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我扶着酒店洗手间的隔板，吐到只剩苦水，嘴里一股酸腐味。
手机屏幕亮了，苏总那边签了。
两天后回公司，我的工位上坐着个穿潮牌的小子，脚正踩着我给苏总做的客户档案。
郭宇拍我肩膀，说后勤缺个主管。
我弯腰收好抽屉里的U盘和笔记本，没吵。
电梯下行，唐璇的未接来电又亮起来。
我摸了摸包里那份还没交出去的竞标底价，胃又开始疼。
这个单，是我拿命换的。
工位，也是我让的。
但有些东西，他们拿不走。
01
酒桌上的转盘转了三圈。我数着，苏永祥端杯我就端，他抿一口我干一杯。白酒五十二度，入喉像刀片刮。
这是第四场。苏永祥的年度大单，全公司盯了三个月。郭宇在电话里说，林文，这单拿下，奖金二十万，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没说话。总监不总监的，我干了十二年，公司一半的客户是我跑出来的。但这话不能说。
苏永祥六十五岁，头发花白，酒量却深。
他做钢材起家，现在做产业园，脾气倔，认人。
第一场饭局他把我喝趴了，第二场我把他陪好了。
第三场在茶楼，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林，你这个人，实在。
就这一句实在，值二十万。
第四场是签合同前的最后一顿。苏永祥带了三个副总，我带了罗昕磊。罗昕磊是我徒弟，三十岁，机灵，酒量一般，我让他只管倒酒。
酒过三巡，苏永祥的副总开始车轮战。我喝到第八杯，胃里翻了一下。我按住桌沿，等那股劲过去，又端起了杯子。
罗昕磊在桌下扯我袖子，我甩开了。
苏永祥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小林，差不多了吧。
我说，苏总，这杯敬您产业园开工大吉。
喝完这杯，我去了洗手间。门一关，人就跪下去了。吐出来的东西先是酒，后来是酸水，最后是苦的，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扶着隔板站起来，用凉水冲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白发黄。四十五了，胃溃疡的老毛病，医生说过再喝就是找死。
我擦了把脸，回去继续。
合同是晚上十一点签的。苏永祥签完字，握着我的手说，小林，这个项目我交给你，是看你实在。你这个人，我认。
我说，苏总放心。
出了酒店门，冷风一吹，胃里又开始绞。罗昕磊扶着我，叫了车。我坐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玻璃上的凉意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手机震了。郭宇在群里发了消息，苏永祥项目签约成功，感谢林文总监全力付出。下面一排点赞。
郭宇又私发了一条：奖金的事我记着，下周就办。
我没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叶慧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子。
又喝了？她没抬头。
嗯。
她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缴费单。下个月房贷一万二，依晨的补习班八千，你妈那边医药费三千。林文，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万三。
叶慧芳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你拿命换的钱，够撑几天？
我说，苏永祥的单签了，奖金二十万，下周发。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上次也说下周。上个月胃出血住院，郭宇来看你了吗？拎了个果篮，坐十分钟就走了。林文，你图什么？
我没说话。我图什么？图这份工作干了十二年，图每个月一万八的底薪，图女儿明年上大学的学费。
叶慧芳把药递给我，温水也倒好了。我吞了药，胃里还是烧得慌。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叶慧芳硬拉着我去医院，做了胃镜。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说你这胃壁薄得跟纸一样，再喝一次，大出血都有可能。
我说知道了。
叶慧芳在走廊里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肩膀抖。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缴费单，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公司群里，郭宇发了新的任命通知。我点开一看，愣了几秒。
通知写的是，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吕开宇为销售二部副总监，负责苏永祥项目后续对接。
销售二部，就是我带的部门。
02
出院那天是周四。叶慧芳要来接，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她没坚持，只是把药装好塞进我包里，又嘱咐了一句，别跟人吵架。
我笑了笑。不吵。
公司在北京东三环，写字楼十二层。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我没在意，往里走。
销售二部的区域在靠窗那排，我的工位在最里面，单独一间。玻璃门是磨砂的，我推门进去，脚底下踩到了一张纸。
低头看，是苏永祥项目的客户档案。封面是我做的，右下角还有我手写的批注。现在被踩在一个运动鞋底下。
鞋的主人坐在我的椅子上，脚翘在桌面，正在打电话。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一件灰色潮牌卫衣，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见我，也没起身，冲电话里说了句，行，就这么办，回头聊。挂了电话才慢悠悠把脚放下来。
你找谁？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被推到角落的我的文件箱。箱子是开着的，里面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我说，这是我的工位。
他笑了一下。你的？现在是我的了。你是林文吧？郭总跟我说了，你身体不好，调后勤了。
后勤。
对，行政那边缺个主管。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下巴抬得很高。我叫吕开宇，新来的副总监。苏永祥那个项目，以后我负责。
我没说话。胃里那股熟悉的烧灼感又上来了。
黄楚婷从外面进来，她是行政主管，三十多岁，做事利索。她看见我，脸上有点为难。
林哥，郭总让你来了先去他办公室。
我弯腰把客户档案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吕开宇盯着我手里的东西，说，这个档案我正要用，你放桌上就行。
我把档案放进我的文件箱，又拿出抽屉里的U盘和笔记本。
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了标签，写着苏永祥原始方案。
笔记本是我手写的客户对接记录，记了三年。
吕开宇皱了皱眉。这些资料都是公司的，你不能带走。
我看着他，第一次开口。苏永祥签合同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这些记录是我三年跑出来的，不是公司发的。你要，让郭宇来跟我说。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吕开宇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走廊里碰到罗昕磊，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哥，他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没停。
郭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里面喝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得跟平时一样。
老林，身体怎么样？
我说，调令呢？
他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老林，你先坐。公司这边考虑你身体，后勤那边轻松，不用应酬，不用出差。待遇不变，底薪照发。
我说，苏永祥的项目呢？
郭宇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个项目现在体量大，后续对接要年轻人跑。开宇虽然刚来，但他有想法，你带带他，等稳了再……
我说，调令。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
调岗通知，从销售二部调至行政后勤部，任后勤主管。
薪资不变，即日生效。
下面有我的名字，有他的签字，有公司的章。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郭宇，竞业协议的事，你还记得吧？
他眼神闪了一下。什么竞业协议？
我说，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后来你说更新合同，让我签了一摞文件，里面夹了一张竞业限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老林，你想多了。都是标准合同，为了保护公司利益。
我说，保护公司利益，还是锁我？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老林，你在公司十二年了，我什么脾气你知道。别闹得太难看。
我抱着箱子出了办公室。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吕开宇的声音。
那老家伙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我姐说了，郭总让他走他就得走。
黄楚婷的声音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吕开宇又说，苏永祥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对接了，不就是陪喝酒嘛，谁不会。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林文吗？我是唐璇。
03
唐璇这个名字，在行业里很响。她做的公司和郭宇的是对家，规模大一倍，这两年一直在抢郭宇的客户。
我说，唐总。
她声音很直接，不绕弯。我听说你从郭宇那出来了。
我说，还没办手续。
她说，那就是快了。林文，你给苏永祥做的方案我看过，很扎实。郭宇让你走，是他的损失。
我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我抱着箱子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大。
唐璇说，你考虑一下来我这边。销售总监，底薪两万五，提成另算。竞业的事，我们法务帮你处理。
我说，唐总，我还没打算跳。
她笑了一声。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箱子里东西不重，但抱久了胳膊有点酸。我打了车回家。
叶慧芳看到我抱着箱子进门，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调后勤了。
她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工资呢？
不变。
那还好。她继续炒菜，背影有点僵。过了一会儿，她说，后勤就后勤吧，不用喝酒就行。
我没接话。把箱子放在书房，U盘和笔记本拿出来，锁进抽屉。
晚上我翻了那份竞业协议。当初签的时候我没细看，只记得上面写了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但有一栏是空白的，补偿金那一栏。
我拍了照，发给一个做劳动仲裁的老同学。他回得很快：没有补偿金的竞业协议，法律上很难执行。除非公司按月给你钱，否则你可以主张无效。
我把手机放下。郭宇大概不知道这一条。或者他知道，但赌我不懂。
接下来一周，我去了后勤部。办公桌在仓库旁边，没有窗户，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一闪一闪。工作内容就是盘点办公用品，登记领用。
黄楚婷来领A4纸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林哥，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
她压低声音。吕开宇把苏永祥的方案改了，苏总那边秘书打电话来问，为什么对接人换了。
我说，郭宇怎么说？
郭宇说你是休养，暂时由吕开宇负责。
我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罗昕磊来找我。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林哥，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吕开宇改过的方案。
原来的方案我做了三个月，把苏永祥产业园的用钢量、工期、运输成本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被改得面目全非，材料成本压低了百分之十五，工期缩短了一个月。
我说，谁让他改的？
罗昕磊搓了搓手。郭总签了字。吕开宇说，不压成本哪来的利润。
我把方案合上。苏永祥看了吗？
看了。秘书说苏总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告诉郭宇，这方案有问题。
罗昕磊看着我，欲言又止。林哥，郭总说，让我以后跟着吕开宇。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说，行。你跟着他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U盘里那个原始方案，你留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叶慧芳在算账。她算了两遍，把笔放下。
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我说，郭宇没说。
她看着我。你干了十二年，年终奖从来没拖过。
我说，今年不一样。
叶慧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借钱。
我坐在客厅里，把竞业协议又看了一遍。补偿金那栏，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郭宇发来的消息：老林，苏永祥那边有个问题，你帮忙看一下，明天来我办公室。
我没回。
04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不是为了郭宇，是为了苏永祥。那方案我做了三个月，不能看着它烂掉。
郭宇的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他，吕开宇，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后来知道是吕开宇招进来的，说是他大学同学。
郭宇把方案推到我面前。老林，你看看，苏永祥那边说成本高了，要我们重新报价。你经验足，帮着看看哪里还能压。
我把方案翻开。吕开宇改过的部分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压的都是材料和人工。我看着郭宇。
苏永祥做的是产业园，用钢量是死的，工期也是死的。你压成本，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吕开宇在旁边说，林哥，现在市场行情不好，甲方压价，我们不压成本怎么赚钱？
我看了他一眼。苏永祥没压价。他给的价格比市场高五个点，要的是质量。
吕开宇脸有点红。那你说怎么办？
我把方案合上。恢复原来的版本。
郭宇敲了敲桌子。老林，原来的版本成本太高，公司利润太薄。你帮帮忙，想想办法。
我说，办法就是别改。
郭宇脸上的笑没了。他把方案收回去，扔在桌上。行，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吕开宇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老东西。
我脚步没停。
那天下午，黄楚婷来仓库领东西，顺嘴说了一句。林哥，你今年的年终奖可能悬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听财务那边说，郭总把你的年终奖名额划到吕开宇头上了。
我没说话。黄楚婷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回家，叶慧芳坐在沙发上等我。她面前放着女儿林依晨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依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八。
叶慧芳说，依晨的学费要交了。你妈那边的医药费也涨了。林文，年终奖到底有没有？
我说，可能没有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你为了那个单，喝到胃出血。郭宇就这么对你？
我没说话。依晨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我们俩，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隐隐地疼。叶慧芳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苏永祥秘书的电话。她说，林总，苏总想请你吃个饭。
我说，我已经不负责苏总的项目了。
秘书停了一下。苏总说，他找的是你林文，不是你们公司。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站了很久。货架上的A4纸码得整整齐齐，日光灯一闪一闪。
中午我去了苏永祥说的饭店。苏永祥一个人，没带副总。他给我倒了杯茶。
小林，我听说你调岗了？
我说，身体不好，公司照顾。
苏永祥笑了一下。我六十五了，什么没见过。郭宇那个内弟，姓吕的，上次来见我，满嘴跑火车。方案改得一塌糊涂，还说你们公司现在他做主。
我没接话。
苏永祥喝了口茶。
小林，这个项目我为什么签给你们公司？
因为你。
你那份方案我看了，细致，实在。
现在换个人来，方案也改了，你说我怎么放心？
我说，苏总，方案的事我会再跟他们说。
苏永祥摆摆手。不用了。我问你一句话，你从郭宇那出来，打算去哪儿？
我看着他。
他说，不管你去了哪儿，这个项目的后续，我还是想交给你。
我说，苏总，我现在还没走。
他笑了一下。快了。
05
从饭店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我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手机。
唐璇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她没问我想好没有，直接说，下午有空吗？来我公司坐坐。
我说好。
唐璇的公司在西边，写字楼新，大厅宽敞。她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北京城。
她比我大两岁，穿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剪得短，说话干脆。她给我泡了杯茶，自己端着一杯站在窗前。
林文，郭宇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陪苏永祥喝酒喝进医院，回头工位被内弟占了，年终奖也砍了。
我说，唐总消息灵通。
她转过身。这个行业就这么大。我找你不是可怜你，是看中你。苏永祥的产业园项目，你做得漂亮。我这边也有类似的项目，缺个懂行的人。
我说，竞业协议的事。
唐璇把茶杯放下。你们法务那边我打听过了，那份协议没给补偿金，条款本身站不住。你要打官司，我们出律师费。你要不来，也没关系，我理解。
我看着她。
她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待遇我说了，销售总监，底薪两万五，提成比郭宇那边高两个点。团队你自己搭。
我说，唐总，为什么找我？
她笑了一下。因为郭宇不识货。就这么简单。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郭宇的电话。他声音比平时急。
老林，苏永祥那边怎么回事？他秘书说项目要重新考虑。你跟他见面了？
我说，吃了顿饭。
郭宇停了两秒。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问我为什么调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林，你回来，我们谈谈。项目还是你来负责，吕开宇给你打下手。
我说，郭总，调令是你签的。
他声音软下来。老林，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你回来，奖金补给你，年终奖照发。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老林，你在公司十二年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郭总，明天我去公司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楼下，看着自家窗户的灯亮着。叶慧芳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上了楼，推开门。叶慧芳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铲子。回来了？
她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依晨的学费我跟我姐借了。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我打算辞职。
铲子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去哪儿？
唐璇那边，做销售总监。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擦了擦手，从我身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我跟着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说，郭宇那个人，你走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竞业协议没给补偿金，站不住。
叶慧芳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不是拦你。我就是觉得，你干了十二年，他们这么对你，我心里堵得慌。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先去仓库收拾东西，U盘、笔记本、还有那份原始方案，全装进包里。黄楚婷站在门口看着我。
林哥，你真要走？
我说，嗯。
她咬了咬嘴唇。郭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去了。郭宇坐在桌子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吕开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老林，你想好了？
郭宇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辞职可以，竞业协议你得签个补充协议，承诺两年内不去同行业。
我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看了看。补偿金一栏还是空白的。
我把文件放回去。郭总，竞业协议本身就没有补偿金，补充协议也一样。我不签。
郭宇站起来。林文，你别逼我。
我说，郭总，谁逼谁？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行，你走吧。但我告诉你，这个行业就这么大，你去了对家，我告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吕开宇在后面说了句，林哥，好走不送。
我没回头。
06
唐璇的公司在西边，我从东三环过去，坐了一个小时地铁。
入职那天，唐璇带我去了销售部，二十多个人，年轻人居多。
她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林文，以后销售总监，大家多配合。
底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交头接耳。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四十五岁的老家伙，从对家跳过来，能行吗？
唐璇给我配了间独立办公室，比郭宇那间小一点，但有窗户，能看见楼下的树。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把苏永祥项目的原始方案调出来。
U盘里的文件还在，三年前的客户记录，我一条一条翻。
苏永祥的产业园分三期，一期用钢量八千吨，工期十个月。
吕开宇改的方案把工期压到八个月，材料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但用的钢材标号也降了。
这种方案，苏永祥不会签。
唐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行业竞标会下个月开，苏永祥的项目也在里面。郭宇那边报了名。
我说，我知道。
她把文件放下。你有把握吗？
我说，苏永祥认的是方案和人。方案我有，人我还在。
唐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接下来两周，我带着新团队重新做方案。年轻人有冲劲，但经验不足，很多数据要我从头教。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叶慧芳打电话来问，我说快了。
竞标会前一周，罗昕磊给我打了电话。他声音很小，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林哥，郭总让我把苏永祥的最终方案发给他。
我说，你发了吗？
他说，我发了一份假的。真的在我这儿。
我停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罗昕磊沉默了一会儿。林哥，你带我三年，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了五千块。吕开宇来了以后，把我调去跑腿，年终奖也没了。
我说，你把真方案保管好，别让郭宇知道。
他说，我知道。
竞标会前一天，苏永祥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苏总想见你，今晚。
晚上七点，我去了苏永祥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茶台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方案。一份是郭宇公司报的，一份是我离开前做的原始方案。
他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桌上。小林，你看。
我看了。
郭宇公司报的方案，数据是假的。
材料成本压了又压，工期也缩了，但苏永祥要的是一期工程的稳定性，这种方案做下来，二期三期都要出问题。
苏永祥说，这份方案是吕开宇送来的。他说是你走之前定的。
我说，苏总，这不是我做的。我做的方案，工期十个月，材料标号不降。
苏永祥点点头。我知道。你那个U盘里的方案，我让人比对过了，跟这份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小林，我做了四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郭宇想用内弟替掉你，我管不着。但我的项目，不能出问题。
我说，苏总，明天的竞标会，我会代表唐璇公司提交方案。
苏永祥转过身来，看着我。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