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文件摔在桌上的时候,魏乐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签字、盖章、收拾东西,三小时之内,我从总部采购部项目经理变成了西北分部资产清理组的临时工。
火车硬座晃了二十六个小时,窗外从高楼变成戈壁,我攥着那张调令,指甲把纸面掐出几个洞。
五年后,总部顶层会议室的玻璃映出我的脸。
陈宇总裁亲自给我倒了杯茶,问那笔三千亿的锂矿大单什么时候能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魏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啪地砸在地毯上。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见了鬼。
我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跟五年前那个被赶出总部的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桌上摊开的合同最后一页,盖的是南美矿主的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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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审计部的人来的时候,我刚把第三季度的采购汇总表做完。
三个人,西装领带,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我认识,萧广福手底下的,姓周,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让我后脊梁发凉。
“林经理,麻烦你跟我们来一趟,有几份合同需要核实。”
我跟着他们进了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份采购合同,都是经我手签的,金额加起来两千一百万。
周专员指着其中一份问我,这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是谁做的。
我说是我做的,但资质文件当时是齐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行业许可证,一份不少。
他翻到合同附件页,说资质文件里缺了特种设备许可证。
我愣了一下。我清楚地记得,签合同前我专门核对过,那份许可证就在附件第三页。可眼前的合同附件里,第三页是一份空白页。
“不可能。”我站起来,把附件翻来覆去地看。纸还是那张纸,页码也对得上,但内容没了。我当时拍了照的,手机里应该有存底。
我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签合同那天,照片还在。我放大,递给周专员看。他扫了一眼,说林经理,照片不能作为正式凭证。
那天下午我被叫到罗永富办公室。
人力总监的办公室在十七层,落地窗对着长安街,我进去的时候罗永富正在浇花。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问我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我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合同签的时候一切合规。
罗永富放下水壶,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分量的:“鸿涛啊,你在公司八年了,业务能力没得说。但这件事,审计部已经定性了。流程违规,证据确凿。魏总的意思是,你主动把责任担起来,处分从轻,岗位保留,过两年还能起来。”
我问,魏总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
他没接话,低头吹了吹杯里的茶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许若雪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
她没再问,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筷子摆了两双,但谁都没动。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发现门禁卡刷不开了。
行政部的小刘跑过来,眼神躲闪,说林经理,你的权限被调整了,现在只能进公共区域。
我问谁调的,她说罗总监那边发的通知。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没人跟我说话。
中午去食堂,平时一起吃饭的几个同事都端着盘子躲开了。
采购部的小张跟我最熟,他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下午两点,处分通知发到邮箱。
记大过,调西北分部,即日生效。
抄送全公司中层以上。
三小时之内,交接、签字、清桌。
我抱着一个纸箱从电梯里出来,箱子里是一个茶杯、两本笔记本、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长安街上的玉兰花开得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阳光打在上面,刺得眼睛发酸。
纸箱里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用手扶了扶。
手机响了,许若雪发来一条短信:处分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去,家里的事回头再说。
我打了三个字:对不起。想了想,又删掉了。
02
西北分部的驻地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门口挂的牌子被风沙磨得看不清字。
来接我的司机姓黄,话不多,开了四十多分钟,一路上只说了两句。
一句是“到了”,另一句是“这边风大,把窗户关好”。
分部主任黄阳德在二楼等我。四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他看了我的调令,又看了看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采购部的?犯什么事了?”
“流程违规。”
“哦。”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我,“库房在三楼,你负责资产清理。先把积压的废旧物资盘清楚,报表月底给我。”
没有欢迎,没有介绍,甚至没告诉我厕所在哪边。
我拿着钥匙上了三楼,推开库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五百多平的库房里堆满了东西,旧电脑、报废的打印机、锈蚀的货架,还有几十箱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文件。
我找了张桌子,把上面的灰擦掉,开始干活。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从早八点干到晚八点,把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
旧电脑拆下硬盘单独存放,报废设备联系回收公司估价,文件按年份分类装箱。
手指头被纸划了十几道口子,用创可贴缠上继续翻。
第十天,我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一批封存的纸箱。
封条是五年前的,上面盖着总部采购部的章。
我拆开一箱,里面是几十个密封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袋子上贴着标签:锂辉石矿样品,产地阿根廷,送样日期是五年前。
箱子里还有一份没拆封的文件袋,我打开,里面是一份采购意向书。
总部曾经打算从南美进口锂辉石,连代理权谈判的框架协议都拟好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个项目被搁置了,样品和文件一起被封进了库房。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坐在库房的水泥地上,把那份意向书翻来覆去地看。
锂辉石,新能源电池的核心原料。
五年前这个项目被叫停的时候,国内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刚刚起步,现在已经满大街都是绿牌车了。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锂辉石的价格在过去五年翻了六倍。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室报销上个月的差旅费。
财务主管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算盘打得飞快。
她接过我的报销单,扫了一眼数字,又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林鸿涛?”
“是。”
她把报销单退回来,用笔圈出几处:“住宿超标了,餐补一天不能超过四十。重新填。”
我重新填好递过去。她接过去又看了一遍,这次没挑毛病,盖了章。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库房那些旧文件,别乱动。黄主任交代过,要动得先打报告。”
“知道了。”
我走出财务室,心里却记住了她说话时的表情。她提醒我的时候,眼睛往走廊两边瞟了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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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问兰,西北分部财务主管,三十五岁,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她算账很快,脾气很大,办公室里没人敢跟她顶嘴。
库房的锂矿样品和意向书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白天照常盘点物资,晚上在宿舍里查资料。
五年前那个项目为什么被叫停,我查不到确切原因,只在总部旧档案里翻到一份会议纪要的摘要,提到“考虑到国际市场价格波动风险,暂缓推进”。
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那批样品的送样人签名是魏乐。
黄阳德一开始对我很冷淡。
月底我把资产清理报表交上去,他翻了翻,挑不出毛病,只说了一句“还行”。
第二个月,我帮他追回了一笔烂账。
五年前分部借给本地一家企业的八十万设备款,对方一直拖着不还,经手人调走了,账就挂在那里。
我花了两个星期,找到那家企业的老板,软磨硬泡,把八十万要回来七十万。
黄阳德拿到支票的时候,第一次给我递了根烟。
“老林,你这个人,干活实在。”
我没接烟,说我不会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问我愿不愿意兼管分部的采购。原来的采购员上个月辞职了,岗位一直空着。
我说行。
兼管采购之后,我开始接触本地的锂矿贸易。
西北这边有几家小矿主,开采规模不大,但矿品质不错。
我找了一家叫“顺发矿业”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本地人,说话嗓门大,爱喝酒。
第一次见面,他拉着我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桌子说:“你们总部的采购价压得太狠了,老子不伺候。”
我给他算了笔账,按他的矿品质,如果做深加工,每吨能多赚两千。
赵老板半信半疑,我带着他跑了三趟省城的研究所,做了两份检测报告。
他看完报告,主动把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五,签了第一单。
这一单挣了不到五万,但渠道打开了。
接下来半年,我又谈了三家小矿主。
冯问兰每个月做账的时候都会看一遍采购明细,有一次她问我:“你这些矿,卖给谁?”
“总部那边的老客户。”
“总部不是有人整你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打算盘,像什么都没问过。
那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只剩我和冯问兰两个人。
她女儿在旁边的沙发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
她给孩子披上外套,回到座位上继续对账。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去握在手里,忽然说了一句:“我前夫也被人整过。”
我没接话。
“五年前,他被人甩了锅,想不开,走了。到现在没消息。”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响了好一阵。
她女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外套滑下来,她走过去重新盖好,在女儿额头上摸了摸。
后来黄阳德告诉我,冯问兰的前夫姓魏,是魏乐的远房表弟。
04
到西北的第三年,我做成了一笔像样的生意。
省城一家新能源公司需要一批碳酸锂,量不大,但利润可观。
我通过赵老板牵线,从三家小矿主手里凑齐了原料,又找了一家小加工厂做提纯,最后按时交货。
这一单挣了六十万。
我用这笔钱在分部立住了脚。
黄阳德开始把重要的采购单子交给我做,冯问兰在财务上给我开了绿灯,报销不用排队,账期可以商量。
分部的同事对我的称呼从“那个发配来的”变成了“林经理”。
但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花两个小时研究南美锂矿市场。
阿根廷、智利、玻利维亚,这三个国家的锂矿储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五年前总部搁置的那个项目,矿源就在阿根廷。
我查了那家矿主的信息,发现他们五年前确实资金链断裂,但后来缓过来了,最近又在对外找代理商。
我给对方发了邮件,用的是分部采购部的名义。三天后收到回复,对方的商务代表叫卡洛斯,回信很客气,说感谢关注,但目前不考虑新的合作方。
我没有放弃。
每隔两周发一封邮件,介绍中国新能源市场的增长数据,附上我做的行业分析。
到第七封的时候,卡洛斯终于回了一句:如果你能来阿根廷面谈,我们可以聊聊。
面谈需要总部授权。
分部没有外事权限,黄阳德签不了这个字。
我写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准备直接寄给总部。
冯问兰把方案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问我:“你打算寄给谁?”
“总裁办。”
“魏乐现在是副总,所有寄给总裁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办公室。”
我把方案拿回来,重新写了一份,这次没有走正规渠道。
许若雪在档案室工作,她每个月要处理一批总裁办的归档文件。
我把方案用私人邮箱发给她,她在归档的时候夹进了呈报文件夹里。
十天之后,陈宇的批示下来了。
四个字:可试点。
但附带一份对赌协议,三百万保证金自筹,总部只提供信用证背书,亏了算我的,赚了总部抽三成。
黄阳德把批示拿给我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说老林,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问钱从哪来,我说我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把西北分部分配给我的福利房抵押了,拿到一百八十万。剩下的缺口,冯问兰拿了一张存折给我,上面有一百二十万。
“这是我前夫走的时候留下的,我一直没动。”她把存折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你拿去用,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项目做成了,我要见魏乐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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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考察组来的那天,西北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彭志强带着三个人,从机场直接到了分部。
他四十出头,胖,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只看对方的头顶。
会上他让我汇报锂矿项目的进展。
我讲了四十分钟,从矿源、加工、物流到终端客户,每一个环节的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彭志强听完,喝了口茶,问了一句:“林经理,你刚才说保证金三百万,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我说在分部账户上,随时可以动用。
他笑了笑,说那好,审计组要核实一下账目。
冯问兰把账本抱过来,彭志强带来的两个人开始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咦”了一声,指着一笔支出问冯问兰:“这笔十二万的差旅费,怎么没有发票?”
冯问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发票在另一本账上。她去档案柜里翻出另一本,翻到对应页码,发票整整齐齐贴在上面。彭志强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是来找茬的。
当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冯问兰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她拍的一张照片,白天彭志强翻过的那本账,有一页被人用刀片刮过,数字改动了。
刮痕在灯光下不明显,但用手摸能感觉出来。
“他今天下午单独在财务室待了十几分钟,说是看账。”冯问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了个心眼,把账本锁柜子里了。他翻的那本是假的,真账在保险柜。”
我看着照片上的刮痕,忽然明白了。彭志强不是来考察的,他是来制造证据的。只要账目上出现亏空,林鸿涛就完了。
“他刮的这一页是什么内容?”
“采购预付款的流水。他把数字改了,如果按他改的算,有三百万对不上。”
三百万,正好是保证金。
第二天上午继续开会。
彭志强拿出一份新的审计报告,指着上面几行数字说:“林经理,你这笔采购预付款和实际支出差了三百零二万,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黄阳德皱着眉看报告,分部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彭经理,你手里这份报告,用的是昨天下午被篡改过的账本。真账在这里,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和银行流水。至于改账的人是谁,监控拍到了。”
彭志强的脸色变了。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另外,昨天下午你以考察组的名义给南美卡洛斯发了一封邮件,说林鸿涛已经被停职调查,合作项目暂停。那封邮件我也拿到了截图。”
我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邮件截图。彭志强的脸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旁边的两个人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黄阳德站起来,走到彭志强面前,把他面前的审计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放回桌上。
“彭经理,考察报告我来写,就不麻烦你了。”
彭志强当天下午就坐飞机走了。他带来的两个人留了下来,把真实账目重新核了一遍,签字确认无误。
但麻烦并没有结束。三天后,卡洛斯发来邮件,说收到了一些关于林鸿涛的不利消息,需要他亲自来阿根廷当面解释,否则代理权谈判终止。
06
阿根廷的十二月是夏天。
我从零下十几度的西北出发,转了三次飞机,三十多个小时后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卡洛斯派了车来接,一个沉默的当地司机,开了四个小时把我送到矿区附近的小镇。
卡洛斯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高个子,握手的时候很用力。
他请我吃了顿烤肉,喝了两杯红酒,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林先生,我很欣赏你过去半年发的那些分析报告,但有人告诉我,你在中国的公司里没有实权,随时可能被撤职。”
“谁告诉你的?”
“我不能说。但对方提出的合作条件比你优厚,我需要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分部过去三年所有的锂矿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有原始合同和银行回单,总计两千多万的流水,全部按时履约,没有一笔坏账。
“这是我的履约记录。对方有没有这样的记录,你可以去查。”
卡洛斯翻了几页,停下来,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里存的那份五年前的意向书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这份文件是五年前总部采购部拟的,送样人叫魏乐。我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项目被搁置的真正原因,才被发配到西北的。”
卡洛斯看了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年前,你们的公司确实联系过我父亲。当时谈得差不多了,但后来突然没了消息。我父亲等了半年,以为你们不来了,才把矿卖给了别人。三年前我接手,重新启动了这个项目。”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
“林先生,明天我带你去矿区看看。”
签约那天,布宜诺斯艾利斯下了场暴雨。卡洛斯的律师把合同条款逐条解释了一遍,我逐条确认。签完字,卡洛斯和我握了手,开了一瓶香槟。
但总部那边的授权书还没有到。
我给陈宇发了邮件,陈宇回复说已签批,转总裁办走流程。
按照正常流程,文件从总裁办到国际部再到分部,至少要三天。
我等不了三天。南美这边已经有两家竞争对手在接触卡洛斯,只要合同没有正式生效,他随时可能反悔。
我给许若雪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文件在总裁办,魏乐签了字,但压着没发。”
“能拿到吗?”
她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电话。”
三个小时后,传真机响了。
授权书传过来了,页脚有陈宇的签字和总裁办的章。
我给许若雪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没接。
后来冯问兰告诉我,许若雪那天晚上在档案室待到凌晨,利用文件流转系统的权限截获了授权书,传真之后把原件重新归档,没有留下痕迹。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
手机响了,是冯问兰发来的信息:魏乐今天下午紧急召集了财务和人力开会,萧广福从银行调了一笔冻结令,想卡住我们的信用证。
我回了一条:合同已经签了,用现金本票结算,冻结令扑空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几点?
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她说:我这边下午。西北下雪了。
我站在南半球的夏夜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街边的探戈音乐从酒吧里飘出来,有人在唱歌,西班牙语,听不懂歌词。
但旋律很慢,慢得让人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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