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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近维:东莞市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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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国务院批复东莞升格为地级市。批复文件里有一句话,在全国找不到第二个:不设县,直接市管镇。

这份“陈情书”是李近维操刀的。他后来坐在东莞市人大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对来访的记者说了一句大实话:“都是形势所逼。”

东莞从1984年他当县委书记算起,到2001年卸任,前后掌舵十七年。这十七年里他做的每一件大事,背后都是一笔账。算账不是抠门,而是算东莞这个家底能承受什么、不能承受什么,算今天的钱花出去,明天能不能变成路、变成厂、变成老百姓的饭碗。他不是一个喜欢在镜头前慷慨陈词的人,更多时候像个精于计算的“账房先生”,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东莞的出路。




“同一块草地,经不起四群牛来吃”

1987年,东莞再次申请升格。当时全国的地级市,下面必然设县或县级区。东莞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升格为地级市,但不设县,市直管镇。

李近维给中央党校的同学讲过一个比喻。邻县惠阳地区,一块地上先后分出了惠东县、县级惠州市、大亚湾开发区,结果“同一块草地,草再肥,也经不起4群牛来吃”。如果东莞也设几个县或县级区,财政养不起那么多“牛”。一份当时的统计资料显示:全国由财政供给的行政事业单位人员,平均二十多人供养一个,广东省略低,而东莞如果保持原有格局不变,供养比例要高出全国平均一大截。如果计入外来常住人口,东莞的官民比例更低。

他在陈情书里列了六条理由,核心逻辑是:经济基础够、人口结构够、财政养得起。这份陈情书打动了中央,东莞成了全国少有的“直筒子市”。

李近维自己对此的总结是:“市直管镇精简了县一级行政机构,一方面意味着提高行政服务效率,行政命令传达效果更好,另一方面又可以减少财政供养人员,减轻纳税人负担,将省下来的钱用于后续发展所需的基础设施建设。”

这段话不是事后总结。1988年东莞升格时,他已经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四年,对东莞的家底一清二楚。他知道东莞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港商、农民、工人一毛一毛挣出来的。多设一层机构,就多一层消耗;多养一批人,就多一批吃草却未必产奶的“牛”。他后来常说,行政成本看起来是小事,实际上是大事,因为它是从每一个纳税人身上抽走的。



“一个能够让穷人富裕的机会”

李近维是东莞本地人,1944年出生。1958年,十四岁的他初中没上几天就辍学了。东莞糖厂招工,村里把报名指标给了他。从家里到糖厂要过五个渡口,他赶到时已经是下午。体检通过的百来号人里,最后只有他和另一个“腿不好”的报名者被淘汰。“当时大家都叫我‘细佬’,长得小啊,另外我年龄也小,所以他们不要我。”

他不想回去。在厂里待着当学徒,两年后转正成了一级技工。这段经历后来影响了他对“三来一补”的判断。他解释东莞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时,说的不是大道理:“一个能够让穷人富裕的机会。与办国有企业比较,一个厂能吸收多少劳动力呢?所以,中国人想致富根本是要有充分的就业。”

1978年前后,东莞县外贸出口额在内地的县里几乎独一份。李近维当时的反应很直接:“争夺香港资源。”他后来解释,三来一补在东莞的发生是一个“缜密理性选择的结果”:“从我们的角度讲,因为无本钱,只是出劳力,三来一补能够帮助农民迅速完成转化;而从香港人的角度来看,小资本的三来一补进来,风险小,资本回收快,容易抽身离开。”

东莞把资源争夺的主力战场下放到了乡镇和村庄,采取“人盯人”战术。1978年底,东莞县成立对外来料加工装配业务领导小组,从各部门抽了一批干部,组成若干个小组。这些小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客上门,而是跑到深圳、跑到香港,一家一家去谈,一单一单去接。李近维后来回忆,那时候东莞的干部不像干部,更像推销员,脸皮要厚,腿要勤,嘴要甜,账要算得清。正是这种“笨办法”,让东莞在几乎没有国家投资的情况下,靠香港的小资本完成了最初的工业积累。



“满天的星星,没有一轮明月”

1994年,李近维从惠州市长的位置上重回东莞,出任市委书记兼市长。

此时东莞的农村工业化已经搞了十年。李近维看到了问题:早期港商带来的“三来一补”小型企业,基本是几十万元上下的小资本投资,“有了满天的星星,却没有一轮明月”。

当年秋天,在中共东莞市第九次代表大会上,他正式提出进行“第二次工业革命”。核心表述很明确:由劳动密集型工业向技术密集型工业迈进,使“数量型”经济逐步向“质量型”经济转变。

这实质上就是东莞第一次系统性地提出“转型升级”——比这个词在全国范围内流行早了将近二十年。策略也随之调整:招商引资的目光从香港的中小资本,转向欧美、日本等工业发达国家和地区的大财团,希望引进能带动产业链升级的“明月”。各镇区开始通过园区建设形成集群效应,改变各自为战、分散经营的局面。

效果在几年后显现。到九十年代末,东莞工业企业数量增加到上万家,工业总产值达到上千亿元。经济结构发生根本变化:农业比重下降到个位数,工业比重超过一半。东莞从一个农业县彻底变成了工业重镇。这背后,是李近维对东莞产业瓶颈的判断:小厂可以富民,但不足以强市;满天星星好看,但没有月亮,天就亮不起来。



“钱能福人亦能祸人”

李近维1981年升任东莞县县长,1984年升县委书记。后来他调任惠州市长,1994年又回到东莞。前前后后在东莞掌舵十七年。

他对东莞体制的认知是清醒的。市直管镇的架构把权力高度集中在市一级,他对此有过一句直接的告诫:“市委书记必须公道正派人,权力实在够大了。”

这种清醒还体现在对社会风险的警觉上。东莞夹在深圳和香港之间,开放格局带来人流、物流、资金流的汇聚,也带来了治理上的复杂局面。他早年就意识到,外来流窜人员、本地不良分子和境外黑社会势力,如果纠结在一起,问题就大了。这种判断在那个普遍聚焦于招商引资的年代,并不多见。

官方对他的评价中,保留了他自己的一句话:“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这句话放在东莞身上尤其贴切。东莞有钱,但钱怎么花、花在哪里、花出去能不能生出更多的钱,是一道需要不断回答的考题。李近维的答案很朴素:把钱花在修路、建厂、搞基础设施上,花在能让穷人富起来的地方,而不是花在养闲人、摆排场上。



他留下的行政骨架

李近维2017年12月5日在广州逝世,享年74岁。

他留下的东莞,已经是一个和1988年升格时完全不同的城市。直筒子市的架构后来被反复讨论,有批评说它导致各自为政、资源分散,也有肯定说它造就了东莞的镇域经济奇迹。但无论哪种评价,都绕不开李近维在1988年做出的那个选择:不设县,省钱,把钱花在修路上。

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定位是清楚的。二十年后回忆升格过程,他说:“我把它看做毕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一个十四岁辍学、差点因为长得小被糖厂拒收的东莞细佬,后来成了决定这座城市行政骨架的人。这件事本身,大概比任何评价都更有说服力。李近维不是那种留下大量豪言壮语的干部,他的遗产更多是制度性的:一个不设县的市,一套市直管镇的架构,一种把行政成本算到骨头里的习惯。这些东西不像高楼大厦那样显眼,却像地基一样,撑着东莞后来几十年的奔跑。

账本还在那里,翻的人还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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