
吴桂英在旁边看见了,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拉不下脸。
我说都是几十年的交情。
她说交情能当饭吃?
我没接话,走到阳台上抽烟。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屋里吴桂英在咳嗽。
我掐了烟去给她倒水。
她接过杯子,说,老李,你那个木工工具还在吗?
我说在。
她说,要不你找点事做,别老往外跑。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在家做点小东西,比喝酒强。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底下的木箱好像在等我。
我闭上眼又睁开,最后还是没动。
02
第二周我还是去了。
老地方是厂门口那家饭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认识我们。
王振华定了包间,人比上次还多,坐了四桌。
萧富贵来得晚,一进门就发名片,说他现在做保健品代理。
桌上有人起哄,说老萧发财了。
萧富贵笑,说小本生意,主要是为大家健康着想。
他挨个敬酒,到我这儿多停了一下,说老李,你脸色不好,回头我给你配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拍拍我肩膀,说老同事,别客气。
吃完饭结账,王振华又让我垫。
这次是一千二。
我说身上没带这么多。
他掏出手机,说那先转我,我统一结。
我转了。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算,这个月光饭局就花了两千多。
吴桂英问起来,我说没多少。
她没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第三天萧富贵提着一兜鸡蛋上门,说是老同事福利,免费送。
吴桂英不要,他说嫂子别见外。
他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两盒保健品,说这个对高血压好,原价八百,给老李算五百。
我说我没高血压。
他说预防嘛。
吴桂英在旁边说,我们不吃这个。
萧富贵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兜鸡蛋,吴桂英没动,放到坏了才扔。
过了几天,厂里老刘家嫁闺女,王振华在群里通知,说统一随礼,每人五百。
我问能不能不去。
他说人不去礼得到。
我转了五百。
月底程仁华的老伴住院,王振华又组织去看望,每人凑三百。
吴桂英把存折拿出来,说老李,这个月退休金剩了不到一千。
我说下个月少花点。
她说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她咳了两声,说,要不你去医院查查,你最近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
她还是催,我就去了。
化验单出来,脂肪肝,血压也高。
医生问我喝不喝酒。
我说偶尔。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叫偶尔?
我没说话。
他开了药,说酒必须戒。
我拿着单子回家,吴桂英看了半天,说,听见没,医生让戒酒。
我说听见了。
她说,那饭局还去吗?
我没回答。
晚上萧富贵在群里发链接,说保健品有活动,买三送一。
程仁华买了,说吃了精神好。
王振华也买了,说老萧的东西靠谱。
我盯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吴桂英说,你别买。
我说不买。
可第二天萧富贵又上门,这次带了血压计,说要给我量。
他量完,说老李,你这血压太高了,赶紧吃我的产品。
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买了三千块的。
吴桂英知道后,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年轻时在车间,一块木头刨得平平整整,那种踏实感,好久没体会了。
我起身去翻床底的木箱。
箱子还在。
我打开,里面的刨子还是那把,锈迹多了点。
我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
吴桂英走过来站在门口,说,你想做就做吧。
我抬头看她。
她说,总比喝酒强。
我把刨子放回箱子,说,再说吧。
第二天王振华打电话来,说下周六老地方,必须到。
我说身体不好,想歇歇。
他说就是身体不好才要出来散心。
我挂了电话,吴桂英说,你别去。
我说知道。
可周六下午王振华又打,说人都到了,就差你。
我换了鞋,还是出了门。
饭桌上王振华说,老李,听说你去做体检了?
我说嗯。
他说,别听医生的,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
程仁华接话,说就是,我脂肪肝十几年了,不也没事。
萧富贵给我倒酒,说少喝点,活血。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王振华说,这才对嘛。
那天晚上我又喝多了。
回家吐了一地,吴桂英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
她说,老李,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喝死?
我靠在沙发上,说,我下回不去了。
她没信。
我自己也没信。
![]()
03
王振华在群里发了旅游通知,说去邻市泡温泉,两天一夜,每人八百。
他说顺便参观一家保健品工厂,萧富贵联系的,去了有礼品。
我一看就知道是萧富贵的路子。
我在群里说,我不去了。
王振华私聊我,说老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去。
他说,你不去,别人怎么看?
我说爱怎么看怎么看。
他半天没回。
第二天群里有人阴阳怪气,说老李现在清高了,不合群了。
程仁华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搭理。
晚上吴桂英问我怎么没去。
我说不想去。
她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说,你总算想通了。
我说想通什么,就是不想花那个钱。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的群消息。
王振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温泉酒店大堂的合影。
十几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看了几秒,退出了群聊界面。
第二天早上吴桂英在厨房晕倒了。
我听见响声跑过去,她倒在地上,脸色发白。
我打了急救电话,手一直在抖。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可能要手术。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脑袋里嗡嗡的。
押金要交五千,我翻遍钱包和手机,凑了三千多。
我给李晟睿打电话,他说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翻到王振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店。
我说老吴住院了,手头紧,想借点钱。
他说,老李,我在外面呢,回头说。
电话挂了。
我又给程仁华打,他说他老伴也在吃药,没钱。
我给萧富贵打,他没接。
我坐在医院走廊看着急救室的红灯。
李晟睿赶来交了钱。
他问我,爸,你那些老同事呢?
我说都在忙。
他没再问,但脸色很难看。
吴桂英住院那几天,我守在病房。
饭局群里有人发消息,说老李怎么退群了?
王振华说,人家忙。
程仁华说,是不是怕随礼?
萧富贵发了个笑的表情。
我没退群,只是把消息免打扰了。
吴桂英醒过来问我,花了多少钱。
她说,你别骗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病。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饭店门口,看见王振华他们在里面吃饭,笑声很大。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家翻出存折,里面还剩不到两万。
手术费要三万。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底下的木箱。
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的工具还在,木料也在。
我拿起一块榆木,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干香。
第二天我去医院交费。
在走廊碰见王振华。
他来看一个亲戚,看见我,说老李,你老婆怎么样了?
我说要手术。
他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说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两张钱,没接。
他说拿着拿着。
我说不用了。
他收回手,说那行吧,有事说话。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护士喊家属。
我应了一声,走进病房。
吴桂英问我,谁来了?
我说王振华。
她说,他来干什么?
那天下午我翻出账本。
那是吴桂英记的,从退休到现在,饭局、随礼、保健品,一笔一笔。
我算了算,半年花了将近两万。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
04
吴桂英的手术定在月底。
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跑。
饭局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我一条没回。
王振华打来两次电话,说老地方聚聚,我说不去。
他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说没意思就没意思。
挂了电话,我把群消息设成永久免打扰。
程仁华上门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说老李,你别跟王主席闹别扭。
我说没闹。
他说,大家都在一个厂几十年,何必呢。
我说老程,我老婆要手术,我实在没心思。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说,那你忙。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客厅很安静,只有钟摆的声音。
我走进卧室把床底的木箱拖出来。
我拿了一块榆木坐在阳台上,用砂纸慢慢磨。
磨到一半,李一诺放学过来,看见我在弄木头,说爷爷,你在做什么?
我说做个小东西。
他说我能看看吗?
我说还没好。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爷爷你真厉害。
我笑了一下。
手术那天李晟睿和朱诗雯都来了。
吴桂英被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李,你别乱花钱。
我说你放心。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外面,手里攥着那块磨了一半的木头。
李晟睿问我,爸,你拿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没再问。
手术顺利。
吴桂英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但医生说情况稳定。
我跟着病床走,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
晚上李晟睿让我回家休息。
我回去后没睡。
我把工作台收拾出来,就在阳台上,用旧木板搭了个架子。
我把刨子、凿子摆好。
那块榆木已经磨得光滑了。
我拿起刻刀开始在上面画线。
画完线,我一刀一刀地刻。
天亮的时候,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成了形。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晨光照上去,木纹很清楚。
我看了很久。
吴桂英出院后,我每天在家照顾她。
饭局那边王振华又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程仁华在菜市场碰见我,说,老李,你真不来了?
我说不去了。
他说,王主席说你怕老婆。
我说随他说。
他摇摇头走了。
邻居薛秀琳来串门,看见我在阳台上刨木头,说,老李,你还会这个?
我说年轻时候学的。
她说,现在谁还弄这个,又费工夫又不挣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吴桂英说,你别理她。
我继续做我的东西。
第一个作品是老厂区大门,用榆木和松木拼的,巴掌大,但门上的铆钉、门牌号都有。
李一诺来的时候看见了,说爷爷,这是我们学校门口吗?
我说是爷爷以前上班的地方。
他说真好看。
吴桂英也过来看,说,你这手艺还没丢。
我把小门放在电视柜上,说,留着玩。
李晟睿和朱诗雯周末回来,看见阳台上堆满了木屑和工具。
朱诗雯说,爸,你弄这些干嘛?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这些木头哪来的?
我说捡的。
李晟睿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小门,说,还挺像。
朱诗雯说,像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吴桂英在旁边说,总比他出去喝酒强。
朱诗雯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后,吴桂英说,你别怪诗雯,她就是嘴快。
我说不怪。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工具擦了一遍。
刨子的铁刃磨亮了,能照出人影。
我拿起一块新木料开始画线。
窗外有风声,屋里很静。
我想起三十年前在车间,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一个人加班做木模。
那时候是为了挣钱养家,现在是为了什么,我说不清。
![]()
05
吴桂英术后恢复得慢,医生说要加强营养,开了些进口药,医保不报。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撑不了多久。
我想把旧工具卖掉。
那套木模工具是老物件,我在网上查了查,有人收。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上去。
第二天有人出价八百。
我嫌少没卖。
我又把几个做好的小模型拍了照,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
帖子没什么人看,沉下去了。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条私信。
对方说他叫林明轩,在区文化馆工作,问我这些东西是不是自己做的。
我说是。
他说想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给了他地址。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
二十来岁,戴眼镜,背个相机包。
他在阳台上看了半天,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他说,李叔,你这些作品有想法。
我说就是打发时间。
他问我做了多久。
我说小半年。
他说,我想给你办个展,就在社区活动室,小规模的。
我愣了,说,这也能办展?
他说能。
林明轩拍了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
他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
我站在工作台前,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说,李叔,你就说说你为什么做这些。
我想了想,说,就是想把老厂子记下来,怕以后忘了。
他说好。
视频发出去,头两天没什么动静。
第三天播放量涨了。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想起自己父亲上班的厂子。
有人问这些模型卖不卖。
林明轩打电话给我,说李叔,有人想买你的老厂区大门。
我说不卖。
他说,那别的呢?
我说再看看。
挂了电话,吴桂英问我,谁要买?
我说网上的人。
她说,那你怎么不卖?
我说,第一个作品,留着。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过了几天,社区主任陈春梅上门,说文化馆想跟社区合办一个展览,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我就是个退休老头,哪能办展。
她说,林老师推荐你,说你做得特别好。
吴桂英在旁边说,老李,你就试试。
我想了想说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阳台上的作品整理出来,一共四十多件。
有老厂区大门、车间、食堂、家属楼,还有老式机床、解放牌卡车、永久牌自行车。
林明轩来拍了宣传照,说要印海报。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问吴桂英,这能行吗?
她说,行不行试试呗,反正不花钱。
我说也是。
开展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
吴桂英也去了,坐在第一排。
展厅不大,挂了三十多件作品。
来了几十个人,有社区的,有厂里的老同事。
王振华没来。
程仁华来了,看了一圈,说,老李,这都是你做的?
他看了很久,说,真像。
展览持续了一周。
林明轩说,来看的人不少,还有人专门从别的区跑过来。
有个中年男人找到我,说他姓郑,做家具生意,想跟我合作。
他说,李叔,你的东西有市场,我可以帮你代销。
我说我不懂这些。
他说不用你懂,你只管做,我来卖。
我问他怎么分。
他说五五。
我说我想想。
他留了名片走了。
我把名片给吴桂英看。
她说,这人靠谱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别急着答应。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一屋子木头。
我想起三年前王振华在饭桌上说,老李这人,离了厂子啥也不是。
我拿起一块榆木开始刨。
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卷卷的,带着木香。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能靠这个挣点钱,把欠李晟睿的手术费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