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好中国故事｜景德镇：窑火何以不熄

1712年9月1日，景德镇正是闷热潮湿的夏天。法国传教士昂特雷克在自己的住所，用一篇两万余字的长信，将这座东方瓷都的见闻逐一记录。他写下了这里得天独厚的江河环抱自然环境：“有两条河从靠近镇边的山岳里流下来……宽阔的水面形成了一里多长的良港。”他也写下了这里烟火嘈杂的商贾和生活：没有城墙，城区在平原上生长，沿着昌江形成繁华街道，三千柴窑密布全镇，让这里“每天都像狂欢节”。

景德镇群山环抱、不靠海，群山环抱，却因为一种土和一把火，在一千年里始终是世界的焦点，连国际通行的瓷土学名都以这里的山村命名：“高岭”（Kaolin）。“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句明代老话描述的正是这座城市的立身之本：瓷业不只属于本地人，它属于所有愿为它跋涉而来的人。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几个世纪前“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盛景仍在这里重演，七十二道制瓷的工序还在老城区的作坊里运转；而景德镇新添的人口，是全国乃至全世界涌来的“景漂”。据估算常年有三万外来创作者漂在这里，不仅有陶瓷手艺人，还有做玻璃的、做金工的、做漆器的。申遗成功之后，涌入的人更多了：亲子研学的、特种兵打卡的、奢侈品牌来做团建的……流量带来了关注，也带来变化。有人借着流量把品牌越做越大，也有本地匠人嫌吵搬去了更安静的山坳。

在景德镇成功“申遗”的历史时刻，我们选择了四组年轻的创作者：一个把瓷器缝成衣服的“景二代”；一间为这座城市设计申遗logo的工作室； 一个在御窑庙堂绘制神祠的画家；还有一对靠做艺术养活自己的双人搭档。四组人，四条路，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千年窑火成为世界遗产，靠什么让它继续烧下去？

梁砾文是标准的“景二代”，家里从爷爷那一辈就是制瓷的。在母亲的服装店和瓷厂之间辗转长大的他，选择了服装设计。在为申请入学伦敦时装学院准备作品集的时候，他回到景德镇，将自己从小最熟悉的陶瓷作为材料。

他从薄胎瓷中获得灵感。这种将坯体烧到0.1毫米的非遗制瓷工艺，成品与针织面料的厚度差不多。瓷片粘合在底布上，再人工碾碎，就能得到一种可以贴合人体的陶瓷面料，一件成衣重量不超过两公斤。但是太薄的瓷片容易起翘，无法达到梁砾文想要的平整度。经过无数次实验之后，他把烧制厚度定为0.4毫米，烧制成6厘米见方的薄瓷片。实验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年：白天在朋友的工作室做实验，晚上看烧窑结果。“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梁砾文用铲子轻轻挑起厚度只有0.4毫米的薄瓷片

到了伦敦时装学院，在学校里做样衣，别的同学都用面料打版，梁砾文的模特只能穿牛皮纸。老师质问他，他只能摊手：烧瓷片要时间，几乎不可能在打版时完成。因为这个，他没少被老师打低分。这个在瓷厂长大的孩子渐渐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没有标准答案的材料。

瓷片在景德镇烧制，人在欧洲，中间隔着9000公里和一整套土办法。为筹备黑山的走秀，梁砾文做了20件作品，父亲一边在窑里劳作一边抱怨：“我都退休了还要给你烧瓷。”

早几年， 物流是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父亲将瓷片一片一片打包，隔两片垫一层泡沫纸，再装进大纸箱空运到伦敦，运费常常飙到好几万。后来他想通了一件事，反正瓷片最终要粘在面料上，不如把整块面料粘好再寄。

胶水是另一个难关，梁砾文从2019年试验到现在。最早用的胶水和棉麻粘得极牢，但棉麻透胶，只能加里布；换成真皮之后，最开始穿久了会脱胶；意大利进口胶性能好，却是易燃品，走不了飞机也走不了轮船。直到这两年，他才终于找到一款国产胶水，达到了理想的状态。

颜色也常常是难题，一个窑里，顶层与底层的温度相差100多度，烧出来的颜色就不一样。今年夏天与名创优品联名，对方指定的蓝色，窑里只有一层能烧出来。梁砾文说，用陶瓷做了多久的衣服，就做了多长时间的技术调整，各种尝试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出名来得比预料中快。刚毕业，造型师就找到了刚在伦敦时装周崭露头角的他，借了一件陶瓷工装风格解构牛仔裤给当时还是新人的歌手Tyla。不到三个月，那张专辑拿下格莱美奖。后来不断有明星和杂志向他借样衣，媒体曝光几乎从没有间断过。

但明星效应远比想象中寡淡。梁砾文很快想明白，粉丝是为明星买单的，不是为产品买单。也有不止一个人给他支招： 把瓷片扫描成印花去卖，视觉独特，必定畅销。他没多想就拒绝了，他觉得自己毕业才三年，要坚持好不容易做出名堂的陶瓷服装。

梁砾文在景德镇的工作室里

2024年，梁砾文入围Richemont集团的AZ Factory，是17个入围者里唯一的中国人，在米兰学了一整年商科后，他摸清了这门慢生意，也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将非遗薄胎瓷穿在身上的文化性和吸睛度毋庸置疑，但先要用可以被大众接受的小产品把这股关注接住。钥匙扣、包、小挂画、小屏风、门帘……“产品做得越小，越容易接触到客户”。但底线不动摇： 产品正面必须100%是陶瓷。

他在去年年底向Richemont CEO做商业路演，从17人中被选为最终的6人之一，将在巴黎时装周发布第一个商业项目，同期与名创优品的联合合作要在香榭丽舍大道做快闪。快闪店的展牌立起来之前，对方问他想如何定义自己。“中国独立设计师”是现成的选项，但梁砾文说，要写“中国陶瓷设计师品牌”。

这个在景德镇长大的孩子，始终没有离开景德镇。

景德镇申遗logo面向社会公开招标。品牌设计师王嘉豪与合伙人、设计师冉祥飞拿出了一个“手艺•守艺”的理念：一个景德镇最具代表性的青花蓝瓷瓶图案，圆润的线条既能看出瓷坯的轮廓，也像一双匠人的手。“手”是双手的手，“守”是守护的守，两个同音字里是泥土经揉捏、塑形最终蜕变为瓷器的过程，也是景德镇手工艺的千年历史：景德镇是中国乃至世界都少见的手工艺乌托邦，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手工艺，“像是家长对于孩子的保护”。

这套“守护手艺”的哲学，不仅体现在logo里，也贯穿了冉祥飞在景德镇的十几年。这个湖南人从江南大学工业设计硕士毕业，作品拿过红点奖和iF奖，2014年，他“漂”到了景德镇，7月在这里成立了自己的品牌“一样一生”设计工作室。2018年，他又联合创立“若有光”，专注景德镇四大非遗工艺之一的玲珑瓷。

“若有光”的玲珑瓷和“一样一生”的茶器

玲珑瓷的胎体上遍布“透光不渗水”的玲珑眼，曾是上世纪末我国出口瓷最大的品类，但国企改制之后忽然没人做了。辉煌过，断档了，大众认知几乎归零，这是一个被市场遗忘、却天生适合被重新发明的品类。

第一个产品是直筒水具，把传统米粒大的玲珑眼变成铜钱纹，做成此前无人做过的满工玲珑瓷。那套产品后来被英国V&A博物馆收藏，作为华人设计的第一套现代玲珑瓷生活水具。随后，传统米粒大的玲珑眼被不断放大、变形，从铜钱纹试到极光系列的一道、两道、五道，每往极限多走一步都要重新打样试烧。而工艺上的新尝试，又成了他们最有力的广告当品牌客户看到一个logo可以做成玲珑眼嵌进杯身，对着光就能亮起来，“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他们还为高级腕表品牌调出专属颜色，研发此前无人做过的粉色玲珑瓷。每一次合作都像一次工艺的公开课：外界由此知道了玲珑瓷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订单和新的用户便顺着找上门来。

2024年，“设计上海”的创始人和展会总监谭卓给冉祥飞打了个电话：要不要一起做个景德镇板块？他没多想就答应了。这就是2025年开始在“设计上海”亮相的MadeinJDZ平台。2025年，平台以“工艺发声”为题，把来自景德镇的陶瓷、金工、大漆、布艺等手工艺门类聚到一起；今年再次登陆“设计上海”，口号是“工艺登场”，不仅聚焦陶瓷，还设计了一套可重复利用的航空箱展陈方案： 合起时是收起来的柜子，打开就是展台，替代过去一次性木构特装的浪费，像一个模特拎着酷酷的皮箱走到台前。“我们以前自己走展会，很知道那种势单力薄的感觉。所以我们希望把景德镇乃至中国的手工艺作者聚集在一起，一起对外发声，人多力量大，声音就更大。”

冉祥飞和合伙人王嘉豪

总有人关心冉祥飞，这个“景漂”十几年的人，到底定没定下来？对一个品牌创业者来说，定下来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哪儿适合品牌的发展。景德镇地方小，从陶溪川到三宝，方圆十公里就能覆盖全城的宣发生态，来的游客又精准，有审美、有要求、有消费力，“花小钱就能办大事”。现阶段，这座城市显然适合冉祥飞和他做的品牌。所以他和它紧密连接着，也愿意为它做些事情。

“落米fong豆”这个名字，得拆开念：落米，是糯米的谐音，代表胡春宇； fong豆，是红豆的谐音，代表蒋玉婷。

胡春宇2011年来景德镇陶瓷大学上学，读的是雕塑；蒋玉婷大学读的设计，2015年来到这里继续攻读陶艺的研究生。两个人在市集摆摊时认识，相恋，又一起创作，组成了这间分工明确的工作室： 蒋玉婷提出想法、把控细节，在细节上精益求精； 胡春宇负责泥料配置、色彩搭配和对外交流，在色彩上更感性。有些造型一个人完成不了，必须四只手一起上。意见不合的时候，两个人不吵架，也不说服，“把两个想法都做出来，用实际效果定案”。

胡春宇和蒋玉婷在景德镇的工作室里

材料也是这样一路自己摸索的。他们用泥条编织作为创作的语言，有辨识度，也给创作带来了困难。大体量的雕塑，发到社交网络上，总有人猜里面加了钨丝支撑，但其实是两人研制出的一种特制泥巴，加了纤维，不容易裂、延展性更好。

一开始，落米fong豆工作室出品了很多器皿，最出名的就是那只编织成的咖啡滤杯。2022年，乐天陶社举办咖啡滤杯大赛，那时他们对咖啡一无所知，只看了乐天线上的一个科普视频就开工了。后来胡春宇复盘，这份无知反而是礼物：“了解了流速这些，反而会有限制。我们不懂，发挥得更自由。”凭感觉做出来的第一版，拿去给会冲煮的朋友测、带去咖啡店让店主试，改过好几版才去参赛，最后拿了冠军。

编织成中国传统器型的陶瓷作品

获奖之后，功课还没有结束。买过他们滤杯的咖啡馆给了反馈，滤杯流速偏慢，咖啡师能找到合适的豆子和冲法，但面向大众，流速要再快一点。听起来是小问题，改起来伤筋动骨：流速由滤孔、倾斜角度、内部龙骨共同决定，改流速意味着把之前的设计全部推翻。他们改了四五版，把成型方式从在模具里贴泥条改成在模具外制作，甚至因为滤杯中心要和杯子中心对齐这一个观感问题，连烧制方法都改了。

前前后后，一个滤杯改了一年多。直到今天，还不断有人想要订购这款滤杯，但是两个人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不再做器皿了。理由简单得近乎任性：“我们想要做更有灵魂的创作。”他们想要的，是那种用泥条的自由和灵动捏出来的、以前没有人做过的雕塑，以及创作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个决定在商业上毫无胜算：雕塑单价高、成交慢，放弃器皿等于砍掉最稳定的现金流。一开始他们也怕，怕做雕塑不足以支撑工作室经营下去。两人还记得第一个购买他们雕塑艺术作品的客人。那是在乐天陶社举办的创意市集，一个从杭州来的年轻人，“穿得特别时尚”，一眼看上了他们的雕塑，一只编织成中国传统器型的罐子。“当时我们特别开心，觉得中国传统的元素也会被年轻人喜欢。”

随着作品的积累，越来越多人知道了这两个编织陶瓷的艺术家。第一次参加群展是在上海，然后是法国。2024年，第13届美浓国际陶艺三年展，两人的作品拿了银奖。这是业内含金量最高的赛事之一，也是两人事业真正的转折点。获奖消息一出来，作品委托和画廊展陈的邀约开始络绎不绝。一家深圳画廊的主理人飞去日本看展，欣喜之余联系两人，次年夏天，就为他们在深圳举办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展“我乘彗星到来”。

在景德镇待了十几年，一次次开窑、一次次失败，两个人的心态被窑火慢慢烧成了另一种样子，现在遇到什么陶艺上的事，都不太慌了。两个人在景德镇的生活，也安静得和这座城市的流量几乎没有关系。工作室的日子被拉成一种缓慢的节奏：画小稿、做泥稿、烧小样、放大成型，一件作品在窑火和等待里慢慢长出来。

景德镇申遗成功的那一天，龙缸弄里的束海祠开幕了。这座祠堂里展示的神仙并不是从哪部典籍里请来的，而是来自北京的艺术家文那十几年前在景德镇的罐子上画出的两个形象：束海、调云。一个当代人“编”出来的神话故事，在景德镇拥有了自己的讲述空间，与御窑厂里祭祀真实窑神的庙宇比邻而立，这大概是“活态传统”四个字最具体的注脚。

文那说，景德镇选中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2009年，她误打误撞来到景德镇，走进三宝，觉得“这太美了”，通过往墙上画壁画，让一手建立三宝国际陶艺村的李见深老师答应了让她留在了三宝，当时她画的是灶王爷，酒仙和茶神，这也是她在壁画上画神仙的开始。

文那在景德镇的束海祠今年7月刚刚落成

那时在景德镇的晚上，大家又喝酒又聊天，她坐在一旁画完杯子画罐子，画着画着又开始自己编故事，脑海里浮现出的“束海”“调云”四个字，被编成了有模有样的神话。她当时完全不懂陶瓷，编的是“大水无形，成器能容，割潭裁雨，谓之束海”。多年后她才发现，陶瓷里真的有海，有云，有神仙。

后来，李老师给了她一面又一面的墙。从纸到墙，文那觉得这是创作的分水岭，她的作品从工作室走入了公共区域。2010年，意大利阿拉香艺术中心的人在三宝看到文那的壁画，邀请她去意大利创作。从此，她在荷兰、法国、比利时，以及国内很多地方画了很多壁画。三宝是文那艺术创作的重要起点。即使到了现在，文那觉得仍然有70%的创作机会都可以溯源回在三宝遇见的各种各样的人。

2020年开始， 文那在泉州用四年时间打造了空间作品《藏海厝》，壁画和木雕构建出二十多个故事组成的“野生”闽南创世史诗。而文那从二维到三维的创作蜕变，也发生在景德镇。除了壁画之外，文那在三宝有样学样地开始做陶瓷雕塑，同期驻场的加拿大艺术家卡莎花了一个小时教她泥浆衔接、打毛刺。一开始文那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后来才发现，对方是一步步教她打基础。事后，李见深告诉文那，卡莎在加拿大是陶瓷老师，可能看不下去她没有任何陶瓷基础技术的乱捏，这样的作品在烧制后会全部作废，于是帮她入了门。

第二次被景德镇选中，是文那在师主庙画壁画。师主庙是供奉景德镇陶瓷匠人的祖师爷，窑神赵慨的庙。文那说，一个在景德镇仿佛野路子出身的人，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在御窑厂师主庙这座“庙堂中的庙堂”里画壁画的机会。为了对得起这次选中，文那区别于之前创作的野生野长，专心在御窑博物馆做了很多调研，虔诚地完成了壁画。

而第三次被选中，就是三好社区龙缸弄的邀请，她把2009年就编好的“束海”故事用了四年搬进现实。一座她虚构，而又来自于塑造了她的景德镇的束海祠。她画的神仙故事是景德镇的制瓷工序：做坯的束海把无尽的大水束缚在匠人手造的泥痕之中、做釉的披石把山峦的颜色披在身上，窑火叫花焰， 沁在器壁上便是野火烧不尽的层林尽染，柴火是莲枞，可以烧出七彩莲花般绚丽的明壮窑火。她从深埋于景德镇水土中司空见惯的劳作，读出了这些恍如神明的故事。

壁画之外，束海祠的浮雕和雕塑成为主体

文那和小天、爱心组成的核心小团队分摊着这几年暴增的工作，他们亲密无间的合作让这些空间得以完成

这些新造的神仙、新写的故事，是文那根据当地的特征“编造”的神话。她在荷兰画把海平面拔起来的“拔海”，在武汉画水汽循环的“水钻”，在三宝画漫漫茶山的“竹浮碧野，三宝似海”。“我画的任何一个神仙，一定是当地的历史，主人的愿望，和过往能圆上的故事，这是我所有壁画的基础。”

如今挤满了游客的景德镇，和十几年前文那看到的那座世外陶源大不相同。“以前你扒开草丛，会发现草丛后面有个山野美术馆； 现在你在美术馆里推开窗户，拍在脸上的是柏油马路的双黄线。”文那庆幸自己在三宝还是童话的时候在场，也成为了童话里的一段回忆。她始终说，是景德镇选中了她； 只要景德镇一直需要她，她就永远是景德镇的人。“即便哪天不需要我了，我也是景德镇童话记忆里的我。”

摄影：贾睿

撰文：水母

制片：Since

编辑：Xian

策划：ELLE杂志专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