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同一天，同一个错。
唐薇被部门经理在大群里点名骂了二十分钟，当场哭进了洗手间。同期入职的方浩，犯了一模一样的错，连一句重话都没挨。
她写好辞职信，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门缝里，传出了经理打电话的声音。
"骂唐薇，是我故意的……"
唐薇是前年九月进的启航科技。
启航做企业服务软件，办公室在杭州滨江，三十多层的写字楼，她们市场部在二十三楼靠窗的一排。唐薇二十七岁，之前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了四年文案，这次跳槽，是想进一家"规范点"的公司，把履历做漂亮。
部门经理叫任国强，四十八岁，瘦，高，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人心里。
入职第一周，同事就给她打了预防针："任总这个人，要求高，嘴上不饶人。你小心点。"
唐薇笑着点头，心里没当回事。她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谁骂得到她？
后来她才明白，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和她同期入职的，还有一个男生，叫方浩。方浩二十九岁，之前做销售，转岗来市场部做客户运营。圆脸，爱笑，说话慢半拍，总是一副"我再想想"的样子。两个人工位挨着，中午一起吃过几次饭，关系不错。
部门里还有一个人，唐薇很快就留意到了：孟凡，大家都叫她孟老师。
孟老师五十二岁，进公司十一年，是市场部资历最老的人，也是整个部门最"不起眼"的人。她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只掉漆的保温杯。开会的时候，她很少发言，任总也很少点她的名。
唐薇一度以为，孟老师是被边缘化了。
直到那年十一月，出了事。
那是双十一预热期，部门同时在跟进十几家客户的年度续约。每个客户的报价单，都要从系统里导出，再手动调整折扣系数，发给客户确认。
这个活儿，是任总分给唐薇和方浩的。唐薇负责三家，方浩负责三家。
周四下午，唐薇把自己那三份报价单发了出去。
周四晚上，方浩也把他那三份发了出去。
周五早上九点二十分，唐薇的手机响了。
是一家叫"恒屹"的客户，采购总监的声音很客气，也很冷："唐小姐，你们这份报价单，折扣系数写的是零点六。我们去年的合同价是零点九。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唐薇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打开邮箱，翻出那份报价单，一格一格往下看。
折扣系数那一栏，赫然写着：0.6。
她想起来了。系统导出的模板里，这一栏的默认值是0.6，是内部测算用的底价，对外要手动改成合同价。她太赶了，漏改了。
更要命的是，对方采购总监说："我们已经按这个价格，在内部走审批了。"
唐薇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她刚想开口道歉，旁边的方浩，忽然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手里同样握着手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意识到，出事了。
半小时后，任国强在部门大群里，发出了一条消息。
"@唐薇 恒屹的报价单，是谁做的？"
唐薇的手指发抖，打了几个字："是我，任总。我漏改了折扣系数，我马上……"
她的话还没发完，任国强的下一条已经来了。
"漏改？你知不知道这一个系数，意味着什么？三十万的差价！你做了四年文案，连一张报价单都看不清楚？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群里没人说话。
三十多个人的群，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任国强又发了一条："十分钟之内，来我办公室。"
唐薇走进办公室，门一关上，任国强的声音就压了下来，一句一句，没有一句重复，没有一句留情。
他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你这种水平不配在这儿"，骂到"你以为我招你进来是让你混日子的"。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解释，说方浩也出了同样的错，可她张嘴的时候，任国强抬手打断了她："别找借口。"
出了办公室，她的腿是软的。
她走到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隔着隔间的门板，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唐薇被骂惨了。"
"方浩那边呢？"
"方浩？他不是也出了一样的错吗？任总找他谈了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还笑着呢。"
"凭什么啊？"
"嘘，小声点。"
脚步声远了。
唐薇靠在隔间的墙上，擦了一把脸，指甲掐进了掌心。
同样的错，同样的金额，同样的客户。凭什么，一个被骂了二十分钟，一个五分钟就笑着出来了？
她回到工位，方浩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薇薇，你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任总骂你了，我……"
"你怎么谈的？"唐薇打断他，声音很平，"他找你谈，说了什么？"
方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就……随便聊了聊。他让我尽快处理。"
"没骂你？"
"……没有。"
方浩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
唐薇没再问。
她只是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个下午，她把能想到的所有原因，都想了一遍。
方浩是任总的亲戚？不像，两个人平时说话客客气气，没有半点私交的样子。
方浩有后台？他入职时的简历，她看过，普普通通。
那就是，任总偏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傍晚下班，办公区的人陆续走光了。唐薇一个人留下来，处理恒屹的善后。她给对方写了一封道歉邮件，改了报价单，又打了三个电话，一个一个解释，赔笑，鞠躬。
晚上八点，她抬起头，发现整个楼层，只剩角落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是孟老师。
孟老师正在收拾东西，把保温杯放进布袋里，戴上围巾，一步一步走过来。
"小唐，还没走？"
"处理点事。"
孟老师在她旁边停下，没有看屏幕，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被骂了吧。"
唐薇的鼻子一酸，没吭声。
孟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急着走，慢慢说："我在这儿十一年，被任总骂过，大概……三回吧。"
"才三回？"唐薇吃惊，"那您……"
"我也错过很多回。"孟老师笑了笑，"可他骂我的，就那三回。"
"为什么？"
"小唐，"孟老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也很锋利，"你有没有想过，领导骂人，是一笔账？"
唐薇愣住了。
"他骂谁，不骂谁，不是看谁错得多，也不是看谁讨他喜欢。"孟老师慢慢说，"是看，骂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拿起围巾，重新绕了一圈：
"你回去，好好想想，今天，你和方浩，是怎么进的那间办公室。"
说完，她点点头，走了。
唐薇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窗外是十一月的夜色，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灯光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
怎么进的办公室？
她回想起来。
她进去的时候，是任总的消息发出后十分钟，低着头，红着眼眶，手里什么都没拿。一进门，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任总，对不起。"
她的第二句话是："我是真的不小心，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她整个人，只带了一样东西：眼泪。
那方浩呢？
她只记得，方浩进去的时候，手里好像夹着几张纸。
可她当时太乱了，没有看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唐薇的日子，过得像在水里憋气。
任总对她的态度，变得很微妙。开会的时候，他不再看她，也不点她的名。她递上去的文件，他批得很慢，批完只留一个字："阅。"
部门里的气氛，也变了。
有人开始躲着她，吃饭的时候，不再叫她。有人在背后议论："唐薇这回算是完了。"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若无其事地说："薇薇，别往心里去，任总就那个脾气。"
可她看得出来，没人真的觉得，这只是脾气。
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发生。大家都在看，任总到底怎么处理她。
方浩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他的客户那边，也出了问题，同样是报价单错误。可他三天之内，就把事情摆平了，对方不但没有追究，还多续了一年合同。
周五的部门周会上，任总点名表扬了他："方浩这次处理得不错，值得大家学习。"
唐薇坐在会议桌的对面，看着方浩被夸得耳朵发红，手指在桌子底下，一点一点收紧。
散会后，她追上了方浩。
"方浩，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你进任总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方浩的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薇薇，你真想知道？"
"想。"
"那你今晚下班，别走。"
晚上七点，办公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浩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了一个文件夹，推到唐薇面前。
文件夹的名字，叫"恒屹事故复盘"。
里面有一份文档，开头写着：
《关于恒屹报价单折扣系数错误的处理方案》
她点开，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第一页，是错误的完整经过，时间线精确到分钟。
第二页，是损失评估：如果客户按错误报价签约，公司将损失多少，如果按正确报价重签，客户可能损失多少。
第三页，是三套补救方案，每一套都列了成本、风险、成功概率，还附了建议的话术。
第四页，是后续的流程改进建议：把模板里的默认值，改成留空，强制手填。
最后一页，是一个落款：方浩，周四晚十一点四十。
唐薇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嗓子发干。
"这是……"
"出事那天早上，我就开始做了。"方浩的声音很低，"我发现错误的第一反应，也是慌，真的。可是，我想起来，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我的老大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出了事，别带着问题去找领导，带着方案去。"
他苦笑了一下：
"我进任总办公室的时候，他其实也气得要命。可我一开口，说的不是'对不起'，是'任总，这件事我已经想了三套办法，您看看哪一套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